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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話臨別相贈(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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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話 臨別相贈 (37)

的,但她現在已經嫁了人,早已不是那個需要躲在你背後受你保護的小女孩兒了,這件事跟你一點關系也沒有,我不認為需要跟你交代,只要問問紅鯉姐姐的意思就行!”

姚織錦說完扭頭就走,邁著大步進了玉饌齋,對桌邊的紅鯉和謝天涯道:“紅鯉姐姐,我真心想在京城開鮮味館的分店,眼下只需要你一句話,你到底願不願意幫我的忙?三哥哥話多,你就當他唱歌好了,壓根兒不用搭理他!還有,謝大哥,你是紅鯉姐姐的相公,你又願不願意讓她給我搭把手,打點店裏的事?”

謝天涯聞言,就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憨憨一笑道:“妹子,你啥時候又關心起我的想法來了?你和紅鯉都是心裏有主意的姑娘,老子從前在你們面前說話就是不頂事的。咳,我這人平常大手大腳,讓紅鯉跟著我過了那麽久苦日子,她雖面兒上生氣,老是對我呼呼喝喝,背著人卻對我還是照顧妥帖周到。那啥……鮮味館要在京城開分店,這是好事啊,要是她願意過去給你看著,我自然沒意見。”

姚織錦便點點頭:“很好,謝大哥,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多了。那紅鯉姐姐呢?你一直把我當妹子一樣的照顧,現在錦兒有求於你,這個忙,你幫是不幫?”

紅鯉擡頭看了看淩十三,又回身和謝天涯對視了一眼。她原本是個極爽利的人,這時候,竟有些猶疑無措,無意識地推了推面前的碗碟,好半天才道:“錦兒,你也別說啥幫不幫的,我心裏明鏡兒似的,你這麽做,是想拉拔我們一把。咱倆情分足,你的心意我都懂,可是我哥……”

“你管他幹嘛?只說自己願不願意罷了!”姚織錦不耐煩地追問。

紅鯉又思慮了半晌,終於下定決心般猛地擡起頭來,大聲道:“那我也不多說啥了,錦兒,你對我好,這份情我得領。你要不怕我給你壞了事,在京城開鮮味館的事,你就……你就交給我,我也想試試,自己到底有多大能耐!”

“太好了!”姚織錦一蹦三丈高,回頭得意洋洋地看著淩十三,“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淩十三死擰著眉頭,眼風一瞟,扔下一句:“你們慢慢吃,我先回去了。”便立即大步走了出去。

姚織錦沖著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對一桌子滿臉驚詫的人道:“別理他!”自顧自在桌邊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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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織錦惦記著潤州城裏兩間店面的生意,既然決定了要在桐安給鮮味館開分店,便立刻馬不停蹄地張羅起來。

招廚子的事,她拜托陶善品幫忙盯著,自己每日趁著閑暇,便和谷韶言、程清泉一起在城中四處尋覓店鋪。當初玉饌齋開張的時候,她可吃盡了找店面的苦頭,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不能著急,同時下手也要快,桐安這個地界兒人多地貴,機遇稍縱即逝,一定得牢牢把握才行。

方立和盧盛以及袁成每天也趁著店裏不忙的空當,在城中到處奔走打聽。這天下午,姚織錦剛剛在城裏轉悠了一大圈,累得腿都發軟了,谷韶言在旁提溜著她的脖領子,好容易走到玉饌齋門口,就見盧盛遠遠地從竹林巷外跑過來,滿面喜色地嚷嚷道:“老板,有戲,有戲了!”

姚織錦精神頓時一振,待他跑到近前,便迫不及待問道:“怎麽,你找到合適的店鋪了,有著落了?”

“嗯哪!”盧盛拼命點頭,我今兒到城西逛了逛,恰巧看見松寧寺旁邊的小街裏,有一間店面正要打出來。那間店從前也是做飲食生意的,店是自己買下來的,如今不幹了,就急著要出手。我進去瞅了瞅,各方面都覺得挺合適,老板,要不你跟我瞧瞧去?”

姚織錦聽到“松寧寺”三個字,心中就有些敲小鼓,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語道:“該不會是弄雪閣吧?”

盧盛沒聽出她聲音裏的遲疑,喜上眉梢道:“咦,老板你咋這聰明?那間店就是叫弄雪閣,老板也是個女的哪!”

