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一個,願意為你死的朋友。

這句話,那麽久過去到至今,回想起來,依然還很暖。

於是她笑了笑,和那天的黃昏一樣。

薄雪園的門廊臺階上,夜之從她無意闖進入他的視線開始,就一直佇望著她。她的精神看上去很恍惚,眼睛裏也沒有聚光,就連匆忙奔走過她面前的護衛她似乎都沒有看到,冷不防被撞倒跌在地上時,她似乎才微微有些回神道了聲歉。

那個護衛的樣子看上去是要破口大罵的,本來他就忙得焦頭爛額,已經夠嗆得了,現在又碰上這麽一個走路不長眼的。

夜之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所以他能在他出口狂言傷害揚子之前就涉足警示說,“你可以退下了。”

不輕也不重的幾個字眼,讓那個護衛被這突然的維護發了會懵,回過神來後,不管明不明白,都沒再多作言語,退下去的姿態是恭謹且絲毫不敢怠慢的。

而揚子,除了在說出那句話對不起後,就再沒說過任何話。

攥緊的雙手緊緊撐在泥石地上。在她的臆想中,本以為能止住的顫栗,隨著眼眶裏的濕意蔓延變得無法抑制。

很多的東西,很多她認為能忘,也可以忘得了的東西,在剛才那一撞後而毫無預兆的向她席卷而來。

所有空白的思緒變得擁堵,所有眼淚的來源都變成了一種罪惡。渾身都止不住的發著輕顫,她使盡了力氣,捏緊了手掌想要控制住這種顫栗,可是好像不行,盛在眼眶裏的濕意不知不覺就漸漸成了一顆顆的淚珠,眼淚滑過臉頰掉落下來時,擦破皮的手掌也有了感覺,捏緊拳的雙臂撐在堅硬的青石上怎麽克制也克制不住的發著顫栗。

夜之波瀾不興的凝視著在地上的她,沒有說話,只是行動。

可以說是不動聲色的,伸出右手。一片純黑的半掌手套,修長的指間骨節,以及泛著淡淡光華的風衣袖扣,都悉數,一一映入她含淚的眼底。

臨近的某座屋宇旁,正目睹著這一幕的莫杉賃微皺著眉心。

千似也在,雙臂都受了重傷,一時半會兒擡不起來,傷口已經被血塊凝結,唇色發著白,額角處源源不斷有虛汗冒出。原之前著裝在身的華美諜服退卻,她回到了原來的自己。

坊間的四部十二隊,她是隸屬行動最絕密的暗部,工作主負責潛伏和暗殺,通俗一點說,就是臥底。像她這種隱僻只能寄生在暗處的職務,能不和敵人正面交鋒,就盡量不要和敵人正面交鋒,不然的話,一旦身份暴露,在前方等著你的永遠只有一條路。

雖然說,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但是,她還不能死,她還有必須要做的事,還有必須要找到的人。

為了這一個出發點,該放棄的不該放棄的,她全都拋下了,除了性命不可舍棄。

潛進北庭的時候,她也根本沒有想過會遇到目前映在她瞳孔裏的這號人物。那片刻間的出刀收刀,她幾乎連看都沒有看見,而那個被她拉在身前擋著護衛的屍首,卻毫無預兆的在她的眼前四裂開來。

那一瞬間被鮮血模糊的視覺,到處都是一片昏沈的腥紅色,沒有聲音,也沒有知覺,四周仿佛是被消聲了那般,只看得到動,卻沒有任何聲響。

她想說話,亦或者叫喊,張張嘴,依舊沒有聲音。

那是她第一次感覺到那麽濃深的恐懼,那種恐懼吞沒著她,讓她喘不過氣,讓她凝重,壓迫,甚至絕望。

會死嗎?

她聽到心底有個脆弱的聲音這樣問,嗓音是虛渺的,好像來自很遠。

她自己也在心裏又反覆的問了一遍這個問題。

會死嗎?

然後就有了答案,會。

意識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眼皮支撐不住的在緩緩闔下,罅隙裏的光線越來越窄,越來越窄,直至最後的隱沒,和黑暗融合。

一切,都歸於沈寂。

而她,被漂到很深很深的海底,很深的……

那裏面,似乎深藏著她所有的記憶,有關小時候的,有關親人的,有關她所憧憬的那個大哥哥的,可惜時間太短,光陰太匆促,做任何事情都來不及,所以只有那麽一小小部分。而剩餘的一大部分,都只有關於一個人。

那個人。

偶爾的時候,他笑起來會很好看,像陽光,像櫻花。

大多時候,都模糊不明,心口上好像也有很深的傷疤,只自己一個人知道,不與人說明,以至她每次見他安靜的樣子都會六神無主,不知道該說,亦或者該做些什麽。

她好像又聽見了他的聲音,好像,又聽見了他的聲音。

他在責罵,惡狠狠的責罵,很多人都特別怕他發火的樣子,感覺很恐怖。可要真發起了火來,她也怕他,要一直等到他冷靜了下來才敢和他主動說話溝通。

她的處理方向可能要偏成熟,她不會和他直接爭吵,性格雖豪爽,但骨子還是個女人。

她其實,一直都想和他說聲對不起,一直……

眼淚從眼角紛紛滾落而出,完全是下意識的,她也確實了說了那幾個字,說了,對不起。

唇瓣的輕輕蠕動,映在他的眼底,莫杉賃這時候已經無奈了。他一手扶著她的肩,一手拍打著她的臉叫她的名字以及訓斥。

而她。

漸緩地,似乎是才有的知覺那般緩緩睜開眼,拉開罅隙,看到了亮光,看到了就近在咫尺的那張面孔,聲線是幹涸沙啞的,“我……”

莫杉賃眼中多了些笑意,宛如是懸在心頭的終於落地了那般呵斥,“你從一開始就在說什麽夢話,和閻王商量投生在哪個人家嗎?”

