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上一層霭霭霧氣看花, 再美的姿態都變得寡淡，一如明珠蒙塵。

明明臉還是那張看了多年的臉，帶著熟悉的孱弱和易碎的蒼白。可當那略帶涼意的手扶過時, 沈耀只覺所到之處有一寸寸寒意侵入。慢慢的, 慢慢的，走遍全身, 每一個地方。

耳邊是周薇的溫柔詢問, 身上的痛感被放大，沈耀不自覺打了一個哆嗦。

他有感覺，如果他不回答, 會更慘，他把記憶倒回那天, “說、說過……”

周員外下令打死他的時候, 是周薇, 是他的枕邊人，冷冷清清的站在那裏, 制止了所有人。

或許是已經被沖進院子的周家下人打懵了，又或許是忙著放飛自我，沈耀記憶有些模糊，很多細節都不記得了。

但他記得蹲在他面前的周薇——也是這個表情，高高在上，從來不把自己納入那雙溫柔的含情眼。

多年夫妻，她難得對他說了那麽長的話, “看在……留你一命。這些錢夠你找個好營生, 我只要, 你永遠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你可做得到？”

血腥味在嘴裏蔓延，不知名的懼意如夏日瘋長的野草, 快速席卷每一個角落。

沈耀竟不敢看文文弱弱，毫無殺傷力的周薇，垂著眼，聲音飄忽， “你說，讓我，永遠不要，出現……”

不知道是在回答周薇，還是在告訴自己。

恍惚間，沈耀聽到周薇輕輕的笑了一聲。

說起話來，還是慢條斯理，溫柔知理的樣子，含著一股遺憾，“那你怎麽就不聽呢？這下，你讓我怎麽辦才好？”

好像是真的很苦惱。

周薇伸手，站在後面的小雪立馬上前扶著她站起來。

接過小雪遞過來的手帕，周薇旁若無人，認認真真的把自己每一根都精心打理過的纖手反反覆覆的擦了兩邊。

沒有一個人人說話，四個大漢身上還帶著未褪去的煞氣守在一旁，沈耀在靜謐中無聲的顫抖，連擡頭看一眼都不敢。

這太奇怪了。

周薇是這樣的嗎？她怎麽會讓人把他打成這樣？她怎麽會做這種事？

她不是這樣的，她明明是寬容的。會在自己要錢的時候給他，會默許他在外頂著周家的名頭攀關系，還會留他一條命。

不，不對！

就是這個眼神，一直都是這個眼神。

當頭棒喝，把沈耀腦子裏積了那麽多年的水一股腦給晃出來。

他錯了，大錯特錯。

給錢不過是周家不介意多養一個擺件兒，外頭的人又何曾看起過一個毫無實權的姑爺。

救他時，省略的話不過是，看在他從未被允許上過床，抗下無能名分的補償。

到底是什麽，給了他周薇一定會幫他的錯覺？

那不是寬容，周薇的眼神，分明只是在打發一條不重要的狗。不過是搖頭擺尾時施舍一口飯，哪有人會和畜牲計較？

“沈耀。”

手骨可能斷了，沈耀痛苦擡手捂住耳朵，試圖躲避最後的宣判。

“我給過你機會的。”周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輕聲的吩咐，“以後，就讓他在這兒呆著吧。”

“是！”

周薇的小雪的攙扶下一步步的朝門口走去。後面傳來沈耀淒厲的慘叫，“啊——”

“我的腿！我的腿！”

周薇面不改色，一步都沒有停。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腿，那就讓她幫他遵守承諾吧。

……

周員外急忙忙的走進周薇的院子，“嬌嬌，你帶人去別莊做甚？”

目善儒雅，看著是個好相處的。

他一回來管家就告訴他小姐一從李家回來就帶了四個身強體壯的護院去了別莊。

周薇揚起笑容，“父親回來了？”

周員外心裏一軟，聲音都放柔了，“嗯，我回來了。可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可以和爹說嗎？”

時間是最公平的，給了周員外萬貫家產的同時還有斑駁的白發和微彎的背脊。

抱著逝去的美好，踽踽獨行。

“沒什麽大事。”周薇沒打算瞞她爹。沒必要，而且也瞞不住，一問就都知道了。“今日，沈耀攔了我的馬車……”

周員外氣得胡子一翹一翹的，“什麽？他居然還敢來找你！”萬萬沒想到，處處防著，居然還是叫他鉆了空子。

周員外擔心女兒，“嬌嬌你，莫要為了這種人不高興。”

“爹，你放心，我不會。”

周員外不相信，“你莫要強撐。”周薇閑得無聊的郁郁神色，到了她爹那裏就成了受了心傷。

周薇無辜，“我真的沒有。”

“我帶人出去，就是把沈耀誆到別莊去，打斷了他的腿。”

