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隔壁村忙著修路，一天十個銅板，中午還管兩個大饅頭。這種好事兒不常有，不張懷志一大早就和村裏的人結伴去上工了。

懷裏揣著十個銅板，還有一個大白饅頭。張懷志中午一分到這白宣宣的雪白饅頭就想到家裏牙口不好，吃雜面饅頭費力的老娘。

張懷志高高興興的回村兒，立馬就聽見有人和他說，“張老大，你還不趕快回去看看你閨女兒啊。好好的，怎的跳了河？”

這句話像是一道雷劈在了張懷志的天靈蓋上，人都劈傻咯，腦子都轉不動了。

一臉呆滯的站在原地，肩上扛的鋤頭都落了地。剛剛她說什麽，自家乖乖巧巧的閨女，跳，跳了河？？！！

“你別著急，人沒事。幾個半大小子正好在河裏摸魚，人剛下水沒走進去多遠就被拉回來了。你說大丫多好一姑娘，誰見了不誇？怎的會發生這種事情，你當爹的……”

聽到人沒事，張懷志的腦袋總算是重新轉了起來，撒腿就往家裏跑。

“誒，懷志，你的鋤頭！”

張懷志喘著粗氣，推開院兒門就往自己房間裏沖，“大丫，大丫！”結果一看，傻眼了。房間裏空蕩蕩的，自家媳婦兒姑娘都不在。

周老婆子正煩著呢，一聽張懷志回家就嚷嚷著找自家閨女，臉更黑了。

這是眼裏只有自家媳婦兒閨女，沒有自己了？

沈著一張臉就開始喊：“老大，你過來！”

張懷志正慌得像個無頭蒼蠅，滿腦子都惦記著自家閨女，過去都沒註意到周老婆子黑得像要滴墨的表情，“娘，大丫呢？我剛剛回來的時候聽說……”

“砰——”

周老婆子狠狠的拍了下桌子。

張懷志急得像是在倒豆子的語速被打斷了。

周老婆子氣得胸口悶，“慌慌張張的像什麽樣子，這人不是沒事兒嗎？”

瞧著周老婆子動了氣，張懷志縮縮脖子，細聲細氣的，“那，娘，大丫人呢？翠蘭兒也沒在家，是去劉老頭哪裏看去了嗎，不是說沒出事兒嗎？”

周老婆子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你的媳婦兒閨女，你來問我？”越說越氣，“你瞅瞅你找的好媳婦兒，教的好女兒！在外面丟我們老周家臉嘞，我欺負了她不成？賴在別人家裏，該煮晚飯了都不曉得回來，是想餓死我這個老婆子報仇嗎？”

張懷志從謾罵中抓住重點，小心翼翼地問：“娘，大丫她現在在哪兒家呢？”

“村口沈家！我說她怎麽老是把家裏的東西往那邊搬呢，還以為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和她計較。感情她打的是這個主意啊，討好了人，鬧脾氣不回家都有了去處！”

周老婆子一張嘴，叭叭的根本停不下來。張懷志擔心張麗，說上一句：“娘你別生氣，翠蘭兒她不是這個意思，我這就把她倆倆帶回來給你道歉。”就往外面走。

平日裏他那敢這麽做，可是他現在都還沒看見大丫一眼，心裏慌啊。

周老婆子正說到興上，結果一慌神，自己兒子跑了。從來沒有過這種待遇的周老婆子一下子就呆了。

氣悶的坐在椅子上，越想越不對勁。

現在為了媳婦兒閨女就敢不聽老娘的話了，要是那張翠蘭在哪兒勾著張懷志聽她的話，那他眼裏還能有自己這個老娘？自己在這個家裏還能有地位？

周老婆子越想越心慌，扯起嗓子就開始喊張春花：“春花，春花，快！咱也去沈家，免得你大哥聽信他媳婦兒的鬼話！”

在床上躺得舒舒服服的張春花，聽到周老婆子喊她，滿臉的不耐煩。翻身下床穿鞋子，低聲咒罵：“老不死的，屁事兒多。”

這張麗也是，老實嫁了不就是了，非得鬧這些幺蛾子。張春花忍不住冷笑一聲，這樣的反抗能有什麽用？要是有用，自己至於混成現在這副樣子？

隨手扣掉糊住眼睛的眼屎，張春花罵罵咧咧的朝外面走去。現在自己還只能靠這個老太婆，得罪不起。

張懷志滿臉躊躇的站在院子外面，聽著裏面的說話聲，不敢上前。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自己的張翠蘭和張麗。

從家裏趕過來的路上，已經足夠他想清楚什麽多事情了。家裏也就那麽些事兒，能有什麽不明白的？

成親兩年自己才得那麽一個閨女，心裏頭也是高興的。可是自家老娘一直想抱大胖孫子，眼巴巴的盼了兩年得了那麽一個小丫頭片子，當時就沈了臉。

他也知道這麽多年娘對翠蘭兒娘倆都不太待見，尤其是後頭翠蘭兒的肚子再沒了動靜，娘把滿心的慈愛都給了外孫，一絲一毫都沒落到大丫身上。

可是，那畢竟是一手把他拉扯大的老娘，他總是不能說自己母親的不是。再者，這些年都沒能給張家延續香火，他心裏也有些別扭怨懟。潛移默化間，過養的心思也在他心裏枝繁葉茂的長起來。