姚織錦無語扶額。這真是見鬼了,用不用這麽巧啊!

“何事?”谷韶言見她神色有異,便低頭問了一句。

姚織錦嘆了口氣,徑直對盧盛道:“你還記得你剛來店裏上工那天的事情嗎?”

“咋不記得?”盧盛篤定地連連點頭,“老板你那天好像是受傷了,頭上還纏著軟布,說是叫人用石頭給砸的,一進門就說要考驗我。我記得可清楚呢,那天我給你做了一道紅燒鱔筒,還告訴你說,這道菜是活血化瘀的,對你頭上的傷有好處,沒錯吧?咋了?”

姚織錦搖了搖頭,無精打采地道:“打傷我的那個人,就是弄雪閣的老板,她是陶爺以前的徒弟,兩人之間嫌隙頗深。你想想,你現在跟著陶爺學廚藝,咱們跟她從前又是有過節的,她怎可能將鋪子打給我們?”

“啊?咋會……”盧盛頓時也洩了氣,“可我瞅著那間店面真的特別合適,裝潢得也挺雅致,咱要是盤下那間鋪子,根本不用張羅什麽,重新買些鍋碗瓢盆的,直接就能開張了!”

“陶爺肯定不答應,你敢得罪他?真是冤家路窄!”姚織錦氣哼哼地就要走進玉饌齋裏,想坐一會兒,卻被谷韶言從背後拽住了。

“那女人……是不是和你在玉饌齋鬥嘴的那個?”他若有所思地問道。

“是啊,怎麽了?”姚織錦擡頭看他。

“這世上沒有解不開的結,那女人急著要把鋪子打出來,恐怕也是急需用錢的,這原本就只是一樁生意,不用考慮任何情分問題。既然盧盛說那鋪子極為合適,咱們就先去看看再作打算。有我在你旁邊,莫非你還怕她能再打破你的頭?”他一邊說,一邊抿著唇笑了一下。

姚織錦心裏又何嘗不是這樣想?只是,一想到陶善品那副暴跳如雷的樣子,她就有點發怵。前思後想,終是點頭道:“那……那好吧,咱們就先去瞅瞅再作打算。”(

第一百六十二話 是何居心

仔細算算,姚織錦和陶善品初初相識那陣兒,弄雪閣好像也是剛剛開張沒多久,這才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就要關張大吉了,實在是令人覺得有些訝異。按說,那田蕓香是陶爺的徒弟,廚藝想必不凡,又找了一個有錢的男人做靠山,她開的飯館,生意應該不錯才是,怎會弄到做不下去的地步?

姚織錦一路走一路想,經過清心藥廬,便進去將鳶兒叫了出來。她第一次和田蕓香見面時,就被她在腦門子上砸出個大口子來,這種大禮收一次就夠了,她可不想再來一回。今天這場會面還不知是個什麽情形,萬一再次一言不合那女人又要動手,身旁的谷韶言和盧盛自然不便出手相助,有鳶兒在,好歹還能幫上一點忙。

一行人來到松寧寺旁的弄雪閣,打一進門,姚織錦就吃了一驚。

店裏的桌椅板凳被掀得亂七八糟,碗碟碎了一地,各種食材扔的到處都是,冷不丁一看,倒像是剛剛經過什麽禍事一般。大堂之內一個人都沒有,所有的夥計都站在門外,滿臉倉皇之色,不時低頭竊竊私語兩聲,仿佛是店裏發生了什麽說不得的大事。

盧盛見狀也是一楞,自言自語道:“剛才來看鋪子的時候還好好的,咋一轉過背,就鬧成這樣了?”他隨手拉過旁邊的一個夥計打扮的年輕人,問道,“小哥,我們是來瞧鋪子的,你們老板呢?”

“噓——”那小哥連忙將食指豎到唇邊示意他們噤聲,同時,另一只手指了指樓上。

這弄雪閣是間一樓一底的鋪面,裝潢得果真十分有雅趣。雖此刻看來滿目狼藉,但大到一桌一椅,小到杯盤碗碟,皆是非常講究的。這房子比玉饌齋大上一些,樓下是飯館大堂,樓上應當也未設雅間。辟出來做了賬房和內室。姚織錦便擡頭朝著樓梯的方向瞅了兩眼。靜下心來,果真聽到樓上隱約傳來一陣說話聲。

“老爺,你再寬我些日子,只要一拿到錢。我立馬……求你了,你這時候趕我出去,讓我孤兒寡母的何處容身?”

