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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話臨別相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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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話 臨別相贈 (11)

地看向程清泉。好嘛,這幾個家夥也當真不靠譜,趁著她受傷的功夫,把什麽人都帶來了啊!

“老板,你是老板吧?”那青年根本不等程清泉答話,早像個兔子似的蹦了過來,眉開眼笑道,“我就聽說咱們這兒老板是個特好看的姑娘嘛!我是程掌櫃新招的廚子啊,他應承了一個月給我六百錢呢!”

“唔?”姚織錦皺了皺眉頭。

“嗬,是這麽回事。”程清泉忙笑著道,“我今天早上一來,就瞧見這位兄弟坐在玉饌齋門口打盹,把他叫醒一問才知道,他昨夜在咱們店門外看見了招聘的告示,生怕被人占了先,索性候在這裏等了整整一夜。我問了他兩句,覺得他這人挺活泛的,以前也做過這一行,算是有點經驗吧,於是就做主把他留下了。這幾天姚姑娘你不能做事,有他在,至少還能頂著點兒。咱剛剛有了點名頭,可不能懈怠,得趁著這股子勁兒往前沖啊!”

姚織錦擡眼仔細瞧了瞧那青年。

他總有十六、七歲了,身上的衣裳灰撲撲的,還打著好些補丁。一張臉上堆滿了笑,那笑容看起來既不是討好也不是敷衍,只像是打從心眼裏散發出來的一樣。

這家夥看起來雖不是那種老實巴交的,卻透著一股機靈勁兒,聰明人誰都喜歡不是嗎?

她點了點頭,開口問道:“你叫什麽?”

“嘿,回老板,我叫盧盛,前天才從外地趕到京城。本來打算在城中隨便尋個養活自己的活計,沒成想,昨兒竟看見你這間飯館正在招廚子,真是造化啊!”青年嘴裏爆豆子似的道,“不瞞你說,我以前在我們那個地界兒就是個廚子,廚藝嘛說不上好,但也吃不死人。我聽程掌櫃說,你們這兒招廚子並不要求有多少經驗,我雖然本事粗淺。你讓我慢慢跟你學,行不?”

姚織錦聽他口齒清晰,好像一下子被他渾身的歡實勁兒感染了,也笑了起來:“你還挺實誠的,沒錯,經驗並不重要。在我看來。做廚子若經驗太豐厚,有時候反而往往會忘記食之本味。不過,話雖這樣說,我還是得考考你才行。這樣罷。你現在就去廚房,做一道你生平最得意的菜色端出來給我嘗嘗,若是過得去。你就留下來幫忙,如何?”

“得嘞,您就請好吧!”盧盛痛快地答應下來。轉身一溜煙跑進廚房裏。不多時,從裏面傳來一陣切切剁剁之聲。

姚織錦一轉眼,看見小蝶在旁邊偷笑,眉頭一皺,故作嚴厲地道:“喲喲,昨兒我被田蕓香丟過來的石頭砸個正著,你也不說替我擋著點。這會子還有臉笑呢,你來跟我說說。什麽事那麽好笑?”

小蝶明知她是開玩笑,也不害怕,捂著嘴笑道:“姑娘可怨不著我,昨兒我是想替你擋災來著,可那塊大石來得實在太過突然,別說我了,就連那位淩公子,飛身撲過去也沒能替你擋下來。我瞅著他一舉手一投足,分明是有功夫在身的人。他都無計可施,我一個小丫頭,能做什麽?”

“他替我擋來著?”姚織錦一陣詫異。當時環境混亂,她什麽都沒看清楚,就被砸了個暈頭轉向,根本沒來得及註意周遭的情況。這個淩十三,既然打算救她,又何必事後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死樣子?

“嗯,是真的呀!”小蝶使勁點頭,“唉,就差一絲絲呢!”

