凡煙小說

☆、五十四話臨別相贈(54)

關燈
☆、五十四話 臨別相贈 (54)

之後,聽起來簡直像是女人一般。姚織錦死命憋住笑意,捂著嘴在他耳邊輕語兩句,鄭遠通立即大驚失色,對著上官弘納頭便拜。

“瑞王爺駕到,草民有眼無珠,未曾遠迎,還請王爺不要怪罪!”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驚懼,他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肩膀不住地抖索,簡直猶如篩糠一般。

“哈哈哈,不必多禮,起來吧!”上官弘十分豪爽地一擡手,朝室內環視一圈,朗聲道,“你這地方真個好得很哪!雖是為了賺錢,卻也將為我朝提供不少廚藝界的人才,你是個有心人。有心人哪!”

“王……王爺謬讚了,草民不過是……”鄭遠通慌亂之中,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是滿臉堆著笑,緊緊跟在上官弘身後,“如果不是姚姑娘肯應承來這廚子學堂坐館,草民還真不敢貿貿然將它開起來。食衣住行是百姓們的大事,若培養出來的廚子上不得臺面。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唔,姚姑娘廚藝超凡,又是京城第一饕客陶善品的徒弟,有她來你這裏教授徒弟,是最合適不過的。”上官弘連連點頭,表情卻有點心不在焉,似乎在考慮什麽。過了沒一會兒,他忽然雙掌一拍。回身對鄭遠通道,“依你看,老夫可否在你這兒入一股?”

“什……”鄭遠通驚得差點暈過去,那張原本白凈的臉霎時紅透了,攥住拳頭扯著嗓子道,“王爺。您要入股?”

“怎地,莫不是不行?”上官弘的情緒也十分高昂,“老夫是不服老的,自打從疆場返回,便成日價琢磨著,想再幹出一番事業。如今想要再披甲上陣,自是不大可能,自然我對飲食業如此鐘情,為何不能與你攜手?我從前想著要開一間酒樓。今日來到你這。方才悟出一個道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可見你的境界,生生比我高出許多啊!依我看。既然是打定主意要教授培養廚藝界人才,又何必拘泥於潤州城?若你願意的,咱們今後還可以在京城之中,也設上這樣一所廚師學堂,天子腳下,想必會造福更多人的!”

鄭遠通喜得直搓手,簡直不知該怎麽辦才好,憋了半天,才喃喃道:“有瑞王爺您相助,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草民豈有不允的道理?這廚子學堂若有一天,真個能開到京城,那可真是……哎呀!”

“老夫聊發少年狂,哈哈哈哈,鄭公子,你既應允,咱們就共同做出一番大事吧!”上官弘仰天長笑,驚得從外面經過的行人,都哆嗦了一下,繞路躲開了。

這老頭看著威嚴,卻還真有點人來瘋。姚織錦忍俊不禁,同時,心裏也是真的為這二人高興。

如今,上官弘將開酒樓的事丟到一邊,打定主意要與鄭遠通合夥做這廚子學堂的生意,這件事,也算是圓滿解決了吧?

============

陪著上官弘和鄭遠通又聊了一會兒,姚織錦便抽空回玉饌齋和珍味樓巡視了一趟,見一切如常,心中愈加踏實,便送陶善品他們往城南宅子而去。

玉饌齋已然開了張,紅鯉和謝天涯自是準備留下來陪她,並替姚江烈診病,陶善品和程清泉、田蕓香他們,卻是預備著要返京了。

這晚,姚織錦和谷韶言便在城南宅子裏設宴,好好款待眾人,既是為了替他們送行,同時也是為了感謝他們撥冗前來相賀。一群人直鬧騰到戌末亥初方才消停,陶善品和謝天涯他們多飲了幾杯,自回房睡去了,姚織錦從前廳出來,便信步彎到園子裏。

