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四話臨別相贈(40)

關燈
☆、五十四話 臨別相贈 (40)

計去沏了一壺好茶。

“丫頭,這二年你究竟過的咋樣?”屠艷娘雖說大大咧咧的坐下了,那雙眼睛卻依舊四處打量,仿佛生怕人註意到她和姚織錦在一起,“我記得你年齡還挺小,咋這著急忙慌地就成了親?女子最怕嫁錯郎,稍不註意,這一輩子可就遭殃了!”

姚織錦拉了她一把,不許她在四處亂看,笑盈盈地道:“我過得挺好呀,師父你離開黑涼村不久,我便去了京城,雖說也算是吃了不少苦,如今日子倒還不錯。這些事情,我慢慢說給你聽也不遲,倒是你呀師父,你怎麽會又回來了,我‘師娘’呢?”說著,還促狹地眨了眨眼睛。

屠艷娘臉上卻是一片黯然,接過夥計遞來的茶杯,抿了一小口,緩緩地道:“這就說來話長了。我和齊二早就分開了,或許這輩子便是老死不相往來,我一個女人,總得想法養活自己。你比我出息,能靠著自己的力量開飯館,還去京城逛蕩了一圈,而我,一來我從未有過正經為廚的經歷,二來,我也懶慣了,讓我去人家的酒樓食肆裏掌勺,我嫌累。開窯子,這算得上是我的老本行,也輕省,租個鋪子買幾個姑娘回來,這生意就能開張。只是我可沒想到,這店,竟恰巧開在了你家隔壁。”說著,搖了搖頭。

姚織錦腦子裏一道驚雷閃過,連忙追問道:“怎麽會呢?你和齊二叔離開黑涼村之前,你不是已經有了身子,還說要給你家小四積德?算算日頭,那孩子也該一歲多了,怎麽……”

“我家小四沒了……”不等她說完,屠艷娘便嘆息了一聲,垂下眼瞼。“或許我是壞事做得太多,現在才想起來積德,已然是來不及,老天爺不允了。我家小四連天日都沒見到便沒了命,齊二領著我去看大夫,人家說。我這輩子都別想要再有孩子了……齊二雖說是個沒本事的東西。但對於子嗣後代這種事,卻看得比誰都重,聽說我不能再生,當然就得為自己打算。”

屠艷娘說著用手帕揩了揩眼角:“我當初跟他。就並沒有三書六禮,壓根兒算不上明媒正娶,如今要分開。自然也就很簡單。反正如今我是孑然一身,我心裏想著,在潤州開春艷居。至少,能離我那三個孩子的墳頭近一些,我要是想他們了,還能回去看看。”

姚織錦聞言心裏也很不好受,想勸說兩句,但她也很清楚,對於一個反覆經歷喪子之痛的女子來說。無論怎樣的勸慰,都是隔靴搔癢。起不了任何實質性的作用。於是,只能拉住屠艷娘的手,用力捏了捏。

屠艷娘擡頭看著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丫頭,若你還把我當成師父,就聽我一句勸。我瞅著你現在穿得挺好,人也細皮嫩肉,想必嫁的男人應當也是家境殷實的,像這種家庭,對於綿延子嗣看得比尋常人更重。雖說你現在年齡還小,但有些事,還是得早作打算哪!我這輩子是沒希望了,卻依舊盼著你能過得舒坦。你模樣俊,倘若剩下個一男半女的,肯定特招人喜歡!”

和谷韶言生一兩個孩子?姚織錦腦子頓時有點發懵,同時臉上也有點發燙。她得承認,二人成親雖已有小半年,但好像從來沒討論過這個問題。谷韶言那人性子乖張又特立獨行,她相信他不會因為沒有孩子,就將兩人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感情棄若敝履,可是……倘若能有個圓滾滾的小包子,抱在懷裏軟乎乎的,好像也不錯?

只不過……這好像不是她一個人說了就算的吧?

她有點不好意思,回頭又見盧盛在背後偷偷發笑,便狠狠瞪他一眼,輕拍了屠艷娘一掌,道:“師父,我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倒是……”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鳶兒風風火火地從外面沖了進來。

“小姐,你咋在這兒呀,我找你都快找瘋了,事情不妙了,小曇……”她忽見姚織錦對面坐了個陌生的女人,連忙將剩下的話生吞了回去。

在經過了昨天的事之後,姚織錦一聽到“小曇”二字,就覺得有些胸悶,便道:“這是我師父,你有話就說,不用避諱。”說罷,又轉頭看了一眼在旁豎起耳朵的丁偉強和盧盛,大聲道,“你倆給我滾蛋,女人家說話,你們也好意思偷聽!”