姚織錦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感覺,有些溫軟,仿佛心頭被一只柔若無骨的手輕輕拂過。她暗罵自己沒出息,人家給這麽點恩惠,就迫不及待感動得一塌糊塗了!

她揉了揉鼻子,回頭若無其事地問道:“盧盛在幹什麽呢,這麽半天還不出來?”

”要不我去瞅瞅吧,省得他在後頭禍害東西。“方立說著,轉頭鉆進廚房。

又過了片刻,兩人一同從裏間走了出來,盧盛手中捧著個裝菜的陶碗,笑著道:“哎喲我娘,老板,為了做這道菜,我可費老勁了!”

姚織錦伸長脖子朝碗裏覷了覷,見裏面裝著的是用紅燒手法烹煮的鱔魚,便問道:“哦,怎麽說?”

“我方才見老板你額頭受了傷,心想,這可咋整?牛肉啊、雞肉啊啥的都是發物,你吃了對傷口不好的。轉頭瞥見地上有一水盆的鱔魚,個個兒肥嘟嘟,聽我們村裏人說,這鱔魚能補氣養血,還能消腫止疼,我尋摸著你現在吃挺合適,所以就自作主張拿它來做了個紅燒鱔筒。後來我在櫃子裏看見有一堆好藥材,就從裏面揀了一條人參切了兩片,也擱進去一起煮。嘿嘿,那啥,我手藝一般,老板你勉強試試,對你傷有好處。”盧盛明顯帶著兩分忐忑之色,笑呵呵地道。

姚織錦聽他這樣說,心裏先有兩分喜歡了,用筷子拈起一條鱔魚送進嘴裏,只覺鮮香滿口。這紅燒鱔筒中除了花椒、老姜、大蒜等物,還特別加入了白酒、黃酒和三兩顆紅棗,去腥之餘,更將鱔魚本身的鮮味提了出來。雖然人參的味道重了點算是美中不足,但這盧盛說自己廚藝“一般”,顯然是有些自謙了。

她擱下筷子,沖盧盛笑了笑,道:“你別誠惶誠恐的,我看著都不知道該怎麽說話了。我問你,為什麽要在菜裏加人參?”

盧盛吐了吐舌頭:“咋的,是不是這樣做不對?我知道人參是大補之物,老板你有傷,多補補總是沒壞處,所以……”

姚織錦記得,屠艷娘和陶善品曾不約而同告訴過她,做廚子得要學會為食客著想。這盧盛腦子轉得快,知道用現成的材料做出一道好菜,又懂得根據客人的情況來具體操作,而且,手藝也還過得去,只要他能踏踏實實的,留在玉饌齋裏,也算是一個好幫手。

“嗯。”想到這裏,她便點了點頭,“這道菜藥味稍重,某些食客對此很反感,得拿捏好分寸才行。另外,不是所有菜裏面都能加藥材,弄得不好,很有可能會出亂子,你雖是好心,還是小心為上,咱店裏有一位好大夫給開了單子,你認識字吧?往後依著那個來,就出不了錯。打今兒起,你就留下來在玉饌齋做廚子,照程掌櫃說的,一個月六百錢,等咱們生意穩定了,我會根據情況再給你們各人添加,如何?”

“老板,你肯留下我?這可太好了!”

第八十八話 掌勺都尉府

“我生怕這菜入不了你的法眼呢!”盧盛一蹦三丈高,“不瞞你說,我在家鄉日子過得挺憋屈,早想著出來闖蕩一番。誰想到,我才剛來到這天子腳下就遇上了你,這可真是出門遇貴人呢!”

“行了行了!”姚織錦笑著揮揮手,“你可別再拍馬屁了,再說下去,我都要飛上天了!我這玉饌齋也是剛開沒多久,總之,你若踏踏實實的,咱們一起努力把店鋪經營好,我必不會虧待大家;但是,倘若你得閑就偷懶耍滑,我縱使年紀小又是個姑娘,也不會跟你客氣的!這兩天我受傷,大夫吩咐了不準下廚,廚房可就交給你啦!”