春意漸濃,各處的水流逐漸豐沛起來,在寂寂的夜裏,叮叮咚咚響個不停。園子裏的各樣繁花也逐漸開了。當初搬入這宅子時是秋天,姚織錦雖知道家裏種了不少花草,但因為對此無甚興趣,也從沒在意過。這時候,只得鳶兒一人跟在她身後,她四處走走停停,忽然發現這園中的花開得無比嬌艷,次第叢生,在暗夜裏靜靜散發出一陣陣幽香,沁人心脾,然而卻又是暖烘烘的。

她走到一株墨色的山茶花前,見那將開未開的花苞上沾了夜裏的露水,垂垂欲滴十分可愛,便忍不住用手碰了一下。有時候,一樣東西的美,只有在沈下心,仔細欣賞之後,才能真正懂得。花如此,人亦是如此。

“別碰,咬你的手!”身後,傳來谷韶言戲謔地笑聲。

“無聊!”姚織錦回頭嗔他一眼,嘆息道,“我從前沒發覺,這宅子真是太好了,我越看越喜歡。簡直如同住在山中一般,又安靜,有恬淡,讓人心裏特別安靜。”

谷韶言走過來,笑嘻嘻把胳膊往她肩上一搭,道:“當然,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置辦的,我親力親為,又怎麽會讓你失望?”

“可是,說實話,那時你我並不熟悉,你怎知我一定會喜歡這宅子?”姚織錦回身睜大了眼睛問道。

“因為……”谷韶言欲言又止,回頭看了鳶兒一眼,後者立即十分識趣地道:“天晚了,奴婢已經打發人回府,說姑爺和小姐今日就在這城南宅子裏歇息。奴婢先行告退,小姐,夜裏涼,您可別在園子裏久站啊!”

姚織錦點頭道:“你總是把我照顧得如此妥帖,若我自己個兒再不珍惜身子,那便是對不住你了。鳶兒,明兒我有事找你說。”

鳶兒聞言,大略便明白了她所指為何,臉上不自覺地一紅,退了出去。

姚織錦這才轉過身,勾住谷韶言的腰,軟聲道:“說呀,為什麽?”

“我心裏有你,你心裏也有我,那便自然心意相通。”谷韶言一挑眉,勾唇笑道。

“呸,你還真不害臊,那時候我煩你還來不及呢,怎麽會把你裝在心裏?”姚織錦啐了他一口,“你從前一天到晚的欺負我,還指望我會拿你當個什麽人物一樣的看待?”

“厭煩,總比毫無感覺的好。”谷韶言擰了擰她的臉,“反正我知道,現在某人心裏滿滿裝得都是我,那我便知足了。錦兒,你是不是對這宅子頗舍不得?”

姚織錦擡頭看他一眼,小聲道:“谷府自是比這宅子大了好幾倍,什麽都不缺,下人照料也周到。當初我剛隨你回府時,心中真個有些擔憂,怕那些人在背後胡說,縱然我不在乎,聽在耳朵裏,不免覺得煩擾。所幸,大嫂將一切打點得不錯,如今娘,也漸漸願意跟我說兩句,再不提那‘妖精’之類的話了。”

她話鋒一轉,又道:“我在那兒生活得挺好,但不知怎的,我對咱們這小小的宅子,始終放不下。這水流花卉,房後的松林,我都覺得特別親切,而且……而且,你我也是在這裏,一點點互相了解,心意漸明。我心裏對此處,一直十分惦念。”

“既如此,咱們便在府中權且住些日子,等你肚子裏那位出生,咱們再搬回來,可好?”谷韶言垂下眼來看她,低聲道。

“真的?”姚織錦眼睛霍然亮了起來,“不哄我?”

谷韶言摸了摸她的頭發:“哄你做什麽?如今娘腦子好似一天比一天清楚,你和她關系也有所緩和,你惦記這宅子,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比起那大門大戶的生活,我倒更情願在這小小的屋子裏,只跟你一人過小日子。往後,咱們多回去走動走動,時不時回府吃頓飯,那也就罷了。城南這宅子,若讓它一直荒廢,豈不太可惜?”