因為和這二人關系很好,她在他們面前,說話也就不太客氣,丁偉強聞言縮了縮脖子,拉著盧盛進了內堂。姚織錦這才擡頭對鳶兒道:“小曇怎麽了,你說。”

“今天早上,谷三少不是去了酒坊嗎?小曇一上午也不知在搗鼓些什麽,這眼看就到飯點兒了,她忽然說要出去一趟。我怕她胡來,就偷偷地一路跟著她 ,誰成想,她徑直就去了三少爺的流香酒坊!我在外頭等了起碼有半個時辰,都不見她出來。小姐,你可得去看看,不能讓她鉆了空子啊!”

不等姚織錦說話,屠艷娘就站起身來,道:“什麽?我聽這話的意思,錦兒你家裏的丫頭怕不是什麽好東西啊!哼,別怕,有師父給你撐腰,說到對付男人,我這兒可有一整套本事呢!”

姚織錦無語地看她一眼:“師父,但是你好像也不是很成功……”

“啪!”屠艷娘一巴掌沖著她的頭頂蓋了下去,高聲罵道:“老娘告訴你吧,不偷腥的那就不叫男人!你是老娘的徒弟,我絕不會眼巴巴地看著你吃虧,走,咱們現在就去瞅瞅,我倒要看看,那勞什子小曇,究竟又是個什麽貨色!”

第一百七十一話 僵局

盧盛和丁偉強雖說被姚織錦趕進了內堂,卻依舊是將外面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聽說那三個女人這就要去興師問罪,生怕出什麽茬子,便慌慌地跑出來,好說歹說,勸得姚織錦終於答應了帶他們一起去,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谷韶言的“流香”酒坊。

站在大門外,鳶兒氣憤憤地走上去就要推門,姚織錦卻忽然猶豫了。

像這樣貿貿然的闖進去,真的好嗎?一方面來說,小曇跑來找谷韶言,雖然有些不尋常,但酒坊裏那麽多雙眼睛看著,諒她也做不出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另一方面,成親之初,她曾在谷韶言面前信誓旦旦說過不理這些閑事,如今這樣風風火火地跑來,算什麽?這樣做,豈不變成何氏陳氏之流的一路人了?

屠艷娘見她停步不前,便一巴掌將盧盛和丁偉強撥到一邊兒,趕到姚織錦面前扯著大嗓門道:“幹啥,這都走到跟前兒了,你還不想進去了?死丫頭,你腦子叫雞啄了啊?!”

姚織錦擡頭沖她困難地笑了一下:“我……我覺得可能也不會有什麽事,不如,我們還是暫時不要進去了好不好?師父你又是個暴脾氣,要是鬧了起來,要被酒坊裏的夥計看笑話的。”

“放你的屁!”屠艷娘方才在鮮味館還是滿面淒惶之色,這會子卻像活了過來一般,全身都虎虎帶著風,摩拳擦掌道:“死丫頭,你是想氣死我是不是?沒當了兩天貴夫人,那少奶奶的款倒拿得挺足,你有那個命嗎?我早就說過了,男人都是一路貨色。送到嘴邊的東西,誰不吃誰是傻子!你那男人我可從來沒見過,誰知道他是個什麽來頭?你要把他想成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那你就是天字第一號大傻子!”

“師父你小聲點,別嚷嚷行不,就算咱要進去。你喊這一嗓子。也會打草驚蛇的!”姚織錦連忙拽了拽她的袖子。

“驚你奶奶的腿兒!”屠艷娘一邊罵一邊擼袖子,“那倆人現在還不知道在那兒幹嘛呢,還顧得上你這外頭的動靜?你過了兩天好日子,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了吧?你平常可是個不吃虧的。要是現下被一個丫頭騎上了頭,今後你就甭想安生!毛丫頭我警告你,你趕緊麻溜地跟我進去。否則,別怪老娘大耳刮子招呼你!”