盧盛連忙應承不疊,旁邊程清泉也撲哧笑了出來,眼看著那瘦小的青年跑回屋裏忙活去了,便壓低聲音道:“姚姑娘,說句造次的話,別說小蝶,就連我也覺得有些好笑。這位盧兄弟,跟你的性子還真有幾分相似,機靈又會審時度勢,嘴也甜,以後咱玉饌齋可熱鬧了。”

盧盛跟她很像?姚織錦騰出手來抓了抓腦門。原來在他們眼裏,自己就是這麽個形象啊!雖然有點沒個正形,但好像也……也不錯?

幾人正說說笑笑,打門外走進來一個老者。

“姚姑娘,近來可好?”那人徑直走到姚織錦面前,先唱了個喏,又沖眾人拱了拱手,姿態挺拔直立,“我們府上有貴客,夫人打發我來請姑娘去下廚呢!”

姚織錦看他有幾分眼熟,低頭想了想,恍然道:“你是二小姐……你是上騎都尉府的人?”

玉饌齋開張那天,谷沁芳曾來相賀。身邊跟著的一眾仆役裏,正是有這個老者。當時姚織錦便覺得他舉手投足像是個管事的。可是,谷沁芳好端端地為何忽然請她去上門做菜?

老者略一點頭:“正是,在下乃上騎都尉府的管家,玉饌齋開張之日,曾與姑娘有過一面之緣。我們夫人自從那日吃過姑娘做的菜。嘴裏老是念叨。正好這兩日府上來了兩位親戚,夫人要安排家宴,便特地讓我請你去掌勺。姑娘放心,報酬方面。都尉府是不會虧待您的。”

說著,從懷中掏出兩錠銀子,足有二十兩大小。直直遞了過來。

“這……一頓飯罷了,哪裏用的了這許多錢?想必府上早已備好的各樣食材,我不過是動動手。這麽大兩錠銀子,我可不敢收。”姚織穩穩當當坐在椅子上,只管擡眼看他,並不伸手去接。

“姑娘不必客氣。”老者微微一笑,“我們夫人說了,請姑娘去府裏做廚,必然會影響玉饌齋的生意。這二十兩銀子,只當做是給姑娘的一點心意。還請姑娘不要推辭,否則,在下回去也是不好交代的。再者說,姑娘與我們夫人十分投契,又何必在銀錢上諸多計較?”

白送來的銀子,誰不要誰是傻子!聽他這樣說,姚織錦也就不再推辭,讓程清泉將銀子接過來收好,問道:“不知許夫人何時要待客?”

“正是今晚,姑娘若方便的,咱們現在就走?”

“什麽,今天?”方立站在旁邊,一聽這話,立刻插嘴道,“這可不行,老先生,您看見了,我們老板頭上有傷,醫生吩咐了不可以做粗重活,要不……”

“不用說了方立。”姚織錦打斷了他,“許夫人賞識我的廚藝,那是我的福氣,我既不能拂她的面子,更不能掃了她的興致。那可是都尉府呢,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人手充足,要尋個把人打下手有何難?我不過是烹飪調味一下罷了,累不著的。你們也不用替我擔心,我帶著小蝶一起去,這總行了?”

小蝶從未在大戶人家出入過,聞言喜上眉梢,趕緊點了點頭:“哥你放心,我肯定照顧好姑娘。”

姚織錦回頭沖她笑了笑,又對程清泉道,“謝大哥說不讓我忙飯館兒的生意,又沒說不讓我接外頭的活,對不對?程掌櫃,你替我多照應一點,尤其是盧盛,他才來,有什麽不懂的,你就提點著他,好嗎?”