這話音裏帶著哭腔。聽起來有兩份熟悉,姚織錦沒費多大功夫,便分辨出那正是田蕓香的聲音。

“你當我喬安泰是開善堂的不成?你既已打定主意。就別怪我翻臉無情。如今你我已毫無關系,我憑什麽要善待你?”這是個男人的聲音,卻是威嚴而又冷酷的。

“我好歹跟了你一年,一直從旁小心伺候著,我……”

“甭往你臉上貼金了,你出去打聽打聽,我喬安泰只要當街一站。哪個女人不是趨之若鶩?這一年我也沒虧待過你,現在我是給你面子。希望好說好散,惹急了我,我讓你在這桐安城裏再無立足之地!”

姚織錦心下愈加納罕。樓上的女人是田蕓香,這一點毋庸置疑,那麽,從他們的對話來看,另一個人,應當正是她在丈夫急病死後跟的那個有錢人。如今聽來,他們像是要分道揚鑣,這真奇了,田蕓香可是個頗有些手段的女人,怎會允許自己走到這一步?

她兀自胡亂想著,忽見樓梯盡頭出現了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兒,頭皮刮得青光,只有腦袋頂上留著一撮黑發,手裏拎著一支竹笛,滿臉嚴肅地站在那兒,下撇的嘴角似乎帶有某種鄙夷的意味。

“小牛!”姚織錦一驚,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

她這次來到京城,在清心藥廬便沒有尋到小牛的蹤影,好幾次想問問謝天涯和紅鯉,都被別的事岔開了,自己也並沒有真正放在心上。這時候卻見他在弄雪閣裏出現——謝天涯曾告訴她,小牛的親娘正是田蕓香,難道,他們終究是相認了?

許是聽到姚織錦的呼喚,小牛朝門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卻並沒有過來,只是冷冷地撇過頭,緩緩走下來,身影淹沒在樓梯的暗影之中。緊接著,一個男人從樓上疾步走了下來。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錦衣華服,身材雖有些發福,卻仍舊算是相貌堂堂,想必正是那喬安泰了。他緊皺著眉,將樓梯踏得咚咚直響,看樣子似乎是要拂袖而去。田蕓香從後頭撲了出來,站在樓梯邊倚著欄桿發狠道:“喬安泰,你不要欺人太甚了,我跟了你這一年,自問並沒有對不起你,當初我夫君……”

喬安泰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田蕓香身上一抖,後面的話就沒有說出來。

“這裏頭有事兒啊……”谷韶言原本久未說話,這時候突然摸了摸下巴,勾唇一笑,清淡地吐出這一句。姚織錦回頭瞪他一眼,就是這一瞪的功夫,喬安泰從他們幾人身邊掠過,領著門口跟隨的幾個小廝,上了馬車絕塵而去。

田蕓香在樓梯上發了好一會子呆,遠遠望去,她披頭散發的,滿臉淚痕滿布,看起來竟有點兒可憐。她用手搓了搓面頰,強打起精神來對門外的夥計道:“趕緊把店裏收拾一下,要是有人來看鋪子,這幅情景也太不像樣。”

幾個夥計答應著回到店裏收拾起來,姚織錦便信步踏入屋中,擡頭對田蕓香遙遙招呼道:“田姐姐,別來無恙?”

田蕓香一陣怔忡,待得看清來人,眉毛立刻豎了起來,以極快的速度從樓上下來,徑自沖到姚織錦跟前,氣勢洶洶地道:“你來幹什麽?知道我落魄了,就來看我的笑話?你別高興得太早,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往後,咱們還不知道是個什麽景象呢!”

姚織錦沖她笑了一下:“我是來看鋪子的。”說著回過頭,見小牛背脊抵著樓梯坐在地上,手裏反覆擺弄著那支竹笛,便沖他招了招手,笑道,”小牛。你不認識我了?見到我都不打招呼,好沒禮貌!”

小牛擡臉剜她一眼,坐在那兒沒動。

田蕓香也往小牛的方向看了看,轉臉道:“你看鋪子?我真是孤陋寡聞,倒還不知你玉饌齋在京城已經火爆到要開分店的地步了!京城那麽多店面,你非得上我這兒來做什麽?我的鋪子不會盤給你。你趕緊給我走!”

