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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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路顛簸著,從水墨連綿的江南翻越千山萬水,盡頭是陰雲漫天的錦官城。

姜醴掀開簾子,看路上的風景從杏花煙雨小橋流水延伸成為崇山峻嶺雲霧蒼蒼,歸鄉馬蹄聲掩住他輕輕的嘆息。

得知母親病重的消息時,他腦海剎那一片空白,所幸沈執扶住了他,不然他準得直直跌在地上。

父親嘶啞著嗓音告訴他,母親病重是在月初,起因僅是一場小小的風寒,吃了藥後不僅沒有痊愈,病情還加重了,病發時時冷時熱,背上也長滿了滲人的紅斑,視力逐漸衰退到半米內才能認清來人是誰。不過是半年有餘,原本瀟灑俊逸的男人鬢角已變得斑白,說話時埋著頭身子無力地顫抖著,像極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阿醴...”姜懷弈聲音苦楚,“你回去看看你母親吧...她很想你...不會逼你娶婉兒,你母親就想看你一眼,一眼就好。”在自己兒子面前,男人近乎懇求。

心中好似已經決堤,可眼睛幹澀無比,流不出絲毫代表哀痛的液體,姜醴很想說些什麽,嗓子卻啞得發不出聲音,什麽東西堵在喉嚨,壓迫得他無法呼吸。

窗幔被逆行的風裹得飛卷起來,父親執意獨自在前騎馬,沙塵迷眼,傴僂的背影看起來格外寂寞無助。

自己是怎樣坐上馬車的已然不知,只記得旁邊有人一直用力撐著他,他一步步走得艱難,仿佛一邁步就要用盡他畢生力氣,只有依靠著身邊的臂膀,就像南去的雁群涉山越水也要尋到的星點溫暖。

離燕歸巢千萬裏,只道山窮水盡,不知前方路途漫漫,是否還見昔日風采。

還是青磚碧瓦,飛檐鬥拱,姜府二字意氣風發地立在匾牌上,牽了多少人的沈思與掛念。

祥和祥瑞還是老樣子,有些疲累地站在門外,看著許久未見的少爺恭敬地垂首。

跌跌撞撞走向母親臥房,推門的手抖得不成樣子,母親憔悴了許多,瘦不禁風,原本圓潤的臉凹陷了下去,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一只手擱在被子外面,皮包骨頭,細的怕人,看得姜醴心頭梗得難受。

她閉著眼睛似是還是睡覺,睫毛微微地顫動著,像是折斷了羽翼的舊燕在枯風中哀哀泣血。

姜醴小心地將她枯枝般的手捧到胸口處,低聲喃喃,“娘,我回來了。”

成都的冬天不如塞北的鵝毛大雪凜冽深沈,也不如江南的綿綿細雪一般清婉柔媚,它在更多的時間裏是以一種潮濕而古怪的狀態存在著,雖然下雨,溫度卻不足以結冰,冬雨竊竊地下著,整日籠罩著恰如其分,切骨的足以將人溺斃的陰冷。

母親患病時精神不佳,不分晝夜地昏睡於榻,姜醴始終守在她床邊,終於等到姜夫人睜開了眼,看見姜醴,病弱的婦人迷蒙的雙眼倏地睜大,有些不敢置信,嘴唇蠕動著像是要說話,姜醴起身,輕輕擁她入懷,不過一會感到胸前潤濕了一片,像要浸進胸膛裏,婦人已沈沈睡去,嘴邊一抹笑,雙手還放在他背後回抱他久久未放下。

回到姜家後,曾經的好友也曾登門拜訪過,看望了姜母與姜醴淺聊之後陸陸續續也就失了蹤跡,君子之交本就淡於水,原來以示風流的扇子也收了起來,除了上面提的幾行詩句,也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了。

母親的狀況說不上好轉說不上惡化,父親請了都城最好的名醫為她治病,天天陪著她。吃飯時勺子放嘴邊吹一吹,再一口一口地餵,連熬藥都要親力親為,把著火候扇扇子,一呆就是大半個夜,有時姜懷弈迫不得已出門做生意,姜醴就來陪著母親,將遲墨的事一點一滴說給她聽;紅袖沈洹王祁堯,還有那個木訥笨拙的楞頭青,青樓偷銀子開了家酒館名叫醉生樓,臨城釀酒誤中繡球成為了點招女婿...姜夫人聽著聽著便又昏昏入了眠,眉眼舒展似乎也步入了兒子言中柳綠花紅的江南。

院中的紅梅開得艷絕,血一般的紅色,嫵媚地綻放在寒池旁邊,如同美人的半面妝,風情萬種而又妖嬈百態。

姜醴托著手爐,裹了件輕裘,偎在書桌前寫信。

嚴寒刺得手冰冷,費力不讓字歪斜,桌上白紙平整地展開,落筆又是無窮無盡的思念。

一個冬天來,書信堆了一摞。

沈執告訴他,華兒做事越來越能幹了,院子裏的杏花樹葉子掉光了,今天又學了個新菜雲雲...滿篇說的都是些細碎的小事,把信扔一邊半天之後都會忘了重點,可是一封信姜醴總是會反覆翻上好幾遍,笑瞇瞇地看著滿篇的嘮叨。

沈執是報喜不報憂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事悄悄瞞著姜家小公子。

直到有一天,沈執來信說,沈洹走了。

沈洹走時帶了幾瓶醉生樓的好酒,簡單的行李就像只是出門一趟傍晚就會回來的樣子,姜醴知道沈洹走的時候一定會給沈執交代些什麽,可是他在信裏只字不提。說不出此刻的心情,將信疊起來壓在最底下,爐子裏的木柴被火舌舔過,啪啪地響。

某日在書房看書時,飼養的鸚鵡突然拉長了嗓音說了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說罷一陣朗聲大笑,頗有他姜公子半年前的遺風。姜醴一笑,靠過去逗弄它,想必是原先他玩心大發時教這伶俐的鸚鵡說了這一句。牡丹在寒冬裏早就雕落尋不到影,心神一蕩又想起了送他木蓮的那個人。

寧婉兒得知姜醴回家後,有一次前來拜訪,正巧姜醴在院子裏餵魚,饅頭碎成渣扔進池子裏,惹得一群群好吃的錦鯉哄搶而上,餵得正開心,背後忽的有個溫婉的女聲響起,

“醴哥哥...”

神色不變,連頭都沒有轉過來,姜醴喚了一聲,“婉兒。”

寧婉兒有些羞赧地揪起了衣袖,聲如蚊吶,“前...前段時間你不在,我也常來照顧伯母,醴哥哥...你...你還好嗎...”

姜醴輕笑,“我很好,家母身體日漸好轉,勞你費心了。”魚食覆又投進池子裏,漾開淡然生疏的笑容。

終年不見雪的錦官城,在這一年竟然破天荒的飄起了小雪。

姜醴剛要出門買煎藥用的藥材,天空中突然灑下細小的白點,姜醴擡頭望,雪花膽怯地、輕柔地緩緩落下,伸出手接住一片,是令人驚喜的六瓣雪花,像是被工匠仔細地雕刻出來的,小家碧玉般的美麗。

想起楞頭青前幾日的書信,說江南下了場大雪,直埋到人腳脖子處。

姜醴突地笑出了聲,惹得專心餵馬的祥和回頭看。沈執,成都也下雪了,可它不像江南不融的雪,落地就化了,等來年遲墨的柳枝抽了新芽,母親身體好轉後,我就回來找你,可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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