程清泉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好多說什麽,只得頷首答應。

姚織錦立刻上樓收拾一下換了身衣服,領著小蝶跟那位老者一起出了門,直接趕往上騎都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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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沁芳是早早在前廳候著了,見姚織錦趕來,忙迎過去笑道:“哎喲,我還真怕你今兒玉饌齋裏客人多,顧不上我這裏呢。聽說最近你那兒生意不錯,連桐安城最有名的老饕陶爺也被你收服了,瞧你,日子過得滋潤,就想不起我這個姐姐來了!”

姚織錦指著自己的額頭也笑道:“姐姐還說呢,你沒見我頭上這副景象,這還能叫滋潤?要不是今日你府上要待客,我還真不敢來,怕嚇著你。”

“我正想問呢,你這是怎麽了?又跟人有了爭執?”谷沁芳皺著眉頭道,“好好的小姑娘,要是日後留下些疤痕,怪可惜的。”

“沒事,路上看見人家打架,我過去瞧熱鬧,誰料好死不死的,給打中一下,真是晦氣!”姚織錦滿不在乎地嘻嘻一笑,“倒是姐姐,今日怎麽想起來在家宴客?都尉大人還沒有回來?”

谷沁芳嘆了口氣:“可不是嗎?他這一年中,倒有大半年都在邊關,我就算有個什麽委屈難受的,想跟他說說都難。其實今兒來的客跟咱們倒是同鄉,原本我是應該讓家裏的廚子掌勺的,是我私心,老想著你那一手好廚藝,故此,才巴巴兒地把你叫了來。”

同鄉?姚織錦見她故意賣關子,心裏先就敲起了小鼓。那許雲鵬可是京城最年輕的上騎都尉,以他的地位,從潤州城裏來的人就算想要攀附,恐怕也沒那個膽子——難道是谷府裏來人了?

她開始有些後悔。如果可以選擇,她決計是不願再跟潤州的谷家人再有任何牽扯。早知如此,在玉饌齋時,就該好好兒地向那個老者問清楚才是,現在人已經到了都尉府,就算她此時想甩手離開,恐怕也不能夠了!

“餵,想什麽呢?”谷沁芳見她皺著眉頭直楞神,便推了她一把道,“別傻站著了,今天不用你來猜我的心思,我一早就想好了要吃什麽。已經跟廚子吩咐下了,食材也已經準備齊全,這就讓丫頭帶你過去瞧瞧,如何?”

姚織錦勉強一笑:“自是應該如此。”

谷沁芳叫過一個丫頭來吩咐了兩聲,姚織錦回頭示意小蝶跟上,沖谷沁芳福了一福,跟著那丫頭穿過前廳,去到廚房之中。

這上騎都尉府的廚子姓劉,在許家已經做了二十多年,做出來的菜許雲鵬是吃慣了的。聖上禦封了上騎都尉後,又賞了一處府邸,他從原先的家中搬出,便將這個廚子也帶了來。

谷沁芳嫁進來之後,對這劉大廚的手藝諸多挑剔,已經令他十分不高興,只是不能發作,今晚這頓家宴,他一早打算要好好顯顯身手,卻沒料到,谷沁芳壓根沒考慮他,從外頭請了個廚子來——請也就罷了,居然還是一個小姑娘!他倒不相信,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女娃兒,有什麽本事能勝過他!

因為心中存著芥蒂,劉大廚一上午都陰著一張臉,旁人深知他的脾氣,都不敢招惹他。可姚織錦哪裏知道?她跟著丫頭走進廚房,見竈邊立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估摸著他就是許府的大廚,便笑著上去招呼道:“大叔你好,我是許夫人請來打理今晚宴席的廚子。我對都尉府也不熟悉,要是有考慮不周到的地方,還請大叔多多提點才是。”

劉大廚從鼻子裏噴出一股冷氣:“誰是你大叔?”

姚織錦楞了一下,轉開話題道:“嗯……借問一句,今晚要用的食材都是哪些?”

