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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廚房院子來問我有沒有啥要幫忙的,否則啊,我還真是不知該咋辦!”

姚織錦抓了抓腦袋。紅鯉的性子跟自己相似?一點也瞧不出來啊!不過,從她特地來廚房問洪老頭要不要幫忙這件事來看,至少可以證明,她並不像表面上那般冷冰冰。

“老洪,你也該合適點,老拉著錦丫頭聊什麽天?”

正想著,周管事又從外頭走了進來,一邊打發阿橋生火一邊道:“錦丫頭,櫃子第二格裏有曬幹的蓮子,你去給我拿些出來去衣去芯,再取幾顆紅棗洗凈泡水。昨天三少說想吃蓮子羹,待我做好了,你給送過去。”

“好嘞!”姚織錦痛快地應道,沖洪老頭一笑,回身去忙活自己的了。

轉眼到了下午,爐火上的燉盅內,蓮子羹散發出清甜的香味。姚織錦守在竈火邊,被那熱氣一熏,便覺腦子混沌得更加厲害。

蓮子不易熟,得煮上好一會兒,待稍稍開花之後,再將棗子丟進去煮上一炷香的時間,等兩樣食材皆燉煮得軟爛,棗肉融入湯水中,便可以盛進食盅,隨後再放入幾顆枸杞,一勺石蜜。入口時清糯軟香,實是順氣清心的佳品。

姚織錦手腳麻利地將食盅放進托盤,正打算送去谷韶言的院子,小曇從外頭跳了進來。

“錦兒,你的臉越來越紅了,沒事吧?”她伸手在姚織錦的額頭摸了摸,憂心忡忡道,“要不,這蓮子羹我替你送過去?”

姚織錦的確覺得身上愈發沈重,本想應下,一旁的周管事卻出聲了:“怎麽著,錦丫頭又想躲懶?三少一早便吩咐了,這蓮子羹必須得由你給送過去,主子發了話,難道你還敢違抗?小曇,你自己的事情做完了?”

“我……”小曇朝後退了退,不知何故,臉上的表情驚恐中竟夾雜著些許不甘。

“我沒大礙,小曇你去忙吧,我自己送去就成。”姚織錦心中有些犯嘀咕,對小曇安撫性地點了點頭,端起托盤徑直朝谷韶言的院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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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初冬,這一天是難得的晴好之日。谷府中栽種了許多樹木,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姚織錦原就覺得身子不好受,被這陽光一曬,汗卻又出不出來,更覺得身上燙得好似火燒,走到谷韶言的院子外,腳步已經不由自主有些踉蹌。

她原本是打算將手中的蓮子羹交給柳絮就走的,然而站在院門外朝裏張望了半晌,始終不見一個丫頭,四周一片寧寂,除了半空中間或傳來飛鳥撲棱翅膀的聲音,再聽不到任何動靜。

院子右手邊的木芙蓉樹下擺放著一張躺椅,谷韶言斜倚在上面,身上荼白的錦袍落了些許枯葉,他雙眼微閉,斑駁的陽光在他臉上留下或明或暗的光影,一本書卷從他的手中滑落到地上,看樣子像是睡著了。

該不會是死過去了吧?姚織錦在心中惡意揣度道。這家夥此刻的模樣倒順眼許多,平日裏那一臉囂張的神態消失殆盡,面孔瞧上去無比平和,添了兩分清雅的味道。

哼,明明是個好模好樣的人,偏偏長了副壞心腸!她狠狠瞪了閉眼假寐的谷韶言一眼,正在考慮該怎麽辦,躺椅上的那個人卻突然出聲了。

“看夠了嗎?”

第三十八話 受傷

姚織錦被他嚇了一跳,手裏的托盤險的跌在地上,連忙道:“周管事打發奴婢來給三少爺送蓮子羹,見少爺睡著了,未敢打擾。”

“那倒是我誤會你了,我還以為,你是瞧我這張臉瞧得入了神呢!”谷韶言懶洋洋地張開眼睛,朝姚織錦有意無意地覷了一眼,“你沒長嘴啊,不知道喚我一聲?大冬天的,那蓮子羹若是凍涼了根本沒法子入口,你是存心想讓我吃了冷物鬧肚子?”