雖是有意的刁難,但卻聽不出一點點責備的意思,尤其是那淡淡的笑意,給人一種很寵的意味。

千似本是看的晃神,可也很快就發覺到自己的雙臂根本無法動彈,像是和身體分離,完全木了一樣。

莫杉賃捕捉到她眼中的驚慌,所以他很快就補充穩定住她的情緒說,“你中了縛術,為了把你從中帶出來,斬傷了你的雙臂,不過不礙事,只是暫時動不了而已,等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千似這才微微松了口氣,舒坦了一下,不過沒一會兒,仿佛又想到了什麽在意的,精神便略顯緊張的問,“昏迷的時候,我是不是說了很多很奇怪的話?”

莫杉賃高高的靠在屋宇的一旁,眼睛望著很遠的前方,沒有說話。

千似專註的看著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的側臉,不知道是出自什麽原因,她緊張的精神突然安下了心來,嘴角隨即也多了一抹仿若是戲言般的笑意,“怎麽不說話了?”

半晌。

莫杉賃無意迎上千似的目光,看到她好像是在等他給她的答案的樣子,他有些迷蒙的反問,“什麽?”

千似笑了笑,有失落在人前看不見的眼底黯淡,“沒什麽。”

聲音是有些虛的,好在語氣足,也很果斷。

莫杉賃看著她,眼中,有東西湧動。

後來千似將臉龐往某個方向撇開,眼睛的光低垂著。有個問題,她不知道該不該問。

而在這之前,一直在屋宇前頭負責註意動向的全非元跑了過來說,“換你了,我來照看千似。”

他的下頜略仰著看莫杉賃,目光理直氣壯的。

莫杉賃也看著他,別有興味。

在進北庭前,莫杉賃原本沒打算帶這個小鬼進來的,但是千算萬算算差一步,這小鬼竟然精的懂得利用人的軟肋。

問他進北庭的原因,他只字不吐,心中的目標卻好像很明朗。

年紀這麽小就如此,長大之後,一定不會是個簡單的角色。

好像是很中意那般,莫杉賃輕輕彎起了唇角,在路過全非元身邊的時候,他順勢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上頭發。

為問一句話,思量了再三的千似在莫杉賃背身走出一定距離後,才靜靜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立場。

她自己也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很清晰地在發出,為數不多的幾個字。“你不是不來嗎?”

關於今天的這次行動,她曾經找他談過,她也表露出自己的想法,請求合作。可是那時候他說,除非有明老頭的指令,不然,這可不僅僅是他跟她之間兩個人的事,而是關系到間部,和暗部,這兩個部門的事。

這個時候他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牽扯的區域太廣,也不願意觸犯部門的條規,所以他拒絕的很果斷。

而現在他的出現,讓他當時的想法和現在的行為相矛盾,她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莫杉賃的背影停滯在不遠處的黃昏中。有過遲疑,才給出的回答說,“你好好養會神,北庭的門,還是要靠你自己走出去的。”

千似看著他,看著映在雙瞳中的他的身影漸漸遠了,她才恍然看清當年自己選擇離開的那段路途,容不得回頭。

全非元被落日拉長的身影倒映在她身上。

面前,他蹲下身來補充說,“現在整個北庭都在搜捕我們,抱著你走,太引人註目,也寸步難行,所以才一直在等你醒過來。”

千似面色蒼白的打趣他,“你也是來救我的英雄嗎?”

“我是騎士。”

千似立馬就了想法,情感表達的也特別直白的說,“你是拐著彎子說我不是公主嗎?”

像是有意刁難的那種口吻。

莫杉賃在屋宇的前頭聽著他們的這段對話,不由得暗笑,也著實放下了心來。含在嘴裏的煙支,在打火機的火焰一簇而上的瞬間被點燃,他抽了一口才擡起視線,而此刻行走在遠處門廊口的揚子的身影就是在這個時候,同一時間闖進入了他和夜之的眼簾。

不小心撞到的那個護衛的兇惡態度,讓他收緊了眉心。

夜之走過去後,他不知道他們說什麽了,護衛是退下了,但揚子的情緒卻開始變得很不對勁。

千似從後靠近說,“我一直都覺得那個女的面熟,兩年前在這看到她的時候就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莫杉賃騰開地方讓了讓,他的態度是任由千似站在他的前頭,剛才才點燃的那支煙被扔到地上踩滅,語氣是或有意,或無意的反問,“兩年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