“那不都在筐裏放著嗎?自己找去!”劉大廚滿面不耐煩地虛指了指墻角。

“許夫人方才說,今日想要的菜色她已經預先吩咐了,不知……”

“你煩不煩?認識字吧?都寫下來擱在竈臺上了,你自己看,我很忙,就不奉陪了!”

劉大廚撂下這句話,拔腿就要走。

直到這時,姚織錦方算是看出來了,敢情這漢子是對自己“雀占鳩巢”十分不滿,在這撒氣呢!可是,這一切全是谷沁芳的決定,他自己沒本事討好主子,憑什麽把火撒在她身上?

她心裏火氣蹭蹭蹭地往上冒,當下就想嗆這劉大廚兩句,還未及開聲,門外已經響起了一個男聲。

“堂堂都尉府,下人應當很懂禮數才是,劉大廚也是老仆了,在一個姑娘面前逞威風,又算得上什麽本事?”

姚織錦一回頭,登時楞在原地。

廚房門口立著一個高瘦的男人,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因為背著光,他那一身勝雪白衣,看上去有些朦朦朧朧的,全身都像籠在一片清淺的霧氣之中。

那人款款走了進來,擋在劉大廚面前,唇角劃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線:“想去哪兒?你們夫人不是吩咐過,讓你留下來給這位姑娘幫忙的嗎?”

說著,他又偏過頭來,眼睛裏掠過一絲微光:“姚織錦,好久不見了。”

第八十九話 仇人相見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當這個所謂的“故人”當真出現在眼前,姚織錦還是覺得有些暈乎乎的,朝後退了一步,略微低了低頭:“谷三少。”

來人正是谷府的三少爺谷韶言。自從拂雲莊一別,二人已經有好幾個月不曾見面,姚織錦原本以為,說不定這一世都不會再見到他,從此山水不相逢,但沒料到,他居然也來到了京城!

谷韶言垂眼朝她看去。不過幾個月的光景,這女娃兒又長高了些,個頭直達他的下巴頦。雖然像是受了傷,但臉色倒是格外紅潤,看樣子,日子過得很不錯。她依然是纖瘦的,卻已經隱約有了些女子的曲線,小腰不盈一握,胸脯微微隆起……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看到不該看的地方,連忙掩飾性的輕咳一聲,微笑道:“一別便是小半年,你愈發高了,在京城可還習慣?”

“托三少的福,一切都還不錯。”姚織錦十分不走心地答道,“不知谷三少怎麽有閑心來桐安城,是來探望二小姐的嗎?”

谷韶言搖搖頭:“非也,我這一趟,是特意帶著娘來京城求醫的。”

一提到何氏,姚織錦就更加局促了。

谷元亨在大年夜身亡,自此,何氏便患上瘋癥,原本是那麽精明的一個人,如今卻瘋瘋癲癲神志不清。當時谷府曾請謝天涯為她醫治,始終不得其法。

谷元亨的死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但何氏,就實在有些可憐。說起來,他們的遭遇明明都和姚織錦沒有任何關聯,但不知為何。她卻總覺得有些心虛,仿佛整件事,和自己也脫不開關系一般。

她沈默了半晌,擡頭問道:“太太的病還是不見好嗎?”

“一點也不見好。”谷韶言的臉上多少有些憂愁之色,“潤州城裏能看的名醫都看遍了,能吃的藥也全都吃過。絲毫好轉也無。我與大哥商量過。桐安城再怎麽說也是天子腳下,能人輩出,將母親帶來這裏尋醫,說不定希望會更大些。如今大哥成天在府中忙裏忙外。實在抽不出空來,所以,便由我帶著母親一起上京。”

“哦。”姚織錦點點頭。接下來,就不知道說什麽才好。谷府之中的人,除了大少爺和大少奶奶之外。其餘人她壓根兒沒半點好感,甚至某些人對她來說,是無比憎恨的。至於眼前這個三少爺,曾經不知找了她多少麻煩,到最後卻又掉轉頭來幫了她的忙,如今細想想,她竟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對他是怎樣的感覺。