姚織錦咬了咬牙:“奴婢不敢。”

“進來罷!”谷韶言一翻身坐了起來,順手撿起地上的書卷,隨意往石桌上一拋,“柳絮不在,難不成還要本少爺親自來接你手上的東西?”

吃吃吃,吃死你算了!她就真弄不明白,同樣是少爺,那谷韶謙溫文爾雅,在下人面前一句重話輕易也不肯說,怎麽偏生有個這麽煩人的弟弟?這會子還讓她進院子,萬一再被何氏知道,又給她安上一個與少爺肆意調笑的罪名,她豈不是會死得很難看?

“奴婢只是一個粗使丫頭,按規矩是沒資格進主子的院落的,還請少爺不要為難奴婢。”她低眉順眼地道。

谷韶言又瞥了她一眼:“我瞧你這話不是味兒啊,怎麽,肚子裏藏了許多委屈?我叫你進來便進來,只管磨蹭,莫非還想去柴房住一晚!”

姚織錦左右無法,只得一腳跨進院子裏,直楞楞地將托盤往石桌上一放,轉身就要出去。

“唉,你怎麽就是學不會呢?主子沒讓你走,你就不能走。你也做過小姐,從前你們家的下人也是這般不知禮?”谷韶言搖頭似有惋惜之意。

再唧唧歪歪我就咬死你!姚織錦在心裏腹誹,表面上卻依舊是恭恭敬敬的,眼觀鼻,鼻觀心,欠身道:“不知少爺還有什麽吩咐?”

谷韶言抿嘴一笑:“你把蓮子羹給我端過來,瞧瞧冷熱是否合適,本少爺現在就要吃。”

姚織錦只得依言端起那盞蓮子羹,手指碰了碰食盅邊緣,覺得已不燙手,便送了過去。

“喲,本少爺和你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怎麽見到我還臉紅?”谷韶言朝她臉上張了張,開口戲謔道,“若你喜歡我這張臉,我可以回我母親將你調過來院子裏做事,反正你心心念念,不過是在我們這些少爺姑爺身上打主意,我成全你一次又如何?”

又來了,又來了!這個該死的谷韶言,從小養在綾羅堆裏,生活既安逸又富足,怎會有如此深重的不安全感?他是不是見一個丫頭就覺得人家要從他那裏討便宜啊!

“少爺想多了,您自然是玉樹臨風,奴婢卻並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唯求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情,能不被責罰,奴婢已是心滿意足。少爺房中的幾位姐姐都是蘭心蕙質的,奴婢自知愚鈍,還是留在廚房裏打打下手就好。”

“你又何必妄自菲薄?”谷韶言舀起一勺蓮子羹呷了一口,“昨兒還在我二姐和二姐夫面前好好地顯露了一手,說不定我二姐便會生了那起要帶你回京城的心,到那時,憑著你的聰明,要求得一個姨娘的位置,豈不易如反掌?”

姚織錦幾乎氣炸了,這讓她如何忍得?她被送入谷府這些日子,雖不說謹小慎微,卻也循規蹈矩,不敢行差踏錯一步,只不過想求得片刻安寧,這谷韶言憑什麽就覺得她心中藏有歪念,時時想著攀高枝兒?

想到這裏,她幹脆將手裏的托盤往旁邊一扔,大聲道:“少爺,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是,我現在只不過是你家一個粗使丫頭,你要怎麽使喚我都但憑你喜歡,可你千萬別以為,我就是好欺負的!我的確得罪過你,但事情已經過了那麽久,你何至於一直記在心中,隔三岔五便要說些瘋話,很好玩嗎?我把話擱在這兒,我姚織錦,哪怕這輩子孤苦無依,也絕不會給你谷府任何一個人做妾!”