看來。這女人的確是被逼得急了,從前那些虛與委蛇的招數,全被她拋在了腦後,當著人就急赤白臉起來。姚織錦莞爾一笑。道:“你別誤會,我之所以來看你的鋪子,是因為我的夥計告訴我。這裏很合適。真要論起來,咱們當初也並沒有什麽實質上的恩怨,只是沒想到你如今到了這樣的境地。我瞅著你應當也是急需用錢的,咱們何不坐下來好好談談?”

田蕓香聽她這麽說,就明白剛才自己和喬安泰的對話都被她聽見了,登時像洩了氣的皮球,軟塌塌癱在了椅子上:“你一定很得意吧?沒想到,我竟然會落到被你一個小丫頭嘲諷的地步。你說想要鋪子是嗎?行!我這間店面房契地契都是現成的,不租只賣。你若有誠意,就拿出一百八十兩現錢!你也看見了。松寧寺前常年熙來攘往,是個人流極多的地方,一百八十兩銀子銀子,這店面就徹底歸了你,從今往後,跟我……跟我毫無瓜葛!”

她雖發著狠,語氣裏卻包含著不舍之意。

京城的地價房價,姚織錦也是有所了解的。松寧寺前的一間二層店面,要徹底買斷,一百八十兩,並不是什麽太過分的要價。這田蕓香之前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到底是出了什麽事,竟讓她連一點與人爭辯的心氣兒都沒了?

“一百八十兩,可以。”姚織錦就點了點頭,“你我之前雖有不睦,但在商言商,你這鋪子對我來說是很合適的,再討價還價,也沒什麽意思。只是我現在身上沒有那麽多現銀,要不,咱們先立個字據,過二日,你尋一個可靠的中人,咱們再把契約簽了,你看如何?”

“你答應了?”田蕓香卻是有點不太敢相信,連忙擡起頭問道。

“我為什麽不答應?”姚織錦沖她笑了笑,“我說過了,這鋪子是我需要的,你要的價錢,也並不離譜,我沒什麽好挑剔的。”

田蕓香楞了楞,用手摸著自己的腦門,坐在桌邊想了好久,才忽然醒過神來,回頭對一個夥計道:“趕緊準備紙筆,把地契房契拿出來給姚姑娘過目!”那架勢,仿佛生怕姚織錦會反悔一般。

那夥計趕緊跑上樓,從內堂捧出裝著房地契的匣子,另有拿了幾張素箋和文房四寶,送到幾人面前。

姚織錦將房地契拿出來看了看,見上面標明的價格也是一百八十兩,就先放下心來。這田蕓香看來壓根兒就沒打算在這店面上賺錢,她到底遇上了怎樣的困難,讓她這樣迫不及待地要關掉弄雪閣?

兩人很快便立了張字據,說好中人和經紀由姚織錦這邊張羅,兩日之後在弄雪閣正式簽契約。商議好,姚織錦站起身來正要走,田蕓香朝她臉上看了一眼,道:“你嫁人了?怪不得這樣財大氣粗,當初說得冠冕堂皇,什麽君子愛財取之以道,到最後,還不是要靠著一個男人給自己撐腰?”

姚織錦便回頭沖她一笑:“是,我是嫁人了,但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自己辛苦得來的。我夫君雖然也會對我施以援手,可是,我永遠不會允許自己依附著他生存,不至於他一離開,就活不下去。”

田蕓香冷笑了一聲沒有作答。姚織錦看著她那張灰敗毫無生氣的臉,不知怎的,心裏突然覺得有些不落忍。

“我不知道你到底出了什麽事,不過……如果你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說。”這句話她說出來就後悔了。要是被陶爺知道她想幫田蕓香,非抽死她不可!

“你要幫我?”田蕓香霍地擡起頭,“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說想幫忙,並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小牛。”姚織錦沖著小牛的方向擡了擡下巴,“他是我的朋友。”

第一百六十三話 尋根究底

“姚織錦,別往你臉上貼金了,誰是你的朋友?”小牛原本呆在樓梯的暗影裏,一直也沒有說話,這時候冷不丁冒了一聲出來,一張小臉板得死緊,還一下又一下地翻白眼。

姚織錦素來知道這小孩兒性子古怪,從小被父母拋在家鄉不理,著實也有些可憐。她也不跟他計較,只叉著腰也一團孩子氣地笑道:“你不承認也沒用,咱們剛來桐安那陣兒,是誰成天像個小豬似的,一吃我做的飯就呼嚕呼嚕停不了口?”