周員外聽到了沈耀就怒火中燒，“你還說沒受他……”

“等等，什麽？”

“我說，我帶護院出去。就是去把沈耀的腿打斷了。”

周員外：“……”

周員外神色覆雜，“嬌嬌，你……”你不是不忍心嗎？

怎麽現在，又親自動手了呢？

周薇不覺得有什麽，“他既不遵守承諾，我自然也不必再留舊情。”說完不解的問，“爹難道，是覺得我做錯了嗎？”

她是周家的掌上明珠，是李家母鄧書荷的妹妹。不論其它，在這清遠鎮上怎麽也是人人要給上幾分薄面的人。

沈耀不過是一個毫無根基，依附著周家的無用人。

難不成她面對他的錯時，還要委曲求全不成？

那已經不能稱為無能了，那是下/賤。

她周薇，從來不是這種人。

她需要一個能和她成親的人，一個只用金錢就可以收攏的、不會碰自己的相公。

留下他的命，不過是理解，他對敦常倫/理的需求。這些年，也算合作愉快。

要他的命？不至於此。

到了現在，也依舊只是讓他“被迫”遵守諾言。

周員外一聽周薇那麽說，急急否認，“怎麽可能？這本就是他的錯，打/死也不足為過。若不是你求情，我怎會讓他蹦噠到今天？爹只是，有些突然，沒有反應過來。”

周員外哄著人，周薇卻有些沈默，垂著眼睛，半晌才低聲問道：“爹，在你眼裏，我是個什麽性子呢？”

話題跳躍太快，周員外一時反應不及，疑惑不已，“嬌嬌你這是？”

周薇擡眸，平視周員外，眼神又不自覺飄到鬢間的白發上，“爹，我也學著做生意可好？”

一聽，周員外的眉毛都擰了起來，“女孩子家家的，幹這些拋頭露面的事情做甚？嬌嬌你最重要的，就是把身子養好。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可是，我也想幫幫你啊。”周薇單薄的聲音，好似風一吹就散了。

卻讓周員外一疊子的話都堵住了。

周薇的表情很認真，“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沈耀，身邊有沒有他我都無所謂。但是您說，女大當婚，名聲重要。所以我嫁了。”

“您怕他見多了、厲害了，會謀取家產，所以您依舊親力親為。可是您有好好停下來看看您頭上的白發嗎？爹，您沒法護著我一輩子的。”

心中所思所慮被周薇分毫不差的解讀出來，周員外表情神色莫測，手指猛的一跳，依舊不松口，“可是，嬌嬌，你只是一個姑娘。”

“可事實證明，就算我成親了，也沒有改變什麽。”周薇下了一劑猛藥，“這人，還是您親自挑選的。”

每一次，都會因為這句話退卻的周薇，這次不想再退讓了。

或許是沈嘉活成了她想要的樣子，又或許是沈耀的得寸進尺讓她厭煩。

也說不定單純的憋了太久，不想再這樣活了。

誰知道是什麽原因呢。

她不想再當一個只能躲在別人身後，看見的永遠都是四方天空的金絲雀。

嬌嬌這個名字她不喜歡。

金貴嬌弱，脆弱無力。

她也想煽動裝飾般的翅膀，真正感受到它的存在，看一眼蔚藍和白雲交織的夢幻。

周員外臉色猛的一變，一直都不願面對的事，被徹底點破，蒼老的面上透出幾分灰白，沈重的愧疚讓聲音變得暗啞， “是爹對不起你。”

周薇知道自己這劑猛藥時傷著她爹了，心疼的扶住對方不再光滑的手，“爹我不是在怪你。我怎不知你是為我好？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法子行不通，可不可以讓我自己試著去闖一闖？”

“我也想，接過您身上的擔子，撐起這個家。”周薇滿是孺慕，聲音打著顫，但依舊堅定，“改輪到我，為您遮風擋雨了。”

……

周薇最終是說服了他爹，讓他點了頭。多年心願得償，人逢喜事精神爽，周薇的身子都比以往強了幾分。

沈嘉被她的堅持不懈打動，放下心防，動坦白了她的顧慮。

也聽完了二人完整的故事。

再也毫無顧忌的二人一拍即合，一人出技術和想法，一人出錢和人脈，開始籌劃大生意。

周薇把沈耀買給人販子的孩子找了回來——兩歲的小男孩兒，冰雪可愛，誰逗他都會咯咯的笑。

稚子無辜，親娘不要他，親爹為了幾兩碎銀，把它當累贅甩了。

周薇膝下無子，最開始周員外還盼著周薇有一天能有自己的孩子，現在也徹底死了這份心。

看周薇喜歡，默許了把這個孩子當成繼承人來培養。

作者有話要說：

最開始的周員外：我那女兒柔弱不能自理

後來的周員外：(⊙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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