“太好了!”姚織錦手上加了兩分力,死死摟住他勁瘦的腰,“到時候,我們再把這園子好生歸置歸置,一定會住得很舒服的!”

谷韶言低頭凝視她的臉,過了好半天,才忽然輕聲道:“姚織錦,我怎麽那麽愛你。”

姚織錦的臉倏然一紅,耳根子不聽話地燙了起來,嘴裏囁嚅道:“這……這種話說一次就行了,老是掛在嘴邊,也不嫌寒磣嗎?”

“我若沒記錯,某人可一次都沒對我說過啊!”谷韶言促狹道。

姚織錦低頭撫了撫日漸隆起的肚子,踮起腳尖,在他唇邊落下一吻,含笑輕聲道:“我肚子裏的那位,早就幫我說過了。”

第二百一十三話 要生了

這一晚,姚織錦和谷韶言便留在了城南宅子裏歇息,到得第二日清晨,陶善品就在飯桌上提出,準備要回桐安了。

“丫頭,你那玉饌齋甫一開張便賓客滿堂,想必今後必是客似雲來,保準讓你賺得盆滿缽滿,我也就可以放心了。你現在小日子過得挺好,韶言那孩子對你也十分上心,師父再沒什麽可擔憂的,這就準備回京城了。”他呷了一口茶,緩緩道,“說真的,我還真有點舍不得你,你這丫頭有時候沒大沒小,頑劣得很,可為師偏偏就是喜歡你這性子,你不在身邊,我想找個人來罵一罵都不能夠。你是個有主心骨的孩子,往後的日子可都是你自己個兒的,要好好過,明白不?”

姚織錦又何嘗願意與自己的師父就此分開?但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陶善品的家,終究是在桐安的,就算留下來,心中也必有牽掛。

此刻眼見自己的師父頗有幾分不舍之意,她心裏也覺得有些發酸,便湊到陶善品身邊,道:“師父,您說的話,錦兒都聽明白了。這兩年,若不是有師父您從旁相助,教授我那麽多本事和道理,只怕現在,我還守著那一間半死不活的飯館掙紮度日。師父,我如今身子不便,等肚子裏那小東西出生了,我一定常和韶言一起去京城看您,再把您那小徒孫,也帶去給您瞧瞧。您平日裏若是閑著,不如多和田姐姐走動走動,她也是你的徒兒啊!您一瞧見美食便什麽都顧不得了,一吃就停不了口,這往後。你可得小心一些。啥事都得講究個度,雖說是美食,吃多了,只怕對身子也是不好的。”

“行了行了,我不過是吩咐吩咐你,怎麽倒招來你這一大通嘮叨?小臭丫頭,師父也是你能教訓得的?”陶善品笑罵道,“謝天涯和紅鯉他們在這兒陪著你。我能放心。行李昨夜已收拾得七七八八,過會子我便和程掌櫃、蕓香他們準備上路。你這肚子裏的小娃兒出生了,可得給我連個信兒,我還有禮物要送他呢!”

姚織錦知道,這一回分開,要想再見面,那必然得等上一些時日。她心中頗有些感觸,又不好在陶善品他們面前掉淚。只得使勁點了點頭,然後趁人不註意,背過身去擦了擦眼角。

吃過飯,陶善品他們便立刻張羅著踏上歸程。姚織錦將他們送出大門,一直望著那馬車越行越遠,逐漸消失不見。這才嘆了口氣,返身回了宅子裏。

谷韶言徑自去了流香酒坊,鳶兒那邊廂,卻已經將二人的東西整理好了,走到姚織錦身邊道:“小姐,您是打算去玉饌齋和珍味樓瞧瞧,還是預備回谷府?若是準備回府的,現在時間可不早了,咱們早點回去。也省得太太和大少奶奶惦記呀!”

姚織錦沒答她的話。走進前廳在桌邊坐下,沖她招了招手,道:“不著急,昨兒個我不是說了嗎?我有些很重要的事。得背著人跟你好好說道說道呢!”