小牛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理她了。

姚織錦便又轉向在一旁呆立的田蕓香:“凡做廚者,總想有一間自己的店面,可以闖出些名頭來,若不是實在無法,斷斷不會生了要關門賣鋪的念頭。田姐姐雖和我不是一路人,但從陶爺的只字片語中,我也能知道,你的確算得上是一個好廚子,眼下我見你如此窘迫,作為同行,若有些我能幫得到的地方,你只管出聲便是。你跟了那位喬老爺,生活應當無憂無慮才是,怎麽會到了如此地步?”

這番話,她說得倒是真心實意的,田蕓香最近的日子著實不好過,此時朝姚織錦臉上望了一眼,並沒有發現一絲一毫嘲諷譏誚的神色,態度也就軟了下來,嘆了口氣,順手扶起兩張椅子,向姚織錦和谷韶言虛讓了讓,便道:“別說你了,就連我,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落到如斯境地。其實這事兒也沒什麽好說的,弄雪閣是我的心頭肉,生意雖然不能和玉饌齋相比,但每月的進項也十分穩定。店裏賺著錢,我做出來的菜口碑也不錯。假如不是實在沒了法子,我也不會……”

她說著朝小牛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那位喬老爺,你也看見了,這間店就是他使銀子給我買下的,他自己對飲食行業一竅不通,所有的事都交給我打理。甚至連房地契也給了我。我一向哄得他很開心。自認為生活算是不錯的。可前些日子,我身子不太舒服,便去了清心藥廬診病,正是在那裏。我遇上了小牛。他小時候,我和他爹為了討生活,將他狠心拋在黑涼村。如今他都五、六歲了,巴巴兒地跟這些天涯來了京城找我,他是我的親骨肉啊。我怎能置之不理?”

姚織錦聽到這裏也就明白了大半:“你當時就和小牛相認了,並且打算把他領回家自己照顧,可是那位喬老爺並不同意,對不對?”

田蕓香點了點頭:“當初我與喬安泰的相識原本是偶然,他看上了我,想納我為妾,可我早已嫁了人。怎可能答應他這種要求?後來小牛他爹突生急病,需要很多錢醫治。我和他只是在城裏擺小攤的,根本拿不出來那些銀子,我左右無法,只得上門去求喬安泰。他痛痛快快地將替小牛他爹診病的事包攬了,親自請大夫,開方子,就連煎藥這樣的小事,也由他府裏一應安排妥帖,不要我們操一點心。小牛他爹這病原就來得又急又快,即使有喬安泰幫忙,也最終是藥石無醫,撒手而去,然後……”

“然後那喬安泰就名正言順地納你入了房?”谷韶言從旁抽冷子插了句嘴,姚織錦狠狠瞪了他一眼。

這田蕓香不像是在說謊,這麽看來,小牛的爹爹的確是急病而死的,那麽,她和陶爺之間的恩怨,難道真的只是一個誤會?

田蕓香伸出一只手撐住自己的額頭,似是心中有莫大的痛苦,顫顫巍巍地道:“妹子,這位就是你的夫君吧?你們二人郎才女貌,又這樣情投意合,當真令人艷羨。這位公子說的沒錯,我夫君離世不久,喬安泰就再次提出要納我為妾。他幫了我那麽多忙,我無以為報,便只得應允,隨他進了府。後來這事傳到陶爺耳中,他一口咬定是我和喬安泰合謀害死了夫君,將我逐出師門,我心生不忿,這才……後頭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姚織錦見她滿面淒涼,心裏突然生出些許不忍,忙道:“這事咱們不必再提了,只說眼下的這個麻煩。你把小牛領回家,然後又怎樣了?”