她不願意說什麽吉祥話來對何氏進行虛無的祝福,但無論如何。兩個人這麽相顧站著也不是事兒,她擡頭飛快地瞟了谷韶言一眼,道,“谷三少,方才謝謝你幫我說話。廚房是個腌臜地,你穿得幹幹凈凈的,別弄臟了,趕緊出去吧,我這就得忙著收拾晚上的宴席。”

說著,轉身打算拿過那張寫了菜色的紙過來瞧一瞧。

谷韶言卻並沒有離開,依舊站在原地,也不知在思慮些什麽,隔了許久,直到姚織錦已經手腳麻利地將一條魚洗剝幹凈,他才突然道:“聽我二姐說,你在京城裏開了一間飯館,叫玉饌齋的?眼下生意如何?”

“嗯?”姚織錦回頭看他一眼,“三少,這些能晚點再說嗎?我得趕緊把這些食材都拾掇好,不然……”

“我原想著你離了谷府,很快就會回到姚家,說不定前腳進門,後腳你大伯和父親便會給你尋個夫婿,把你嫁出去。沒料到,你壓根就沒有回家,卻跑來了這京城裏。”谷韶言就像沒聽到她的話一般徑自道,“我在谷府之中是閑人一個,在你眼中,或許就是個不成器的二世祖,但我也知道,一個姑娘家自己出來討生活,不是那麽容易的。”

姚織錦幹脆停下手裏的動作,不敢相信似的回過頭看著他的臉。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這谷韶言吃錯了藥?他雖然在緊要關頭曾幫過她兩回,卻向來以刻薄聞名,這麽有人性的話,怎可能自他口中說出?

她只管呆楞地盯著面前那張臉。棱角分明,鼻梁挺直,一雙眼睛仍舊是神采飛揚,從裏面透出忽明忽暗的光點來。父親暴斃,母親瘋癲,這些事一股腦的壓下來,他卻好像絲毫也不受影響,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真不知是該說他寵辱不驚,還是沒心沒肺。

谷韶言嘴角一勾:“我知道我長得還不錯,你若喜歡,盡管看個夠便是。”

“嘖!”姚織錦自知有點失態,忙板起臉一本正經地道,“谷三少,我現在可不是你家的下人了,你說話的時候就不能註意點嗎?莫非你和那些大富人家的小姐們也是這般調笑?”

谷韶言唇邊的玩味更深:“自然不會。”

“你出去,出去!”姚織錦被他氣得差點跳起來,支著兩只沾滿魚鱗的臟手作勢要往他身上抹,“我說了,廚房不是你這種貴公子該呆的地方,你若再不出去,我糊你一臉!”

“好好,我走便是,你別著惱。”谷韶言被她那副氣急敗壞的小模樣逗得忍俊不禁,一面笑,一面迅速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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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的晚飯,名義上說是宴席,但用餐者也不過三人,姚織錦前思後想,便只做了幾道清淡小菜,又燉了一鍋濃香補身的藥膳羊骨湯,就這樣端上了桌。

席間,谷韶言將何氏也從房裏攙扶出來。不過小半年沒見,這原本端莊而又不怒自威的婦人,兩鬢竟生出無數白發,滿口裏胡言亂語的,說出來的話,十句倒有八句教人聽不懂。

姚織錦從廚房裏出來的時候。三人已經吃的七七八八,谷沁芳用自己的手帕正在替何氏擦嘴,見她出來了,便回頭笑道:“錦兒,不是我愛誇你,你的廚藝當真是越來越精進。你知道嗎。那道藥膳羊骨湯。我足足喝了兩大碗,一點膻腥味都沒有,略帶一絲中藥之香,實在是美味至極。我聽說。就連那城中的第一饕客陶善品,也都頗瞧得起你,有沒有這事兒?”