說完這段話,她腦袋裏“嗡隆”一聲,差點栽倒,連忙用手撐住了身旁的石桌。

谷韶言楞怔了片刻,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嘴唇一勾,微微笑道:“怎麽,生氣了?滿嘴你呀我呀的嚷起來,也不怕別人聽見麽?”

這話,從前姚織錦也曾對鳶兒說過,而現在,卻從別人的嘴裏聽見了,心裏忽地就是一酸。

那鳶兒從小跟著她,一直老實忠心,也不知現在怎麽樣了。這一兩個月,她始終沒有任何姚家的消息,沒了那四千兩的債務壓身,他們應該會生活得很好吧?

她喉嚨裏哽了一下,擡眼對谷韶言道:“奴婢一時情急,言語間沖撞了三少爺,還望少爺大人大量,不要同奴婢計較。少爺也知道太太向來看不慣奴婢,若一時激憤將奴婢攆出去,可就正好稱了奴婢的心了。”

“嗬,你把我娘看得太簡單了一點,只要她想,大可以找出一萬種懲罰你的方法,睡柴房只是最簡單的一種,你信嗎?”谷韶言說著突然湊近了她,擡起一根手指,從她的臉上劃過,“小小年紀,脾氣倒挺大,也就是我還願意忍你,你換個人試試?”

他的手指帶著一股冷意,從姚織錦的額頭一直滑到嘴角,錦頓時令得她後背上起了密密實實一層雞皮疙瘩,慌慌張張朝後一退,道:“少爺若再無吩咐,奴婢就告退了,廚房裏周管事還等著我回去幫忙,若晚了恐怕會耽誤事。”說完,轉身朝門外走去,這一次,谷韶言卻沒有攔她。

姚織錦只覺得身上越來越燙,右臂上那一條傷處血液汩汩跳動,整個人好像要被那股肆意灼燒的熱浪燒成灰,踉踉蹌蹌走到院門口,膝蓋忽然一軟,眼前一片金星亂冒,“砰”地一聲栽倒在地上。

谷韶言著實被唬了一跳,下意識要過來扶她,猛然驚覺不妥,便大聲叫道:“柳絮,快出來!”

房間的門開了,一個身材瘦削的丫頭走了出來,見姚織錦倒在地上,禁不住低呼了一聲,快步行至她身邊將她攙起來。

“暫且讓她在那兒歇一歇。”谷韶言指了指旁邊的躺椅。柳絮依言將姚織錦扶過去,擡頭看了他一眼,道:“少爺這又是何必呢?若看不順眼她,讓她離遠些也就罷了,不過是個小丫頭,何必一次次的為難?”

“多嘴!”谷韶言斥了一句,臉上的表情卻並不怎樣生氣。那柳絮是在他身邊服侍慣了的,也不害怕,自顧自回到房裏取了一點子醒神油,塗在姚織錦的人中和太陽穴上,然後又斟了一杯茶出來。

姚織錦被那一跤跌得七葷八素的,此時忽覺鼻子裏飄進一股辛辣的味道,從鼻腔一直沖到額頭,又辣又癢,忍不住“噗”地打了個噴嚏,頓覺清醒了些。一張開眼睛,就發現自己躺在谷韶言的躺椅上,身邊的柳絮手中端著一碗茶,正和顏悅色地看著她。

她“啊呀”了一聲,立刻就要起身,柳絮連忙一把按住了她,道:“我瞧你的樣子倒像是有些著涼,躺著吧,別亂動,先喝口茶。”見她還有猶豫之意,便笑道,“茶杯是我的,不妨事。”

姚織錦這才伸手去接,誰知,右手微微一動,一陣深入骨頭的疼痛立刻傳了過來,禁不住從牙齒間吸了一口冷氣。

”怎麽了?胳膊不好使?”柳絮皺了皺眉頭。

“嗯,昨晚被樹枝刮了一下,本以為沒大礙,誰料想……”姚織錦輕聲答道。

“少爺先回避一下,奴婢替錦丫頭瞧瞧胳膊。”柳絮擡頭對谷韶言道,見他氣哼哼地轉身回了房,便撩開姚織錦的袖子。

“呀,你這是……”她吃了一驚。只見胳膊上那條長逾三寸的傷疤腫得不像樣,邊緣的皮膚甚至已有些透光。

“別廢話了,我先去找兩個丫頭過來送你回屋,然後再請少爺打發人叫大夫。”柳絮替她理好衣裳,急急道,“你也是,身子不好就向管事的告個假,這樣撐著算什麽?”