鳶兒的臉一下子又紅了,再開口時,便有些不由自主地結結巴巴:“小……小姐你最是愛捉弄人,我不聽也知道,你嘴裏肯定沒好話!”

“我還沒說呢,你怎麽知道不是好話?”姚織錦促狹地一笑,“我可是一片好心,你不領情,還數落我起來,我心裏頭針紮似的,可難受了!”

“小姐!”鳶兒又羞又氣,跺了跺腳道,“您……您要是有什麽話就趕緊說,奴婢聽著就是。”

“那我可就說了?”姚織錦朝她臉上一張,笑不哧哧地道,“其實吧,這事兒咱之前已經討論過了,只不過那時候,我是想先問問你的意思再做打算,如今,卻到了這事兒該有個定論的時候了。依你說,這成親一事,安排在什麽時候最好?”

“什麽……成親,小姐你不是跟姑爺早就成了親,肚子裏連孩子都有了,這時候又問什麽?”鳶兒扮作懵懂不知,咬著嘴唇強撐道。

“你裝傻,那我便不說了。”姚織錦用一根手指頭點住她,似笑非笑道,“反正這事兒,說白了跟我也沒甚大關聯,某人的終身幸福,既然她自己都不在乎,我又何必在這兒忙忙叨叨的?”

說罷,真個站起身就要走。

“小姐!”鳶兒連忙一把抓住她,又是告饒又是祈求地道,“算奴婢說錯了還不行嗎?您一直在替奴婢打算,若奴婢還不領情,那還算得上人嗎?奴婢知道您說的是那位盧……盧大廚的事,奴婢跟了你這麽多年,在您面前不說假話,也沒什麽可要求的,全憑您做主便是。”

姚織錦這才高高興興地拽過她的手:“看看,這樣爽爽利利的多好,咱倆誰跟誰,何必扭捏?我冷眼瞧著,盧盛那邊兒也是千願萬願的,他是個老實本分的踏實人,性子也活絡,跟這樣的人過一輩子,保準你不會覺得膩煩。你放心,我把話擱在這兒,只要有我一日,絕對不讓你跟著他受苦!你若信我的,咱們立時就把這件事給定下來,早早把事情辦了,從今往後,你在我面前,就再不用言必稱‘奴婢’了!”

鳶兒漲紅著臉垂著腦袋,想了好半天,才囁嚅道:“小姐,您怎麽說,奴婢都是沒意見的,奴婢只是擔心,往後自己不在你身邊,沒人能將你的生活照顧妥帖……要不,等你肚子裏那位小少爺或是小千金出生了,我再……”

“等等等,再等下去,我頭發都白啦!”姚織錦誇張地苦著臉道,“你也不想想,即使我肚子裏這位出生,難道就沒有下一個了?難不成,你是要等著我生不出來的時候才肯嫁人,過自己的小日子?”

鳶兒聞言便撲哧一笑:“小姐,您還打算著要生十個八個不成,這話,奴婢一定要到姑爺面前說給他知道!”

“你敢!”姚織錦自悔失言,往鳶兒肩上半真半假地拍了一掌,又覺得好笑,忍不住也噗地樂了出來。

==========

這天之後,姚織錦又跟盧盛好好懇談了一次,知道這家夥是真心實意地要娶鳶兒過門,也暗暗松了一口氣。事情定下,接下來便是一幹不得不遵循的俗禮,文定、下聘、過大禮、置辦房產……直到九月,鳶兒才正式與盧盛成了親。

這時候,姚織錦的肚子已經變得十分明顯,饒是平常一向康健且身手利落,到了這時,也難免有些行動不便。鳶兒離開之後,谷韶言又從府裏找了一個名叫朗月的丫頭貼身照顧,簡直是一步不離左右,姚織錦被她跟得發煩,卻又不好多說什麽,只得強自忍下。

九月初五,一大早,徐淑寧便打算尋姚織錦一道去蓮花庵敬香。彼時,姚織錦正在房中沖著那朗月發脾氣,嚷嚷得一聲比一聲高,徐淑寧走到門外,聽見她的大嗓門,連忙撲進屋裏,見姚織錦橫眉赤眼地發火,那朗月卻猶自笑著,知道沒什麽大事,連忙上前笑著阻攔道:“這又是怎麽了?一大清早跟烏眼雞似的鬧個不休,別再鬧騰得身子不舒服了!”