“這位大姐,你是我家小姐的師父。我相信你是真心實意地對她好,她要是不肯進去,我就和你一塊兒去,今兒這件事,絕不能就這麽算了!”鳶兒也在一旁幫腔。

屠艷娘重重在她肩頭拍了一掌,將她拍得一個趔趄:“還是你懂事,比你們家小姐強多了!”

姚織錦被她們鬧騰得不勝其煩。跺了跺腳,下定決心道:“行了。你們給我消停點,我這就進去,好了吧?”

“這還差不多!”屠艷娘撂下這句話,幾步沖上前“砰”地撞開門,大大咧咧地闖進屋中。姚織錦生怕她一言不合就要動手,連忙也追了上去。徒留丁偉強和盧盛在門外,也拿不定主意該不該跟著進去,只心有餘悸地互相對望了一眼。

——幸好他倆還沒成親哪!

三人進了那幢二層小樓,一打眼,看見一個酒坊裏的夥計。鳶兒走過去大聲問道:“少爺在何處?”

那夥計嚇得結結實實打了個哆嗦,朝樓上看了一眼,本打算將幾人攔住,瞧見姚織錦,卻又不敢動手,還未及出聲,便被屠艷娘一巴掌扇到旁邊。她在後頭推推搡搡,直趕著姚織錦上了樓,撞開一扇扇房門查看過,最後,在盡頭一間房門口停下腳步。

“丫頭,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無論如何,最重要的是自己不能亂。”屠艷娘伏在姚織錦耳邊吩咐了一句,手居然有些微微顫抖,也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興奮。她深吸了一口氣,“鐺”地大力推開門,屋中的一切,便盡入三人眼中。

谷韶言坐在屋子中央一張鬼臉花梨木桌旁,那一身月白色的錦衫拖拖曳曳直墜到地上,像一條蜿蜒的小溪傾瀉而下。小曇在地上半跪著,將臉整個埋在谷韶言腿上,從肩頭的聳動和隱隱從喉間發出的動靜來看,她似乎是正在哭。谷韶言的衫子被她弄得一片濡濕,他只是冷冷地坐在那兒,手垂在椅側,卻並沒有推拒的意思。

姚織錦腦子裏轟的一聲全亂了。方才在來流香酒坊的路上,她心裏還一直在給自己打氣,不斷告訴自己,縱使小曇真的有什麽非分之想,她也應該相信,谷韶言絕不會亂來的。然而此刻,眼前的這一幕,卻不啻於狠狠地抽了她一個耳光。這就是她願意全心全意去相信的人?昨夜她還在他懷裏承歡,而今天……

聽見門響,兩人同時回過頭。小曇的眼睛裏除了滿溢出來的驚惶,似乎還隱隱含有兩分得意之色;而谷韶言,他那雙妖眸之中,有的只是一片坦然,此外,便是不見底的冷漠。

“少……少奶奶……”小曇戰戰兢兢地叫了一聲,迅速從地上爬了起來。谷韶言擡頭看了看她,道:“你先出去吧。”那聲音裏,居然帶著一絲溫柔的意味。

小曇一溜煙地想要從姚織錦身邊蹭出去,剛靠近一點,立時就被屠艷娘抓了個正著。

“小娼婦,賤蹄子,勾搭起主子來了,你可真要臉哪!老娘今天非給你點顏色瞧瞧不可!”她只管一疊聲地罵下去,揮起手就要一巴掌扇過去,卻被姚織錦攔住了。

“師父,讓她出去。”連她自己也很訝異,直到現在,她還能保持如此的冷靜,“她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屠艷娘罵罵咧咧地撒了手,還想說什麽,姚織錦回頭道:“你領著鳶兒也先出去吧,如果我不中用,再叫你進來。”

“你……”屠艷娘氣了個倒仰,嘴裏不幹不凈嘟囔了一句什麽,氣呼呼地拉著鳶兒走出去帶上了門。

姚織錦朝前走了兩步,來到谷韶言面前,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道:“你就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谷韶言薄唇一抿,腮上浮現出一絲冷笑:“我竟不知道,敢情兒你還在家裏安插了眼線,隨時向你匯報我的動向?鳶兒果然是一個忠仆啊!”

姚織錦頓時氣結,這算是惡人先告狀嗎?