說罷,匆匆走了出去。

谷韶言在房內,從窗戶朝外張望了一眼,輕嘆一口氣,緩緩在椅子上坐下了。

第三十九話 疑竇

柳絮一路將姚織錦送回丫頭們的屋子裏,大夫很快便趕來,檢查了一番後,只說是外傷淤毒浸體引致的發燒,並無大礙,開了一張清熱涼血的藥方也就完了。柳絮立即打發人去廚房煎了藥,熱騰騰地端了過來。

“這病來得急,早早吃了藥,興許去的也快,來,坐起來。”她一邊說,一邊扶起姚織錦,細心地在她背後墊了個枕頭,將藥碗送去她嘴邊。

姚織錦已經許久沒被人服侍過了,居然覺得有些不慣,慌忙道:“柳絮姐姐,這使不得,讓我自己來就行。”

“得了,方才連拿一只茶碗都費勁,這會子還逞強呢!”柳絮沖她溫和地一笑,“乖乖在我手裏喝了才是正理。”

這丫頭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行事卻頗有分寸,既不讓人覺得太過親熱,也不會令人感到冷冰冰的,一舉一動正如她名字那般似柳絮拂過,又軟又輕。姚織錦朝她臉上望了望,低頭道:“姐姐平常那麽忙,別再為了我,耽誤了正事。”

“我哪有那麽多正事?”柳絮笑道,“左右不過是伺候那一位罷了。不管怎麽說,你今兒也是在二少爺的院子裏出的事,於情於理,我照顧你都是應該的。再說,咱們都是丫頭,你又何必跟我客氣?”

說著,舀了一勺藥直餵到姚織錦嘴邊,款款道:“二少爺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到底還年輕,性子難免毛躁。平日在這院子裏,看見哪個丫頭都喜歡上去跟人家說兩句不好聽的,連老爺太太也拿他沒辦法,真要說起來,他卻也沒什麽壞心。錦兒你剛來不久,恐怕被他的陣勢給唬著了吧?再過些時日,你就會習慣了!”

姚織錦實在是有些不明白,那該死的谷韶言是給這些丫頭們下了**湯?一個個上趕著幫他說話,當初小曇如是,如今他的貼身丫頭柳絮也如是。真是怪了,他明明是個最跋扈無禮的人,怎麽在這些女孩兒眼裏,竟千好萬好?

她忽然想起在那棵木芙蓉樹下,谷韶言的手指曾從她面上輕輕拂過,指尖的力道不輕不重,卻隱隱含了兩絲狎昵的意味,直到此時,那冰涼的觸感似乎仍在腮邊盤桓不去。

姚織錦頓時覺得臉上熱了熱。這家夥舉止實在太過輕佻,若不是她此刻身不由己,非得想個辦法整他不可。谷府之中的男人,都是色迷心竅的嗎?看來看去,也唯有那谷韶謙,還勉強算得一個君子。

“想什麽哪,想得眼睛都直了。”柳絮笑著推了她一把,“快點喝啊,要不一會兒藥該涼了。”

她這才回過神來,沖柳絮訕訕地笑了笑。

“嗯……想必你也知道,在這深宅大院裏,是沒有秘密的。實話說罷,你剛進谷府兩天,身世就傳得滿園皆知。論理有些話不該我說,但我看你小小的一個人兒……我記得小時候我娘曾對我說,人這一輩子的命運,從生下來那刻就有了定論,不管你怎麽掙紮也是無用。你小小年紀,又是丫頭,可不許沾上那些傷春悲秋的毛病,更不要想太多,否則,不但對自己不好,要是給管事們的知道了,又要受罰呢!”柳絮說著,又遞了一勺藥湯過來。