姚織錦回頭看她一眼,氣鼓鼓道:“大嫂你評評理行嗎?有孕之人,初時怕胎懷得不穩,多吃些補藥補品,那是很正常的事,我也能理解。可你瞧瞧,我肚子這都多大了,難道他還能自個兒掉出來不成?自打回了府,這滋補的湯藥就從來不曾斷過,喝上一碗,嘴裏一整天都沒滋沒味兒的,消停一日又能怎樣?這朗月最討厭,成天像個跟屁蟲似的粘著我,我要是不喝,就別想甩脫她!我今兒就是抵死不喝,我看你又能把我怎樣!”

“好了,瞎說什麽?你也不怕你肚子裏那位聽見了笑話。都要當娘的人了,還成天價耍小脾氣。”徐淑寧趕上來牽了她的手道,“你明知道朗月不過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之所以纏著你,多半是韶言那家夥特意吩咐下的,你跟她置什麽氣?還滿嘴嚷嚷著肚子不會掉下來,話可不能亂說啊!”

朗月也笑著道:“可不是?大少奶奶您來得正好,幫著奴婢勸勸三少奶奶吧,她脾氣擰得很,奴婢真真兒是沒辦法了!”

徐淑寧點點頭,道:“你少奶奶這是拿性子呢,你先出去,別亂跑,就在門外守著,待我勸勸她再說。”

朗月答應一聲去了,徐淑寧就拉著姚織錦在桌邊坐下,笑嘻嘻道:“我知道你為什麽發火,多半是因為這幾日韶言不許你再去玉饌齋和珍味樓,他自己卻照常往酒坊跑,也不在家陪著你,你心裏頭有氣吧?”

“我才沒空跟他置氣!”姚織錦臉一紅,嘟嘟囔囔道,“我要真跟他計較的,早就被他氣死了!嫂子,你這會子過來,可是有什麽事?”

“我本想叫著你陪我一起去蓮花庵上香。你肚子裏的小娃娃隨時都有可能出生,咱也該去給他祈福,順便,也求個家宅安寧啊!”徐淑寧就道。

“老天保佑,他可快點出來吧,再不……”姚織錦正想撂兩句狠話,忽然覺得肚子裏一陣疼痛,臉一下子白了。

“怎麽了?”見她神色不對,徐淑寧心中登時就是一凜。

“我覺得……”姚織錦疼得直冒冷汗,呼吸都不順暢了,“我覺得他多半真要出來了……”

徐淑寧立刻挑了起來,連忙將她扶到床上,軟聲道:“你別怕,我馬上讓人去請大夫!”

說著她便拉開門,使勁推了朗月一把,道:“快去通知趙廣易,讓他馬上派人請林大夫,再打發個人把三少爺找回來,你三少奶奶要生了!”

第二百一十四話 一世不離(大結局)

谷韶言很快便自流香酒坊趕了回來,順便的,還打發人將去了姚家替姚江烈循例問診的謝天涯,也一並叫了過來。

他一路疾奔著回到自家院落之外,拽過柳葉和朗月一問,才知林大夫已經來了,連忙推了謝天涯一把,催他趕緊進去,自己就立在門邊,不知怎的,忽覺雙腿有些發軟。

屋子裏不時傳來姚織錦撕心裂肺的叫聲,他心裏跟著一揪一揪地發緊,就在這一剎之間,他忽然發現,原來當爹,並不像他想象中那般輕松寫意。

他擔心自己的妻子能不能平安度過這一關,也有些惴惴,不知那孩子生的像誰,是否康健。從今往後,他與姚織錦的二人世界,霍然便多了一個小東西,或許陸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這是甜蜜的負擔,同時,也更加是一種責任。他能夠給他的妻子和兒女,一份簡單而安寧的幸福嗎?