“你沒做錯什麽,又何必怕我查?”姚織錦想了一想,決定暫且咽下這口氣,先解決最主要的問題再說。

“我沒說不讓你查,你應該清楚,倘若我真的不想讓你來,自有一千種方法能避得過你,又怎會這樣大喇喇地被你撞個正著?”谷韶言淡淡道。

姚織錦咬了咬嘴唇:“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如今我只想知道,為何小曇會在這裏,你們……你們方才又是那樣,你難道不覺得,自己欠我一個解釋嗎?”

谷韶言擡起手來,用兩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若有所思道:“我記得,你我議定婚事那天,你曾大言不慚地對我講,從今往後,只要我別幹涉你的生活,不管我想要納多少個妾,都隨我的便,怎麽,如今才過了半年多,你就全忘光了?”

“你想把小曇納入房中?”姚織錦的聲音開始微微有些顫抖。

“我可沒有這麽說。”谷韶言勾唇一笑,“我只是對你現在態度的轉變,覺得有些訝異罷了。我還以為,你從來不曾把我放在心上,如今看來,倒是我錯了?”

“你怎麽能這麽說,你明明知道……”

“那我便換個說法,我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所以,我也就並不認為,我需要對你有任何的交代。你大可不必站在我面前劍拔弩張,仿佛要吃人一般。小曇要找來,那是她的事,她喜歡對著我哭,我也攔不住。她一個姑娘家,我總不能硬著心腸推開她,這種事,我谷韶言做不出來。你愛信就信,若是心存疑惑,我也無法可想。”

姚織錦怔怔地看著他。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這些日子,谷韶言怎麽對她,她心知肚明,如果不是他的體貼照料和萬般包容,她也不會從對他全無好感,到逐漸有了感情。那些事一件件地從腦子裏溜過,打死她也不相信那是門面功夫,他明明是真心實意地對她好,也只有在她面前,才會展露出最真實的那一面。昨晚他還好好的,怎麽現在,突然又變回了那個冷面冷心,隨便一句話就能凍死人的谷家三少爺?

她低下頭仔細想了想,覺得多半這家夥是認為,今天她這樣帶著人風風火火地趕來,抹了他的面子。於是放軟聲調道:“我並沒有讓鳶兒查探你,今天的事,是她碰巧看見了,心裏擔憂,特意跑來找我,我才知道的。我若是那不講理的,此刻根本不會站在你面前聽你說,如今,我只是想要你一句真話,畢竟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這也不算太過分吧?”

“真話?”谷韶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姚織錦,你想讓我事事都對你推心置腹,但你又何嘗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告知與我?你的嘴裏,又有一句真話嗎?”(

第一百七十二話 兩難之境

“你是什麽意思?”姚織錦聞言怔了一下,擡眼看向谷韶言的臉。

自從在姚家大宅裏初次見面,兩人相識已有兩年多的時間,這期間,她發生過任何事,谷韶言應當都是了然於胸的,她自問在他面前,也並沒有任何隱瞞。若真要論起來,她唯一沒有告訴他的,就是淩十三刺殺谷元亨一事。難道小曇對他說了什麽?可是,那個大年三十的晚上,拂雲莊上下皆是一片大亂,連莊裏的家丁仆役都未能見到淩十三的真容,小曇那時候早已嚇得驚惶失措,根本不可能對此事有半分知曉啊!

她一下子亂了方寸,眼睜睜看著谷韶言站起身走到自己面前,居高臨下地低了頭,將她整個人罩在一片暗影之中。

“你對我有何隱瞞,你應當心知肚明,又何必問我呢?”谷韶言的聲音冷森森的,不帶一絲溫度,寒如風,利如刀地卷到她面前,令她頓時瑟縮了一下。

姚織錦從沒有見過他的這副模樣,在她面前,他從來都是玩世不恭或促狹霸道的,然而此刻,他就像是一個隨時能將她置之死地的殺手,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妻子姚織錦,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啊……”谷韶言臉色一變,勾唇笑了一下,“我忽然覺得,你剛才那個提議也很不錯。納小曇為妾,這的確是個好主意。你在我們的家裏安插眼線,我做什麽說什麽,都逃不過你的眼睛,那麽,我也應該給自己找個好幫手。說起來。小曇那丫頭自然是沒有你那麽伶俐可愛,合我心意,但至少,她對我一片真心,不會欺瞞我,你覺得呢?”