這話說得實在是有些灰敗,但姚織錦心裏明白,柳絮身為二少爺的貼身丫頭,地位比粗使丫頭要高得多,大可不必巴巴兒地跟她嘮叨這些。她肯說,也算是以誠相待,終究是為了自己好吧。

想到這裏,姚織錦也就點點頭,沖她天真的笑了一下:“柳絮姐姐,你說的話,錦兒都記下了。”

說話間,門簾突然被掀開,紅鯉從外頭走了進來,迎面看見姚織錦倚在床上,而柳絮正在餵她喝藥,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又怎麽了你?”

姚織錦沖她笑了笑,正要說話,旁邊的柳絮卻率先出聲了:“這丫頭身子不舒服也不知道出聲。胳膊昨夜在柴房被劃出了一道口子,方才到二少爺院子裏送蓮子羹的時候便有些發燒,不小心跌了一跤,我便趕著把她送回來,如今已吃過藥,沒大礙了。”

紅鯉沒好氣地瞪了姚織錦一眼,從柳絮手中接過藥湯:“讓我來吧,柳絮姐姐你事忙,二少爺也不是個好對付的,錦兒交給我照顧就行。”

柳絮滿面皆是訝異,楞楞地瞅了她半晌,方道:“不妨事,正是二少爺打發我過來看顧錦兒,不過……”她抿著嘴唇一笑,“難得紅鯉你也肯照料人,我便放心把她交給你。錦兒你也放寬心,我頭前兒已經打發小丫頭去跟周管事說了一聲,現在再親自過去幫你請個假,你安安心心在床上歇著吧。”說完,頷首沖二人一笑,走了出去。

紅鯉從窗口看著她繞出院子,這才動作僵硬地餵了一勺藥湯道姚織錦口中,語帶埋怨道:“你這究竟是怎麽弄的,昨晚我去給你送包子那會兒怎地不說?”姚織錦歉疚地沖她一笑:“只是被柴房的樹枝刮了一下,我以為沒甚關系,所以……”

“鬼扯!”紅鯉將手中的藥碗重重往桌上一頓,“讓我瞧瞧!”

姚織錦知道自己那傷口看起來唬人,本待不給她瞧,可被她那雙圓睜的杏眼一瞪,什麽話都給嚇忘了,只得乖乖撩開袖子。

“你這……”紅鯉倒抽一口涼氣,“腫成這樣子,還說沒關系,你是想死是不是?大夫光給你開了內服的湯藥,就沒有外敷的?”

姚織錦吐吐舌頭:“我看他那樣子好像很不耐煩,所以也就沒好意思問。”

“你!”紅鯉霍地站起身來,站在原地指著姚織錦半天做不得聲,過了一會兒,忽然使勁一跺腳,“罷了罷了,我那兒有家傳上好的金瘡藥,拿來給你敷上就是!”

說罷,立刻走到自己的床鋪邊開櫃子。

姚織錦立刻覺得有些奇怪。

金瘡藥?那不是專門治療槍棒傷的外敷藥嗎,多半是那些舞刀弄劍的人使用,紅鯉身邊怎會有這種東西?再說,谷府選買丫頭,將她們帶進府之前,會細細搜檢隨身之物,那些可能有危險的東西,一律不準帶進來。這金瘡藥,被那些婆子們看到,肯定會心生疑慮,她又怎能一直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在身邊?