姚織錦也笑了笑:“陶爺那人年紀不小了。卻像個孩子一般,只要是他喜歡的,什麽都不管。非得攏到身邊不可。我原本跟他還吵過一架,誰知,來到我那小飯館裏吃了一頓飯,又和我聊了兩句,竟就看我順眼起來!也算是我運道好,得他點撥,廚藝這才有了些長進。你吃著喜歡。我也就放心了。”

“喜歡,當然喜歡了!”谷沁芳拍掌道。“陶善品據說性子有些乖覺,人卻是好的,能有他從旁護著你,我也放心一些。而且……”

她說著忍不住嘻嘻一笑:“而且,我聽好些人提起,那老頭兒舉手投足有幾分女氣,這正好,不用擔心他對你有異心,是不是?嗳,你忙活了大半天,肚子也餓了吧?快來,也坐下吃點,可好?”

“不用了!”姚織錦忙擺手,“這不合適。”

“有什麽不合適的?”谷沁芳一瞪眼,“你忘了咱們現在可是以姐妹相稱,你又不是丫頭下人,坐下一桌吃飯,有什麽不行?”

“我不是那個意思。”姚織錦搖頭笑道,“只是,一則我頭上有傷,好些東西現在都吃不得,二則,今早上替我看傷的大夫千叮萬囑,叫我晚上無論如何一定得再去他那診診脈,把藥給吃了。我瞧著現在天兒也晚了,還是早點過去的好,姐姐你不知道,那大夫脾氣大得很,若是我去得遲了,他非嚼了我不可!”

“哎呀,你可真是!”谷沁芳嗔她一眼,低頭想了想,道,“既這樣,你頭上的傷重要,我就不留你了,只不過你和那丫頭——叫小蝶是嗎——你們倆一個比一個長得好,夜裏在外頭走可不安全,我找個人送你們,成嗎?”

姚織錦還想拒絕,這時候,一直沒出聲的谷韶言卻忽然放下筷子,道:“不用費事,我去吧。”

“你?”

“人都說,京城夜色別有一番風味,我還從未見過。這頓飯吃得很好,我正好出去散散步,瞧一瞧這桐安城的夜景,順便的,也就把姚織錦送回去。”

“那……也行。”谷沁芳沈吟道,“你們路上可得加點小心,別在外頭逗留太久,雖說是京城,那也算不得太平,知道了?”

谷韶言應下,站起身先踱到門邊,回身道:“還不走?”

姚織錦不情不願地走過去,和他一起前後腳走出都尉府大門。

身後,那何氏忽然無比清晰地喊了一句:“兒子啊,早點回來,別被外頭的狐貍精勾跑啦!”

……

夜涼如水,雖已是春天,到了夜裏,卻仍舊有幾分寒意,都尉府一個小廝在前頭打著燈籠照路,谷韶言走在他身後,而姚織錦,則遠遠跟在十步之外的地方,領著小蝶躑躅而行。

她實在弄不清楚這谷韶言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他們兩個向來都是不對盤的,從前,她明顯感覺到谷韶言對自己有敵意,然而這次他攜母來京城求醫,怎麽好像什麽都不大一樣了?

這晚的月亮是彎彎的一輪,掛在深藍色天幕中,澄黃明凈,通透得仿佛是假的。她她擡起頭來不時看看,沒留意到,谷韶言居然徑直帶著她一直走到了竹林巷,途中,甚至沒有回頭來問她一句。

他在清心藥廬前停了下來,回過頭,見姚織錦仍然擡頭望天,便笑了一下,道:“是這裏了吧?”

“唔?”姚織錦這才回過神,擡頭一看門口的匾額,“奇了,你來過?八成是這小廝來過吧?我光顧著看月亮,竟沒……”

後面半句話,她生生給噎了回去。路旁的暗影裏,一個身影孑然而立,左臂垂直僵硬地拖在身畔——

是淩十三!老天爺啊,這麽晚了,他怎麽在這裏?他可是殺了谷元亨的“罪魁禍首”,谷韶言雖然不認得他的臉,但兩人一打照面,還不知會鬧出什麽亂子來哪!