“什麽?”姚織錦霍然睜大眼睛。身體不受控制的抖了一抖。谷韶言一定是知道了某些事。這似乎像是某種威脅,他需要姚織錦將自己所知的一切說出來,否則,他便不再是只屬於她一個人的谷韶言了。

這根本是沒道理的。自打成了親,她便一天比一天更加篤定,面前的這個男人。對她是一心一意的。如果可以,她當然也希望自己能將所有事原原本本告訴谷韶言,可那一定會害死淩十三的!

她無比肯定這個男人不會輕易棄她於不顧。這個時候,她唯有賭上一賭。

“你要是將小曇收入房中,我就跟你和離!”她直著嗓子嚷道。當然,她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語氣,盡量使這句話聽起來,只像是在鬧小孩兒脾氣,指望著以這樣的方式。讓谷韶言明白他對自己來說很重要,不願意跟旁人分享。

“和離?”谷韶言輕笑出聲。臉上的表情卻更加冷得像冰,“果然,在你心裏,我永遠是比不上某些人的。”

怎麽越說越亂了?姚織錦發起急來:“不是這樣的,我……”

“你要和離是嗎?讓我告訴你,姚織錦,你沒資格跟我提這兩個字。如果你想從我身邊離開,只有一條路……”谷韶言瞇了瞇眼睛,“我休了你。”

說著,他轉過身在椅子上坐下,擡起頭來,那雙妖眸從姚織錦臉上掃過:“你前腳從那城南的宅子出去,我後腳就把小曇扶了正,我不覺得,這對我來說有任何損失。”

姚織錦整個人都傻了,五臟六腑好像都纏攪到一起。話怎麽會說到這地步?她壓根一點都不想離開他的呀!

面前這個男人的表情絕不是在開玩笑,姚織錦覺得自己仿佛忽然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摔得全身都散了架,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她咬了咬牙,放軟聲調道:“我不知道為什麽直到現在你還有這種誤會,但這些日子,我們天天在一起,有什麽是你看不到,不明白的?我可以告訴你,我心裏再沒有別的人了,只有你,這是真的,沒有半句虛言!”

這是她開天辟地頭一遭說出這樣的話,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表露心跡了。谷韶言似乎微微有些動容,臉色柔和了一點,道:“那你就把你所知的事情,全都告訴我。錦兒,我想我們也不要再猜啞謎了,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或許在你眼裏,我爹就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壞蛋,他對你動了歪念,還害得你全家如今這般境地,但無論如何,他都是我親生的爹爹,我不能對他的死無動於衷,什麽也不做。你能明白嗎?”

不能說,一旦說出來,淩十三的命就徹底不保了!姚織錦狠狠捏緊了拳頭,指甲扣進手心裏,搖了搖頭。

谷韶言嘆息一聲:“姚織錦,你不能仗著我愛你,就什麽都不怕,有恃無恐。沒關系,你可以慢慢考慮,我對你仍然有耐心,但是你得記住,它不剩下多少了。”

他說罷立刻站起來抽身而去。

這是他第二次說出那三個字,然而已經完全的變了味道。他是生生地要讓姚織錦在他和淩十三之間做選擇,可是這個選擇,原本就是不公平的,那一頭是一條人命啊!

姚織錦站在原地呆楞了半晌,用了全身的力氣忍住即將噴薄而出的眼淚,拼命穩定住自己的情緒,也拉開門走了出去。

“丫頭,到底咋樣?”屠艷娘見她臉色灰敗,立刻迎上來捶胸頓足道,“這是受欺負了吧?你大爺的,我就說你是個不中用的,要是老娘在裏面,那臭小子絕對討不到半點便宜,我……”

“師父,這事你讓我自己解決吧,行嗎?”姚織錦打斷她的話,“小曇呢?”

屠艷娘楞了一下:“你是說那個狐貍精?你家那個丫頭怕她自個兒跑了,在樓下看著她呢!錦丫頭,你跟師父說,那臭小子到底跟你說了什麽屁話?師父給你做主啊!”

“不用了。”姚織錦簡短地扔下這句話,轉身便下了樓,一走出流香酒坊的門,便看見鳶兒一臉氣勢洶洶地抱著胳膊立在大路上,小曇站在離她不遠的一棵大樹下。手裏揉巴著一片樹葉,低垂了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見她出來,鳶兒立刻迎了上來:“小姐,你還好吧?”