不等她想個清楚,紅鯉手裏托著一個兩寸來高的粗陶小瓶已經走了過來,拔去瓶口的塞子,將一點深灰色的粉末倒在手心用水和開,動作輕緩地塗抹在那條被樹枝刮出來的傷口上,姚織錦頓時覺得一股清涼的液體順著傷處滲入血液中,那難忍的疼痛也霎時減輕不少。

“聽我的,踏踏實實在床上歇著,明天一早,包管你就消了腫了。”

紅鯉說完這句話,把剩下的小半碗藥湯餵她喝下,徑自小心翼翼地收好那瓶金瘡藥,意味深長地看了姚織錦一眼,掀開簾子又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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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織錦在床上歇了兩日,小曇時不時也在她身邊照顧著,很快也便退了燒。

如紅鯉所言,那傷口第二日便消了腫,行動起來雖還有些微疼痛,卻也無甚大礙。她不願意讓周管事覺得自己刻意躲懶,稍稍覺得好些,便回到廚房做事。

這天晚上,戌時已過,廚房裏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一個人還在打水洗地,忙活出一頭的汗。正直起腰來擦拭,忽聽得院子外頭一陣腳步聲傳來,回頭望去,便見大奶奶徐淑寧領著那個名喚梨花的丫頭站在門口,正抿唇對她微笑。

她慌得連忙丟掉手裏的東西走了過去,恭恭敬敬施了一禮,道:“大奶奶,這麽晚,您怎麽到廚房來了?”

徐淑寧溫和地點了點頭:“錦丫頭,我想讓你幫幫忙呢!”

第四十話 核桃糖

姚織錦擡頭微微一笑:“大奶奶何必跟奴婢一個小丫頭如此客氣?有什麽話只管吩咐就是。”

徐淑寧卻抿住了嘴,只管看向身邊的梨花。後者不冷不熱道:“我們大奶奶有喜了,如今已三月有餘。”

“真的?”姚織錦趕緊又朝那徐氏福了一福,“恭喜大奶奶!奴婢成日在廚房裏盤桓,竟對此事絲毫不知,還請大奶奶保重身子,不久之後必定為府中添一位白白胖胖的小少爺或是小小姐,到那時,老爺太太肯定會高興得合不攏嘴呢!”

徐淑寧這才款款道:“我今兒來找你,正是為這件事。自從腹中有了這小東西,我每日三餐便覺沒滋沒味,今日晚餐稍微油膩了些,我幾乎連筷子也沒動一動,此刻肚子餓得很,卻不知吃什麽好,所以,少不得來煩一煩你。錦兒,從前我聽大少爺說,你能輕易瞧出人們對食物的喜好,那時我還只當是笑談,直到那天野菌子一事,我才真正相信你是真的擁有這樣神奇的能力。我知道一個人連自己想吃什麽都不知道是一件很可笑的事,你可不要笑話我。”

姚織錦留神在她臉上張了張,便已經對她想要的那樣吃食了然於胸,回頭看了看早已收拾停當的廚房,猶豫道:“大奶奶想要的這樣食物奴婢心中已有計較,只是……只是此時周管事和洪大叔都已經回去歇息了,奴婢……”

徐淑寧聽她這樣說,心裏也就明白了,點頭道:“不打緊,我也明白現在的確是晚了些,那便明日再說吧。”

說完,轉身就要離開。梨花在她旁邊擔憂地小聲嘀咕道:“大奶奶今日三餐都沒怎麽吃,身子哪能受得了?就算自己沒胃口,肚子裏的那個也得吃啊!”

姚織錦看著徐淑寧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忍,咬了咬牙,追上去道:“大奶奶,其實奴婢平常也曾跟著洪大叔學些廚藝,你心中喜歡的那道吃食,奴婢恰好會做。若您信得過,不如讓奴婢試試如何?您可以讓梨花姐姐在竈旁守著我,以防出紕漏。

“這當然好了,我怎麽會信不過你?”徐淑寧驚喜地回過身,“也不必讓梨花看著那麽麻煩,錦兒你是個聰明丫頭,只管放開手腳去做就行。”

“好,奴婢盡力一試,請大奶奶先回房稍候,奴婢一會兒便將食物送來。”