他緊緊攥著拳頭,手心裏微微冒著汗,臉白得像紙一樣。旁邊的柳葉見狀,便靠過來低聲道:“三少爺,大少奶奶一直在裏面陪著三少奶奶,您不需要太擔心。三少奶奶一向身子健康,一定會沒事的,這會子,您還是趕緊坐下歇一歇,您的臉色,可不大好看啊!”

“我無妨,就在這裏很好。”谷韶言微微地搖了搖頭,“你三少奶奶已經在裏面多久了?”

“已經過去大半個時辰了。”柳葉就答道,“前些日子,太太還嘀嘀咕咕地算日子,說她這第二個孫孫該是十月落地,這才九月。怎麽就……想是那小少爺或小小姐,迫不及待地要和爹娘相見了呢!”說著,便低低笑了兩聲。

“錦兒一聲叫的比一聲慘,我聽著,她喉嚨都啞了。那小孩兒還未出世便如此折騰他娘,此番若是無事便罷,否則,我一定摁住他。狠狠揍他屁股!”谷韶言發著狠道。

柳葉笑得更厲害了:“少爺這會子撂狠話,只怕等那小少爺或是小小姐出來了,您親都親不過來呢!”

正在這時,房間的門開了,徐淑寧一臉疲乏地從裏面走了出來。

“朗月,趕緊吩咐人打熱水來,柳葉,廚房的參湯熬好了嗎?你再去催催。錦妹妹年紀小,這生孩子是最費體力的事,可得給她補補氣力才行啊!”

兩個丫頭答應一聲去了,谷韶言連忙搶上前來,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居然有些發抖:“大嫂。錦兒如何了?”

“她向來身子骨挺好,此時看著倒是沒大礙,只是她年紀小,力氣也小些,恐怕得多花點時間。”徐淑寧朝他臉上看了一眼,“你別著急,我在裏面照顧著,謝大夫和林大夫又都是醫術精湛之人,錦兒一定不會出紕漏的。”

她說完這句話。匆匆忙忙又返身進了屋。徒留谷韶言一人在門外站著,心裏像空了一塊般沒了抓拿。

又過了足有一炷香的時間,屋子裏忽然傳出來一聲嬰兒響亮的哭聲。谷韶言在外面熬得受罪,這時候如蒙大赦。迅速幾步跨到門邊。只聽“吱呀”一聲門響,鄭婆子抱著一個包裹妥當的嬰孩從裏面走了出來,徐淑寧跟在她身後,沖谷韶言如釋重負地一笑。

谷韶言的心直到這時方才落到實處,就見那鄭婆子滿面堆笑地對他道:“恭喜三少爺,三少奶奶誕下一位千金,您快瞧瞧啊!”

“我……”谷韶言心中既驚且喜,連忙湊上前。

那是個肉嘟嘟的小女娃,雖然剛剛出生,小臉兒還有些皺巴巴地發紅,頭上軟軟的黑發卻很濃密,眉毛眼睛都極秀麗,尤其是那張小嘴,紅潤微翹,似足了姚織錦。

他心裏一陣軟,鼻子也微微發了酸,盯著那繈褓中的小東西,有些手足無措地道,“我能……我能抱抱她嗎?”

“您的女兒,您怎麽便抱不得?”鄭婆子嘻嘻笑著,小心翼翼將懷中嬰孩遞給他。

谷韶言輕手輕腳地接過,只覺得懷中多了一塊軟軟的小肉團,帶著暖烘烘的體溫。他試探著將臉湊到小女娃臉上蹭了蹭,那原本安安靜靜的嬰孩,忽然便動了動眼睛,鼻翼使勁抽了兩下,似乎在辨認熟悉自己親爹爹的味道。

這是他的孩子,他的小女兒呵!