“哼,他那人,根本就是沒心肝的。”田蕓香臉上浮現兩絲恨意,“他說,當初他幫小牛的爹四處張羅瞧病的事,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斷斷沒有再替別人養孩子的道理,傳了出去,他的臉都沒處擱。我想盡了各種法子,求他別趕小牛走,他不但不答應,到最後,非逼著我在他和小牛之間二者選其一。小牛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好不容易和他重逢,我怎能再對他不管不顧,那樣的話,我還算是個人嗎?他見我心意已決,便徹底翻了臉,不止將我趕出府,還口口聲聲說他養了我一年,讓我還錢給他。這間弄雪閣是他出錢幫我開的,他對酒樓食肆之類的生意,又向來沒興趣,便逼著我將鋪子賣了還錢給他,要不然,就要去官府告我。他在京城之中人脈甚廣,我跟他爭一時之長短,不是自討苦吃嗎?我已將他買給我的釵環裙衫全都變賣,還了銀子給他,這間鋪子,他給了我半個月的期限,如果不是你來了,還不知什麽時候才賣得出去……”

姚織錦便點了點頭。平心而論,那喬安泰把田蕓香趕出家門的事雖然不地道,但好歹也不算是趕盡殺絕,起碼,並沒有漫天要價。田蕓香既然選擇了小牛,就必然料定會有今天這一幕,只是,她總是覺得這件事有哪裏不對勁。

“借問一句,你方才說,給小牛的爹爹診病,這件事全是由喬安泰打理的?”谷韶言再次出聲。

田蕓香擡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解道:“是啊,有什麽問題?”

“你夫君得的究竟是什麽病,你知道嗎?”

“這……初時他只是有些氣短胸悶,老說心裏堵著一塊東西。我也曾自己花錢給他瞧病,那時候。他雖渾身無力,卻神智清明,精神頭好的時候,還能幫著我做些事。後來喬安泰插了手,所有的事情,就全都交給了他。每天藥是不停的。可那病卻一日重似一日。不過是兩個來月的時間,小牛他爹,就撒手人寰。我成日怪他不長進,給不了我好日子過。但再怎麽說,他也是我的男人,我倆還有一個孩子。讓我眼睜睜看著他在我面前咽氣,我實在是……或許,這就是我的命吧。”

田蕓香說著。眼睛裏一片濡濕,這時候的她,與趾高氣揚到玉饌齋討要說法的那個女子,仿佛完全是兩個人。

谷韶言抿唇一笑,臉上現出兩份譏諷之色:“命?命數這種事,統統是無稽之談,人這一輩子。最終也只得由自己做主。喬安泰給你男人張羅著看病,這病不但不見好。反而愈加嚴重起來,你就不覺得有些奇怪?”

姚織錦心中一凜。是了,她始終就是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的,谷韶言的這句話,無異於是一道閃電,從她腦子裏倏然劃過。剛才她在弄雪閣門外,聽著喬安泰和田蕓香在樓梯上斷斷續續地說話,似乎言語中也提起小牛他爹,只是被喬安泰一個警告的眼神給打斷了。難道……

田蕓香也怔了一下,猛地擡起頭看向谷韶言:“你的意思是……不瞞你說,我也不是傻子,這件事我也曾經有過懷疑,但一來沒有真憑實據,二來,我還得靠著喬安泰生活,便一直沒有說出口。當時小牛他爹病得雖重,卻並沒有短命相,怎會喬安泰一出手,反而沒救了?莫不是他……”後面的話她不敢再說了,身上劇烈地發起抖來。

谷韶言見田蕓香完全失了分寸,再看看姚織錦,她也是一臉驚慌,於是將手伸到她背後拍了拍她的脊背,冷靜地道:“當初你丈夫診病時的藥方可還在?”

田蕓香想了想,道:“我自己個兒請的那個大夫留下的方子還在我手裏,但事情交給喬安泰之後,他說我忙得心力交瘁,該好好歇歇,便再不要我插手。這位公子你懂得醫理?可否替我瞧瞧?”

說完,她立刻奔上樓去,片刻之後,拿著一張紙片兒走了下來。同時,將所有的夥計都趕去了後院中。

谷韶言接過來看了看,唇邊的笑意愈深:“這便是傳說中的心病了。心律紊亂,導致五臟六腑乃至四肢百骸的血液凝滯,渾身乏力。這種病不好治,但要死,卻也不那麽容易。”

後面的話他並沒有說出來,但田蕓香卻已完全明白了,整個人像是被雷劈過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了。