正左右無法時,淩十三卻從那陰影中走了出來,行至她面前,叫了聲“姚姑娘”。

“啊?呵呵,哈哈,那個……三哥哥,真巧啊,你怎麽在這裏?”姚織錦打著哈哈問道。

“天晚了,我來接紅鯉。”淩十三說著,有意無意地瞟了谷韶言一眼。

姚織錦直想撓墻,蒼天哪,他好死不死的,怎麽又把紅鯉給招出來了?這谷家三少爺記性再差,也肯定記得紅鯉是誰。那可是谷府裏偷跑出來的丫頭哇,萬一再招惹出一頓麻煩來可怎麽辦?

果然,聽到這句話,谷韶言立即出聲:“紅鯉?怎麽她也在京城?自從她從拂雲莊離開,我一直也沒見過她,她現在可好嗎?”

“嗯嗯,好著呢!”姚織錦背上的寒毛都豎起來了,極力保持鎮定,“那個……我知道紅鯉姐姐從府中偷跑是她不對,可是,反正三少你也不是管事的,別為難她行嗎?自打離開了黑涼村,她可是歷盡千辛萬苦才找到自己的兄長,好不容易團聚了,你……”

“我又沒說要捉她回去,你何必如此緊張?”谷韶言微微一笑,“你說得對,府中向來不是我管事,我沒那個閑心。不過,這清心藥廬的主人卻是我的朋友,都走到門前了,我不進去打個招呼,未免太不知禮數。”

說罷,他也不管其餘幾人,自顧自踏上臺階,走進藥廬中大聲道:“天涯兄,別來無恙?”

話音未落,謝天涯就像一只大熊般從堂中竄了出來,立在門前發了好一陣呆,又求助似的看了姚織錦一眼,嘴裏哈哈笑道:“喲,韶言,什麽風把你吹到桐安來了?家中都好吧,來來來, 趕緊進屋坐坐,咱們有日子沒見,今兒非得好好跟你敘敘不可!”

說著將谷韶言讓進屋中,自己回身無聲地沖姚織錦做口型:“我看你就是活得不耐煩了!”

姚織錦無辜地攤手,表示自己也沒辦法,連忙進了屋,淩十三也跟了進來。

“大家坐,大家坐,別客氣嘛!小牛,你除了混吃等死還會點別的不?去沏茶呀,就用你姚姐姐送來的那個紫筍茶!”謝天涯滿嘴裏直嚷嚷,然後,回身對姚織錦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咬牙切齒道,“姚家妹子呀,大晚上的我這小破藥廬還如此熱鬧,都湊成一桌麻將了!我真高興,高興得快死過去啦!”

第九十話 一陣大亂

幾人先後走入清心藥廬,謝天涯在屋子一角置了一張竹椅,令姚織錦坐上去,從藥櫃中取出一點子新鮮的化瘀草藥,囑咐小蝶替他搗成汁,自己則拆開姚織錦頭上纏著的布,回頭沖諸人笑道:“怠慢了怠慢了,稍待片刻,我得先給這不省心的丫頭把傷口處理一下才行,要是弄得不好,以後破了相,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天涯兄何必客氣?”谷韶言款款而坐,伸手接過小牛遞來的茶碗,一派輕松地笑道,“我今天來不為別的,只是奉了二姐之命,專程送姚織錦回來。走到藥廬之外一瞧牌匾,才知道故人在此,所以,就順腳走進來打個招呼。”

姚織錦疑惑地扭頭看了他一眼。

這谷家三少爺當真奇怪,在都尉府時明明說是要出來散步,“順便”送一送自己,怎麽現在倒變成“專程”了?

不過這時候,她哪有心思琢磨這些個事情?進來清心藥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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