“韶言,趕緊把孩子抱去給娘看看,她在房裏等了老半天了!”徐淑寧在旁提醒道。

谷韶言想了一想,轉手便將那孩子交給徐淑寧,道:“嫂子,你替我抱去給娘看看,我想……”

“明白了。”徐淑寧含笑看她一眼,接過小女娃,替她緊了緊身上包裹的繈褓,以免她在路上受風,接著便穩穩當當朝何氏的房間去了。

谷韶言深吸了兩口氣,踏上臺階,一步跨進屋中。

方才,趁著他看孩子的空檔,朗月已經進屋幫姚織錦收拾了一下,此時,謝天涯正在給她問脈。見谷韶言進來,他便收回手,笑呵呵地道:“母女平安,姚家妹子歇兩天,這元氣就該恢覆了,這月子裏的事,等你閑下來,我再慢慢囑咐你,最好是能再找一個有經驗的婆子照顧,這樣,往後才不至於作下病。行了,我先出去,你倆說話吧。”

說罷便促狹一笑,站起身與林大夫一起走了出去。

谷韶言緩緩挪到床邊,見姚織錦疲倦地躺在被窩裏,外面只留一張蒼白的小臉,那一向紅艷艷的嘴唇,此時也有些失了血色,便在她身側坐下,擡手輕緩地摸了摸她的頭發,好半天才道:“錦兒,辛苦你了……”

姚織錦雖覺全身提不起一絲力氣,精神卻倒還不錯,沖他軟軟笑了一下,道:“這孩子說來就來,也不打聲招呼,我多擔心……多擔心你會趕不及見她第一面。對了,你怎麽不把她抱去給娘瞧瞧?”

“我讓嫂子替我去了。這會子,我只想進來看看你。”谷韶言把手伸進被窩,攥住她的手,“往後你我或許還會有兩個三個孩子,可媳婦兒,我卻只有你這麽一個,自然是該加倍疼惜的。你現在覺得如何?廚房燉了參湯,要不要我端進來給你喝兩口?”

“謝大哥和林大夫都吩咐了。說是要兩個時辰之後才能進食,這時候連水都不能喝。”姚織錦似有些怨懟地撅了撅嘴,“生孩子可太累了,你還想要兩個三個,你倒輕松,只是苦了我了!要不下次換你生,如何?”

“胡扯!”谷韶言噗地笑出來,“還會說笑話。看來這次的痛苦也有限。”

姚織錦眼睛忽然暗了暗,道:“是個小女娃呢,我看了一眼,長得真真兒可愛,只是不知,你會不會……”

“擔心我不喜歡女兒?”谷韶言打斷她的話。“我你還不了解嗎?我何時講究過這些俗事?別說往後咱們還有的是機會,就算這輩子,咱們就只有這一個女兒,只要我們三人永遠平平安安在一起,我便很知足。”

姚織錦被他這番話弄得鼻子一酸,險的掉下淚來,谷韶言連忙朝前靠了靠,將她攬進懷裏,輕聲道:“不能哭啊。你這會子就算坐月子了。現在哭,會弄壞眼睛的。”

“噗,你口口聲聲說不理俗事,對這些個瑣碎東西。怎麽又知道得那麽清楚?”姚織錦忍不住嘲笑他,同時,卻將臉緊緊貼進他的頸窩裏。

==========

三年後。

謝天涯和紅鯉從京城正式搬了回來,桐安的鮮味館,就由陶爺舉薦的一個可靠的人幫忙打理。紅鯉在一年前也誕下一子,兩人回到潤州第二日,便去了姚織錦和谷韶言在城南的宅子拜訪。

許久不來,這宅子侍弄得更蒼郁了些,正是夏初,園子中水流十分豐沛,叮叮咚咚在宅子中穿梭盤旋;各樣繁花盡放,姹紫嫣紅,爭芳鬥艷。兩人從正門進來,迎面就被一個粉妝玉琢的小粉團兒撲了個滿懷。

那是個兩三歲的小姑娘,穿一身蔥綠色的衫子,眉目如畫,一雙紅唇艷得耀目,與姚織錦如出一轍,而那雙眼睛,卻亮如寒星,隱隱泛著些妖異的光,像極了谷韶言。

紅鯉怕她摔倒,連忙一把拉住她,口中一疊聲道:“雲蔚,你怎麽又到處亂跑?回頭看我不告訴你娘,讓她打你的小屁股!”