徐淑寧朝四周看了看,溫婉地一笑:“現在天色已晚,廚房裏又黑燈瞎火的,你一個小姑娘家獨自在這兒忙活,就不害怕嗎?我倒有些不放心,就和梨花在院子裏等你好了。”

姚織錦雖然素來是個膽大的,卻也感念她的體恤,再朝她施了一禮,便轉身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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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徐淑寧的口味並不算難伺候,她心中真正想吃的那樣東西,正是核桃糖。

那是一種頗常見的小吃。雖不見得能飽腹,但核桃中含有大量的油脂,會令人輕易的獲得飽足感。而且,她曾隱約聽人說起,孕婦多吃些核桃,對身體和腹中胎兒皆是很有好處。像這種用赤砂糖熬出來的小點心不久之前洪老頭曾經教她做過。她在心裏默記了一遍步驟,從櫃子裏取出一碟幹核桃仁和一小把芝麻,立即動起手來。

首先將芝麻和核桃在鍋中混合炒香,然後把赤砂糖放入水中武火煮沸,水開之後便轉為文火慢熬。待得赤砂糖在水中融化,漸漸熬成濃稠的糖漿,就可以把芝麻與核桃一起倒進去,充分攪拌均勻,這時候再在瓷盤的底部刷上一層芝麻油,將核桃與芝麻一起盛進去。

沾上了赤砂糖漿的核桃芝麻在晾涼之後會凝結在一起,表面掛了一層黃褐色的糖,晶瑩透亮,濃香撲鼻,切成小塊以後便可以直接食用,不僅能烏發美容,更能緩解疲勞,對孕婦和老人來說,是難得的養生佳品。

姚織錦端著那一小碟核桃糖,走出廚房送到坐在院子中的徐淑寧跟前,低聲道:“這核桃糖還是奴婢第一次做,若不和大奶奶心意,還望大奶奶原諒。”

徐淑寧是真的覺得有些肚餓,一直翹首以盼,這時一見盤子中掛著糖汁的小食,立刻笑逐顏開,雙掌一拍道:“啊呀,看起來就很好吃的樣子,錦兒,你果然知我心意!”

說著,立刻拈起一塊來送進嘴裏,神色立刻變得詫異。

“錦兒,你方才說,這核桃糖是你第一次做?”她睜大了一雙清麗的鳳眼,似是不可置信般問道。

姚織錦點了點頭:“奴婢怎敢誆騙大奶奶?洪大叔教過奴婢,但真正上手,卻實是第一次,好……好吃嗎?”

“嗯,這核桃和芝麻又脆又酥,一入口,香氣立刻鉆的滿嘴都是。還有那凝固的赤砂糖,又甜又滑……錦兒你信嗎?我能一口氣將這一整盤都吃掉呢!”

徐淑寧一向是個大家閨秀的模樣,知書識禮,溫柔恬淡,姚織錦還是第一次看見她臉上露出像小孩子一般的饞嘴相,忍不住也笑了出來:“大奶奶喜歡就好。不過奴婢還是得多一句嘴,這核桃糖雖然好吃,但終究油膩了些,奶奶別吃太多,到時候那油氣都積在心口,可不舒服了!”

“唔,我理會得。”徐淑寧連連點頭,柔和地握住她的手,道,“錦兒,你這是第一次下廚?”

姚織錦低了低頭:“卻也不是,從前……從前在家時,曾給爹爹做過一次糕點,只是自那之後……”

自那之後,她便被盼了兩年終於歸來的爹爹,親手送入了谷府,從一個庶出的二小姐,變成了人人皆可使喚的粗使丫頭。並且,說不定哪一天,就會被谷元亨那個老東西納入房中。

徐淑寧曾聽谷韶謙說過姚織錦的身世,心裏也是一陣感慨,握著姚織錦的手緊了一緊,扯開話題道:“對了錦兒,我還有個事情想要跟你商量。”