姚織錦在旁看著於心不忍,便拽了拽她的衣裳,道:“田姐姐,這事只是我們的猜測,做不得準,你先不要慌。退一萬步說,這事就算真有蹊蹺,喬安泰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跟他硬磕,傷的也是自己。你還是應該先想想,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田蕓香淒然搖了搖頭:“我還有什麽想法?將所有的錢還給喬安泰,我身上的銀子便所剩無幾。我打算著先和小牛安頓下來,再找一間酒樓食肆幫廚,如今只剩下他和我相依為命,我得照顧好他。”

姚織錦心裏一動,用力捏住她的手腕:“田姐姐,你在這京城之中也沒什麽朋友,何不幹脆回潤州去?我正打算在潤州再開一間玉饌齋,你廚藝好,又和我是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如果不嫌棄,你願不願意去幫幫我的忙?”

田蕓香霍地張大眼睛:“我和你素有嫌隙,你還如此待我,你就不怕我使壞?”

姚織錦笑了一下,正要答言,忽見小牛從樓梯旁站起身,“砰”一聲將竹笛摔在地上,一溜煙地跑了出去。他本就身子極其敏捷,個頭又小,姚織錦一伸手,居然沒能捉住他,只見他的身影飛快地消失在大街上。

田蕓香大驚失色,一疊聲叫道:“糟了,我們不該當著他的面說這些,這孩子多半是要……快攔住他!”(

第一百六十四話 張羅安排

不等田蕓香的話音落下,谷韶言已經站起身,一個箭步沖出門去。小牛終究是人小身輕,縱是靈活,在面對身高臂長的谷韶言時,依舊討不到一丁點便宜,被他三兩步就趕上了,拎著脖領子像小雞仔一樣被提溜了回來。

“小牛,你這是要去幹什麽呀?!”田蕓香猛地撲上去抱住了他,“傻孩子……”

“我要去剁了他!”小牛一梗脖子,眼睛裏迸出火星,“他害了我爹,我要去弄死他!”

這個“他”,不用說,自然是喬安泰了。

“好大的口氣,你有那個本事嗎?”谷韶言直到這時才松開他的衣領,滿臉不耐煩地撣了撣袖子,“小小年紀,倒覺得自己了不得起來,就算你爹真是他害的又怎樣,你沒有真憑實據,就算鬧到公堂,人家都不會理你的!”

“不要你管!他殺了人就要填命,我不會讓他好過的!”小牛在田蕓香懷裏死命地掙紮,一張臉漲得通紅。

“白癡。”谷韶言在嘴裏嘟囔一句,回頭斜了小牛一眼,“喬安泰是京城的富戶,他的府第不用說,一定戒備森嚴,就憑你這樣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兒,你真覺得自己能闖進去?只怕還沒進大門,已經被一眾小廝隨從摁下了。還報仇……你知道的,這就叫做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哎!”姚織錦連忙拉了他一把,“小牛就是個小孩子,你說話的時候就不能註意一點?”

谷韶言勾唇一笑:“正是因為他年齡小,這些話才要盡早讓他明白,否則,等他長大就晚了!”

他看了田蕓香一眼。自顧自將小牛拉到自己跟前,兇巴巴地問道:“你想去報仇,不是不行,先跟我說說你的計劃,若我覺得可行,就立即放你走。如何?”

小牛擡眼恨恨地看他。憋了半晌,才臉紅脖子粗地道:“那……難道就這麽放過他?我咽不下這口氣!”

“誰讓你放過他了,我說過嗎?”谷韶言妖眸一閃,冷冷地道。“你這時候去找喬安泰,無疑是以卵擊石,你剛剛才和你娘團聚。萬一出了什麽岔子,你讓你娘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怎麽辦?你是個男人,就得擔負起保護她的責任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你長大,真正有了能力,再回來尋他,又有何不可?”

姚織錦身上突然打了個寒噤。谷韶言的這番話,令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淩十三。自從谷元亨害死淩十三的母親。又霸占了他家的醬園子,這些年他心心念念只有報仇二字。如今那件事早已經結束。看似風平浪靜,但會不會有一天,又橫生波瀾?小牛,也會走上這一條路嗎?

“能忍到自己有能力的那天,再成其大事,這才是你的本事。”谷韶言想了想,又補上這一句。

小牛站在他面前楞怔了半晌,心中似乎一直在掙紮,過了許久,猛地一個握拳,道:“我會照顧好我娘親,你等著看,一定會有那麽一天的!”

姚織錦呼出一口長氣,對田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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