到底是什麽時候，自己再也沒有用心去關註那個甜甜糯糯抱著自己大腿喊爹爹的小姑娘了呢？

在張懷志來之前，王婆子和張奕鳴已經告辭先回去了，畢竟張奕鳴和張翠蘭母女倆不熟，呆在這人家也不自在。

沈嘉瞧著張麗面色溫和，比剛剛好多了，也暫時放下心來，柔聲說到：“嬸子，我這平日裏就我一個人，床也沒鋪的。你和大丫就在我這裏對付一晚，我過去和婆婆睡。”

“沈丫頭，這怎麽使得？”張翠蘭和張麗都拉住外走的沈嘉。蹭飯都夠不好意思的了，還要主人騰地，哪有這個道理的？

“這天色已晚，我也不放心你們回去啊。”其實天色還有絲兒光亮，就在一個村，回去有什麽不安全的。

可是沈嘉不想二人回去遭罪，瞧大丫也沒有想回去的心，不管什麽跛腳的理由，終歸是想她們在這裏多住幾天。留個喘息的機會，也能，冷靜想些事兒。

拉拉扯扯的到了院門，一下子就看見了站在門外的張懷志。母女倆的表情唰的一下就變了。

張麗下意識的躲避，往張翠蘭身後躲，她怕被罵，不敢看張懷志的表情。張翠蘭倒是不躲，卻是擡手護住身後的張麗，滿是保護的姿態。直直的望著張懷志，眼裏滿是讓人讀不懂的覆雜情緒。

自己的媳婦兒閨女看見自己竟是這個反應，張懷志喉嚨泛苦。心裏像是破了個洞，風一吹，哇涼哇涼的。

旁邊還站著人，張懷志臉上揚起一個笑：“沈丫頭，今天多虧你照顧她倆了，叔兒在這謝過你了。”看著老實巴交的莊稼漢露出憨厚的笑容，讓人也難以討厭起來。

一系列反應足以說明眼前人的身份。作為丈夫，作為父親，讓自己的妻子女兒受了那麽多年的委屈，出了這麽大的事兒現在才出現。沈嘉真的很難對張懷志擺出好態度。

但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兒，自己沒有資格指指點點。沈嘉盡量放緩自己有些緊繃的表情，“張叔兒，沒事的。平時張嬸兒沒少照顧我，這也沒啥。有啥事你們好好談，我還有點事兒，先過去一趟。”沈嘉把場子讓給這一家人。

“誒，行，麻煩你了啊！”張懷志不好意思的看著沈嘉進了隔壁院子，在小輩面前，還真有些不好意思。

沈嘉一走，三人之間便陷入了沈默。停在柵欄邊野菊花上的蜜蜂辛勤的采著蜜，它搞不懂這些人怎麽那麽閑，什麽也不幹，光站在這裏話也不說。

張懷志搓了搓手，他老是有這個習慣。

每次自己老娘說張翠蘭哪裏哪裏不好，讓他去教訓教訓的時候，他總是搓著手，咽下心中的話，乖順的點頭答應。

每次看見周老婆子難為張翠蘭時，張懷志也是搓著手，猶猶豫豫的告訴張翠蘭，讓她忍讓長輩。

現在他的手搓了又搓，甚至感受到手心的汗融出了手上沒洗幹凈的東西，搓出了長條的泥。

“大丫，沒什麽事吧？”張懷志終究是開了口。

張翠蘭兒早就移開了視線，側頭看著另外的地方，淡淡回答到：“沒啥大事。”

張懷志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嘴巴張了又張，還是試探性的說到：“要是沒啥事了，咱們就回去了吧。老是在人家這裏呆著也不是個事兒。”

張翠蘭猛的轉頭看向張懷志，犀利的眼神刺得張懷志移開了目光。不知道為什麽，他有些不敢看張翠蘭的眼神。

他難道真的不知道大丫為什麽會去跳河嗎？他怎麽能什麽都不問，什麽都不說，輕描淡寫的就說著回家呢？回家之後呢？難道他還要親手毀了自己閨女的後半輩子嗎？

張翠蘭望著眼前這個憨厚老實的男人，一時有些認不到他了。

張懷志也不敢直視，吶吶的說到：“你們一直沒回去。娘，娘也是很擔心你們的。娘身體不好，你多讓著些，回去的時候給娘道個歉。”

張翠蘭的視線落在張懷志身上，有些恍惚。手護著身後的張麗，腦子裏不自覺的想起沈嘉說的話還有下午偷偷瞧見的，好久沒見過大丫笑得那麽開心的臉。

自己的大半輩子都已經這樣過去了，難道還要讓自己女兒的後半輩子也毀了嗎？看著還在自顧自說著的張懷志。

張翠蘭感覺，她有些動搖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在這個時代下，女性真的是充滿了悲哀。重男輕女和各種腐朽落後的思想壓得女性喘不過氣來。周老婆子、張春花又何嘗不是犧牲品，但她們又把痛苦強加到了別人身上。

看見有寶子在評論區留言說離婚就是了。這個婚肯定是要離的，但根深蒂固的思想下，若不是在絕望的環境下加上有人引導又怎麽敢邁出這一步呢？

在現代法律的自由平等保護下，女之耽兮也可脫也，不耽於情愛，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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