“大奶奶別再用‘商量’這樣的字眼了,奴婢受不起,您有事只管吩咐便是。”姚織錦揉了揉眼睛,笑嘻嘻道。

“如今我懷有身孕,因為是頭一胎,老爺和太太心裏都很緊張,說府中人多手雜的,萬一磕著碰著,那便了不得。時逢秋盡冬來,按照慣例,大少爺得去咱們田間莊上看看收成,太太便讓他將我也帶去。一來鄉下有個隱居的神醫謝大夫,醫術十分了得,有他替我診脈保胎,老爺太太能放心些;二來,田間空氣清新,我住在那兒,對身體也有益。我心裏想著,若去了莊上,自己一日三餐又是個麻煩,方才見你如此懂我,心中突然生出個主意來。我打算明天去問問太太,可否將你暫時撥給我,讓你跟著我一起去莊上住一段時日,等這小東西出生了,你想回廚房或想跟著我都行,你意下如何?”

姚織錦心裏卻有些猶疑。她能看出來,徐淑寧是個對下人極好的主子,自己如果能跟著她,今後的日子肯定會好過些。但是,那天谷沁芳回來,自己不過是在席間跟谷韶謙說了句話,立刻就被何氏關進柴房,現在還要跟著他們夫婦去田間,這不是給自己找事嗎?

她低頭想了想,道:“奴婢若能侍奉大奶奶,自然是前世修來的福氣;不過,奴婢粗手笨腳的,怕伺候不好,到時……”

“你不用找借口,我心裏也大略明白你在愁什麽。你放心,太太雖然嚴厲,但自從知道我有孕,就一直對我千依百順,生怕餓著凍著。現在你能照顧我的飲食,她開心還來不及呢,應該不會反對。明兒我就去回太太,無論這事成與不成,都在我身上,必不會牽連你,如何?”

姚織錦聽她這樣說,也不好再推辭,只得點了點頭。

第四十一話 拂雲莊

第二日用過午飯,徐淑寧便來到前廳,趁著谷元亨和何氏都在,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

谷元亨一聽這話,心裏自然是願意的。他從來就不喜歡姚織錦在廚房裏做事,聽說前兩日她在柴房裏受了傷,更是心疼得了不得,只是面上不敢表露出來。此時聽說大兒媳要將她帶去鄉下,知道這是個輕省的活兒,忙不疊地滿嘴答應。

“我看這倒使得。淑寧是頭胎,各個關節都要照顧妥帖才好。鄉下雖有一個廚娘,手藝卻難免粗糙些,做出來的飯菜,恐怕不和你胃口。錦兒那丫頭是個伶俐的,有她在旁照顧你的飲食,我也放心些,我看這事不如就這麽定……”

“老爺急什麽?”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何氏冷冷地打斷了。

“我是真覺得奇怪,那丫頭到底有什麽好,你們一個個兒都將她看做是香餑餑,爭著搶著的要。頭前兒鄧姨娘來找我,說要她,被我駁了回去,如今淑寧你怎麽也這樣?”她話是對著徐淑寧說的,眼梢裏卻帶著谷元亨,不冷不熱地道。

谷元亨賠著笑道:“夫人,話也不能這樣說嘛,淑寧如今身懷六甲,本就該好生照顧著,所以……”

“我聽老爺的意思,是覺得韶謙和淑寧房中的丫頭們伺候的不好?”何氏瞥了他一眼,問道,“淑寧,是梨花不盡責麽?”

“沒有這回事,梨花她一直盡心照顧著我。只是自從有孕,我便一直胃口不好,明明肚子很餓,卻又不知吃什麽好。前兒要不是錦兒瞧出我的喜好,替我做了一道核桃糖,我恐怕會餓上一整天呢!我自己倒還好說,只怕餓壞了腹中孩兒,老爺和太太更要擔心了。”

何氏沈吟了片刻。

她知道姚織錦的本事,也很清楚,若能有她在旁邊照顧著,對徐淑寧絕對有好處。可是,一想起谷元亨將她強帶進府裏的目的,她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淑寧,我知你做這些都是為了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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