姚織錦快速地點了點頭:“我沒事,讓我跟小曇單獨說兩句話。你去雇輛車。送我師父回去。”鳶兒有些遲疑地往她臉上看了看,點頭答應了,很快便離開。姚織錦就沖小曇招了招手:“你過來。”

她看著那個纖小的身影緩緩走過來,一臉人畜無害的模樣。與人們印象中那起嫵媚妖嬈的“狐貍精”沒有相似之處。但這世上,會咬人的狗不叫,能殺人的毒針。也往往是最不起眼的那一根。

小曇低眉順眼地叫了一聲“少奶奶”。姚織錦笑了一下,道:“我也不想跟你廢話了,小曇。一直以來,我都把你當成我的姐妹,雖不說對你有多好,但自問從不曾虧待過你。我以為我們之間總有些情誼的,今天的事,你想好怎麽解釋了嗎?”

“姐妹?”小曇擡起頭來,“沒錯。從前你在谷府的時候,咱倆感情確實不錯。但說來說去,你也不過是個粗使丫頭罷了,在我眼中,你一個落魄大戶家的小姐,被送進谷府抵債,比我這種小門小戶賣女兒的高貴不了多少。就算是大少爺大少奶奶護著你,那又如何?他們做不了你的主!但為什麽三少爺偏偏就看上了你?我比你更早認識三少爺,比你對他更好,我從來沒想過能像你一樣飛上枝頭做鳳凰,我只希望,能有機會在他身邊服侍,讓他得空看我兩眼,我已經很滿足了。”

“可為什麽他偏偏娶了你?自從他和你成親之後,就壓根兒再沒有要納妾的心思,每天心裏眼裏就只有你一個人。你的確比我能幹,靠著自己的力量開飯館,還將原本就要倒閉的珍味樓經營得風生水起,說不定將來,還會成就一番事業。可那又如何?娶妻求淑女,少爺需要的可不是一個只會做生意的女人!我記得,我們初相識那陣兒我就告訴過你,做丫頭的要想出頭,除非是能被主子看上,被收房為妾。如今少爺正眼都不瞧我,那我唯有依靠自己的力量,來闖出一條路!”

姚織錦看著她的臉,怎麽也沒想到她溫婉良善的外表下,藏了這麽多心思,冷笑了一聲道:“你當然可以為自己籌謀,他能不能看上你,也只是他的事罷了。我對你這些事沒興趣,如今只想知道,你究竟跟他說了什麽?”

小曇眼中忽然閃出一縷兇光,寒浸浸地道:“我告訴了少爺,殺害老爺的兇手,正是紅鯉的親哥哥!”

“你怎麽……你從何聽說?”姚織錦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哼,你不用再掩飾了。”小曇冷冷道,“老爺死後不過三天,紅鯉便從拂雲莊跑了。她離開的頭一晚,你們倆躲在合歡樹下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她進入谷府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機會報仇,淩十三是她哥哥,殺了老爺之後不知所蹤。當時你們倆滿臉愁雲慘霧,哪裏知道我就在旁邊,將你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不僅如此,我還告訴了少爺,你手腕上那條紅繩,也是淩十三那個殺人兇手所贈!這些事,我原本沒打算說,你和少爺成了親,我還以為,以你我親厚的關系,要被少爺收進房中絕不是難事,但現在看來,正因為少爺娶了你,我才徹底沒了指望!既這樣,我也顧不得許多了!”

姚織錦徹底懵了,那晚她和紅鯉在院子裏的那番對話,她一直以為沒有任何人聽見,卻沒想到,恰恰是被小曇撞了個正著。如今,谷韶言已經知道了這一切,只不過想從她這裏得到一句真話罷了,她卻最終還是緘口不言。此刻在他眼中,八成認為她姚織錦從嫁給他的那天起,就是帶著秘密和謊言的,保不齊還認定她有別的不可告人的圖謀,事情全都亂了!

“我已經在少爺面前表了忠心,痛哭流涕地讓他原宥我知情不報。你有空在這裏質問我,倒不如想想想,該怎麽跟他交代吧!”