名喚作雲蔚的小女娃擡起頭,俏皮地朝二人臉上張了張,朗聲道:“紅鯉姨姨,謝伯伯,我爹惹我娘生氣了。”

“唔?”謝天涯實在覺得好笑,便信口問道,“你爹爹怎麽惹你娘生氣的?”

“我也不清楚呀!”雲蔚的口齒還有些不清,依依呀呀道,“昨天謝叔父請我爹爹去吃飯,我爹爹回來的時候,也不知為什麽,走路就有些歪歪扭扭,好像在跳舞一樣!娘瞧見了,立馬就生了氣,不肯跟他說話了,一直到今天早上,還是這樣呢!爹爹和我打賭,說他能在半個時辰內就把娘哄好,可是,他都進屋一個多時辰了,還是沒有出來。嘻,爹爹這次輸給了我啦!”

紅鯉和謝天涯忍俊不禁,在她的小臉上捏了一把,道:“是啊,雲蔚你最是厲害,你爹爹哪裏是你的對手?他們現在在何處?”

雲蔚便遙遙一指,道:“喏,在房裏,我看見朗月去叫他們了!”

正說著,谷韶言與姚織錦就從房裏繞了出來,後者還忙慌慌地整理衫子,鬢發也有些散亂。看二人的臉色,便知這就算是和好了。

紅鯉心中有數,忍笑迎上去,打趣道:“錦兒,要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這青天白日的,兩個人悶在房裏做什麽?”

姚織錦臉一陣紅,啐她一口道:“你管得倒多!如今你們回了潤州,往後便不走了吧?”

“可不是?我們已經把所有的家夥事兒都搬了回來,從今往後,可得紮下根來了!”謝天涯就笑著道,“我在京城便聽說,你這玉饌齋三年裏開了三間分店,如今,你可是大財主哇,我和紅鯉,從今往後若是吃不上飯,可就得指望你咯?”

“我可不養閑人。”姚織錦笑著睨他一眼,“謝大哥你的醫術聲名赫赫,連我大伯也能被你起死回生,還有什麽可擔憂的?”

“你倆消停會兒。”紅鯉將姚織錦拉到跟前,道,“錦兒,我哥哥來信了。”

“唔?”姚織錦登時一喜,“三哥哥如今怎樣,過得還好嗎?”

紅鯉淡淡一笑:“他還不錯,被安排了個看守糧草庫的輕省活兒。那邊疆之地,雖是苦了些,倒也有另一份清靜自在。他還說,那裏有一個醫術了得的軍醫,他那條胳膊由那大夫診治了半年,如今,已經可以活動,拿得起一些輕東西了!我之前寫信告訴他,說你生了雲蔚,他別提多高興,還說要買禮物,找人捎回來給你呢!”

“三哥哥能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姚織錦輕輕嘆了口氣,朝旁邊讓了讓道,“進屋坐著說話吧,你們這趟回來,想必房子還沒找好,若不嫌棄的,就在我和韶言這兒將就兩日,咱們便又可以在一處了,如何?”

“那自然好。”紅鯉就點點頭,兩人攜手進了前廳,雲蔚搖搖擺擺撲上來,拽了她的胳膊蹦蹦跳跳,像個小跟屁蟲似的也隨了進去。那邊廂,謝天涯已和谷韶言坐在園中飲茶相談。

姚織錦回頭看一眼,不由自主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