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袖·上

關燈
回了家,隔了近半月,姜醴沒跟沈執說過一句話,平時見面點點頭打個照面就各忙各的去了,沈執猜是上次魏府醉了酒或許是幹了什麽不得宜的事情,也是不敢言語兩人一見面生分的很,沈洹更是丈二摸不著頭腦,撓撓頭心想這兩小鬼又怎麽了。

終於有一天,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師傅也看不下去了。

夏天悄聲無息走到了尾聲,留下餘熱還在空氣中垂垂掙紮著。

今日吃的是蝦玉鱔辣羹、蔥潑兔和悶蒸鴨子,沈洹回來後,興致高了便會親自下廚,他雲游四方吃得玩的懂得不少,自己又是個饞嘴,偷學了手藝回來,總有幾天飯桌上會少了楞頭青的三兩小菜,那便也是沈洹姜醴二人酒足飯飽心曠神怡之際。

不過隔了這麽久,沈洹實在受不了飯桌上這肅殺的氣氛了。

桌子兩邊的人各自埋頭吃菜,眉宇間凝重地讓室內的空氣都冷了幾分。真好,沈洹想,自這兩混小子鬥氣以後,自己的扇子都擱在房裏落了一層灰了呢。

“咳,我說啊...”捋了捋花白的胡須,老頭兒眼睛滴溜溜地轉,“我今天聽隔壁李大娘的公公的侄女的舅舅的媳婦兒講了一個笑話。”

姜醴悶悶地將兔肉夾到了自己碗裏,“那還不是隔壁李大娘麽。”

“呵呵,”沈洹也沒計較,看了擡了擡頭又埋頭無精打采吃飯的沈執笑笑,語氣突地變得無比慈愛。

“說的是啊...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

“有個廟,廟裏住了一個大和尚和一個小和尚。”姜醴咬著筷子,口齒不清地截下他的話頭。

“你別鬧,”沈洹彎了眉眼,“可不是廟,是村中一對夫妻,兩人原本恩恩愛愛日子過得和和美美,可是有一天,妻子突然發現自己繡了一個多月的很是鐘愛的鸞鳳繡帕不見了,急急忙忙出去找,卻發現丈夫找不到多餘的帕子將她的繡帕拿去擦拭了農具,惹得全是泥灰掛在外面曬著呢,妻子火冒三丈,氣得要跟自己白頭相守的丈夫恩斷義絕。”

沈洹拿著竹筷敲著碗沿,叮叮當當,“她講著講著笑彎了腰,我一旁聽著也笑,我們笑得啊...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就算是有事動了怒,也不至於和自家良人一刀兩斷一了百了吧。”

“滾你的死老頭,”姜醴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咬緊牙關憋出一句,“誰跟那楞頭青是夫妻了。”

“我可沒說,”沈洹笑得瞇起了眼,“不管是兄弟,還是朋友,再是愛人,就算遇上再天理不容的事情,也該是化幹戈為玉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啊。”

看了看姜醴,嗤笑道,“臭小子,別生小執的氣了,看到你們這樣老夫真是好心急好心急啊,為人師表竟然門下兩個弟子還在起內訌,真是家門不幸啊我欲橫天自了斷啊。”

說罷,沈洹牽起沈執的手,又拉過努力想掙脫的姜公子的手,哈哈大笑兩聲道。

“來來來,握個手,一笑泯恩仇夫妻雙雙把家還,從此我們還是吉祥快樂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將左右兩只手疊合在一起,沈洹的老臉笑成一朵盛開的菊花。

兩人的手被強迫拉在一起,沈執低著頭,紅暈咬過耳朵尖,姜醴則是唰得一聲紅了臉,將手一收,撇下一句“老頭子這月沒你酒喝了”便腳不點地地離了桌。

沈洹苦著臉,眼裏卻是笑意更深,身子一歪敲了敲沈執的腦門。

“看吧傻小子,為了你為師這月沒酒喝了,還不快快報答你可愛迷人的好師傅把姜醴床邊第二塊木板下藏的那瓶百年女兒紅給我偷過來?”

夜裏月影婆娑,白胡子老頭坐在屋頂上,樂顛顛捧著一壺好酒偷瞧著對面屋內一豆燈火,許久未見的賭書潑茶一室熱鬧。

這段時日,醉生樓新招了一個小夥計,十四歲的年紀名喚華兒,頭腦靈光手腳利索,他來了之後沈執終於擺脫了被呼來喚去的命運,沒事在家裏陪著老頭子下下棋對對詩倒是樂得清閑自在。

姜醴把了賬本,一如既往靠在櫃臺上嗑著瓜子對著帳。清風醉試釀了兩壇,沒舍得拿到店裏來賣,客人不多也不少,談笑風生飲酒作詩或者是獨自喝悶酒的,醉生樓都是一處逍遙地,臺上四方散落著瓜子屑,姜大老板扇著扇子漫不經心。

“阿醴。”

聽得一聲喚,擡起頭看向門外。

紅袖提了兩瓶酒,青釉細瓷瓶裝,放在桌上,雖用木塞塞得嚴實,還是依舊能嗅到似有似無的醇香。

“好酒。”不禁讚道,嬉皮笑臉打望面前紅衣女子,“怎麽,有好事相告?”