小曇扔下這句話,面上露出一個甚至可以稱之為陰狠的微笑,轉身離去。(

第一百七十三話 各有心思

姚織錦站在流香酒坊門外呆楞了一會兒,茫然朝四周看了看。

谷韶言從樓上下來便徑直進了釀酒的場子裏,此時正擼高了袖子,從一個夥計手中接過木耙,攪和著缸裏的酒液。從這麽遠的地方望過去,都能看見他眉頭緊鎖,一臉冷峻。

這個人原本最是性子乖張,甚至有時候,會讓人覺得有些放浪形骸。什麽大事在他眼裏,似乎都不算是個問題,姚織錦也是開天辟地頭一次,在他臉上看見了兩絲怒意。從前,他們二人也時有爭吵不快,但很快便雨過天青 ,這一回,怕是沒那麽簡單了吧?

姚織錦長嘆了一口氣。越是在這種時候,就越是不能亂——這句話,是陶善品教給她的,此刻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她去做,她暫時,還不能將註意力,只放在谷韶言一個人的身上。

她轉過身,沖仍然候立在旁的丁偉強和盧盛招了招手,將他們喚到身邊:“小丁,此處沒你什麽事了,你這就回鮮味館吧。我細想想,咱們開飯館,迎的是四方客,不管來人是什麽身份,咱都是一樣的招待。咱館子隔壁的春艷居老板娘是我的師父,你這一回去,就跟她商量好鮮味館給她提供飲食的事。至於盧盛,你留一下,我還有件事要你幫忙。”

丁偉強答應一聲去了,盧盛朝姚織錦臉上仔細看了看,搔著頭皮笑了一下道:“老板,你放寬心,我瞅著你和那谷家少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老天爺把你倆湊到一起,就不會忍心再給你們出難題的。不管有啥事,一定能圓滿解決。那啥,你有啥吩咐的就盡管說,只要我能做到,絕沒有二話的!”

“不是什麽難事,只是需要你費些腳程罷了。”姚織錦也便偏過頭。勉強還了他一個笑容。“你現在就跟我回珍味樓,我要寫兩封信,你明天一早替我跑一趟桐安,一封交給清心藥廬的紅鯉姑娘。另一封,給咱師父陶爺。玉饌齋分店恐怕還有些日子才能開張,我會等著你回來的。”

盧盛立即痛快地點了點頭:“老板你現在這麽焦頭爛額的。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我肯定義不容辭。我看也別等明天了,這會子剛過中午。你趕緊把信寫好,我馬上就啟程。不管咋說,總不能耽誤你的事兒啊!”

姚織錦想了想,便沖他頷首道:“盧盛,那便多謝你了。”

“咳,別說這些個,當初我只身去到桐安找事做。要不是老板你留下了我,我現在還不知在哪呢!你對我們這些夥計廚子寬厚。過年還給發大紅包,我承了你的好,又無甚可報答的,如今能幫得上你,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二人說著便立刻返回珍味樓。姚織錦在給紅鯉的那封信上將最近發生的事情簡述了一遍,叮囑她替淩十三尋一個安全的去處暫時藏身。如今多半谷元籌就要派人去抓捕他,能不能躲過這一劫,便只能看天意。而寫給陶善品的信,自然是央他盡可能地相助。

她不願意谷韶言再對自己有任何誤會,但人命關天,這件事,她又不能撒手不理。或許,這也就是她能幫淩十三做的,最後也是唯一一件事了。

盧盛是男人,本來就不需要隨身帶許多細軟,草草進內堂收拾了行李,從姚織錦手中接過那兩封信,貼身藏好了,便立即出了門。湯文瑞緊皺著眉頭看著他二人風風火火忙碌不休,待得盧盛終於離開,這才對姚織錦道:“姚姑娘,我看你這二日精神頭不好,是不是出了什麽事,要是需要我搭把手的你就盡管開口,我……”

“不用了湯掌櫃,這件事,就算是我,能做的也不多。”姚織錦嘆了口氣,“盧盛這一來一回,起碼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我最近也是諸事纏身,恐怕撥不出多少空兒。珍味樓這裏,就勞煩湯掌櫃你多多看顧著,另外,玉饌齋新店的事,也得拜托你抽時間打理。你若覓到了合適的鋪子,看中了合適的廚子和夥計,就只管定下來,銀子從賬上走。只是有一點……”

她的神色黯然下來:“我原想著找一間大點的店面,可以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