紅袖垂眸,似是雲霧氤氳,默了半晌擡頭笑道,“我要成婚了。”

只是那柳眉雖然彎彎,眼裏卻不藏絲毫笑意,仿佛還有些澀。

姜醴啊了一聲,不知是驚是喜,確認的語氣問了遍,“成婚?”

紅袖笑了笑,“嗯,九月初。和...”停了話語,眼裏悄然黯了黯,“和何魏樸。”

姜醴自是認識富商何魏樸,此人以經營絲綢為主,早在遲墨占有一方天下,成婚多年一直沒有子嗣,流言道何家大夫人至今無法生育,何魏樸三十好幾,無後為大,自是心急如焚,紅袖原來也提過幾次他對她著實照顧,但沒想到到後來她竟會嫁給他。

姜醴手中的賬簿啪一聲落在了地上,俯身去撿,有些失色。面前的女子依然是第一次見面的模樣,笑若三月春桃,不矯揉不造作,應了那身炙紅,燒醉殘夏的浮花浪蕊。

猶豫再三,姜醴咬著下唇遲疑地輕聲,“為什麽...不是柳笙...”

說好的地角天涯,說好的矢志不渝,畫絹上繡的綿綿情話,難道真的如柳枝一般枯萎在赤霞的河邊,徒留煙水茫茫。

紅袖眼中波瀾不驚,或許早是一汪死水,即使有飛鳥掠過,也帶不起絲絲漣漪,語氣太過平和,以至於辨不出她所言,是真是假。“我從來沒有想過跟他會有什麽結果,他是文人,一生渴望只為了殿堂之上揮筆方遒,而我不過是賣俏倚門的花娘,青春為賭,夜以繼日埋葬我的年華。我們只是碰巧有了交集,可最終還是要奔向不同終點。”

“上次在門口撞見你們,其實柳郎已經離去三五天了...”

姜醴一驚,目光定向她的臉。

“是何魏樸,”紅袖沒有閃避回看向他,眼裏仿佛已經被大火燒盡只餘了灰燼,“當日何大人要我嫁給他。”

“我嘗試著拖延時間,想著等到柳郎回來再下決定,可是這些膏粱錦繡的富人,怎麽可能為我區區一個花娘所左右。”

“沒有紅袖,還有青瑤,還有沈嫵,他缺的根本就不是紅袖這個人。”

“這些...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一開口,嗓音竟然無端嘶啞。

“告訴你有什麽用?”紅袖笑容枯澀,浸在人心裏惴惴不安,“自從我父親把我賣到花間樓,我何時對旁人說過一句苦?”

“你覺得我軟弱,我庸俗,人人生而百態,你又如何懂我的無奈。”

低頭看著衣襟上盛開的大片蓮花,開得寂寞有些慘然,輕笑,“我今生能嫁個好人家,也是最大心願了。我再狂妄再不羈,匆匆流年,我也怕老去,怕今後皺紋叢生是只能孑然對鏡梳妝,”誰的嘆息幾不可聞,如碎石拋向湖面卻只能激起小小水花,“我能嫁給何魏樸,已是我的好運氣。”

姜醴看著一度天不怕地不怕的紅袖,心裏梗著有些難過。

“他此次進京考取功名,要是有幸中了狀元,我相信他有情有義,相信他一定會回來找我,但是我這個身份,旁人不免閑言碎語,恐怕到時,會拖累了他...”

紅袖眼角染上淒然,靜靜地道,

“我不想拖累他,他這輩子一根筋就想憑自己的才智指點江山,我...”指尖嵌進掌心,嘴角還是高揚,只是太過用力有些酸楚,“只要看著他,就足夠了。”

姜醴不知道說什麽,只得看著她將酒放在櫃臺上,嫣然一笑。

“阿醴,有些夢,我不能奢望能做一輩子,是時候該醒了。”

五點的太陽收了炙熱,泛白的日光照在她身上竟顯得有些清冷。

門邊一抹黑影,不知已站了多長時間。

蟬聲已息,葉子打著旋兒從樹上落下,不知何時鋪起一地荒涼。夏天確是已經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