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前路(正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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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之後, 時易出了院。

他和辛念搬進了市中心的一家公寓。瘦猴和張明凱開車過來接他們,時易揮揮手,拒絕了瘦猴煽情的擁抱, “告訴你啊,要是敢哭, 小心我揍你。”

瘦猴把眼淚憋回去, 將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小聲道:“李霄權上次來醫院看過你之後,就直接回了朔城, 曉佳去了南方城市, 說安定了下來會告訴辛念。”

“嗯。”

“易哥,我和張明凱哪兒也不走。”

時易掃了一眼他嚴肅的神色,樂了,點點頭,“知道了, 兄弟。”

將他們送回家之後, 瘦猴和張明凱便離開了。

等人走光,辛念深深地嘆口氣。

最後幾日病房, 沈漪沒事兒就來這裏陪著時易, 或者陳紹抱著手機癱在沙發和時易打游戲。

此刻,兩人終於獲得了來之不易的獨處時間。

辛念張開雙臂,立刻像是沒有骨頭一樣地黏在他的身上。

時易像是提溜著小貓一樣, 手掌覆蓋在她的脖頸上, 將她向後一提, 挑眉低聲道:“我還沒洗澡, 而且剛從醫院回來。”

“沒關系, 我也剛從醫院回來。”

辛念又要軟乎乎地貼上來的時候, 時易忽然擡手扳著她的肩頭,“那等等。”

說完,他單手拽起自己的T恤衣領,幹脆直接將上衣脫掉。

略微淺色的小麥皮膚就這麽大咧咧地展示在辛念面前。

剛才還十分膽大的小貓忽然就收回了自己的爪子,她向後退了一步,從耳根到脖子紅了個透。

在醫院躺了大半個月,時易消瘦一些,但肌肉依舊清晰分明,最後一個周,他脅迫陳紹給自己帶了倆啞鈴過來,他沒事兒就舉一會兒。

現在身上的紗布已經被取掉,但是還沒有拆線。一道在左邊胸口,另一道在腰側腹部,下面這道更長,一只深入褲腰之下,辛念立刻躲開眼神。

但那細長的兩道線卻抹不開。

縫針並不難看,甚至可以說,它們出現在時易身上,反而更突出了他渾身那股不好惹的痞。細密的針腳像是又壞又惡劣的笑容,對辛念展示著其主人的不正經。

時易“嘖”了一聲,戲謔地笑著,“不抱算了,我洗澡去了。”

辛念抿起唇,然後對著浴室喊了一聲,“出來吃飯哦,我做了紅豆粥。”

兩人多出了大把待在一起的時間,日子突然就像是加速了一樣。出院一個月之後,是時易回到醫院覆查的日子,他已經拆了線,早已經與常人無異,閑了就跟人出去打球,一打就是一下午,要不是辛念軟磨硬泡他再來檢查一下,他自己實在覺得沒有必要。

辛念出門看了一眼手機。

今天是七月二十八日。

時易的生日。

他們在一起這些年,時易從來沒有過過生日,每年的這天他都在外面忙工作,對於他來講,這似乎是個完全不值得紀念的日子。以前辛念不清楚原因,滿心歡喜地打電話向他祝福的時候,總是得到一個平淡的“謝謝”。

現在她知道了。

但是她不想再讓他經歷這樣的時光了。

女醫生看過檢查報告,笑著對辛念道:“你就放心吧,你的男朋友很健康,恢覆得很不錯。”

辛念羞澀的摸摸鼻頭,又問:“那還需不需要忌口,比如忌葷之類的……”

“哎。”時易在她旁邊嘆口氣,吊兒郎當地控訴,“你再讓我吃素,明天我就可以去當和尚了。”

醫生笑了,她看著面前這對年輕的情侶,帶著溫和的善意,“什麽都不需要,他已經完全健康了,希望我以後再也不需要在醫院看到你們。”

“謝謝您的祝福!”

辛念漂亮的大眼睛盛滿了歡喜。

兩人走出醫生的辦公室,乘坐電梯抵達地下停車場,剛剛走了兩步,辛念突然“哎呀”了一下,“我把鑰匙落在辦公室了,回去取一下。”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給你拿。”

“不用不用,你先去開車,不如停在一層的大門口,我很快就下來找你。”

“也行。”

辛念按下按鈕,重新回到樓上。

她打開手機,看到了宋謙一個小時前給自己發送的消息。

【我在十三樓。】

“其實你戴上假肢的話,走路完全與正常人無異,沒必要刻意使用輪椅或是拐杖。而且,下雨的時候,你的腿似乎也沒有那麽疼——你的右腿很健康,左腿都沒有膝蓋了……就更不會疼了……”

“施蕓。”這番近乎恥笑的話語絲毫沒有讓宋謙生氣,相反地,他因為面前的護士偶爾流露的反抗而感到莫名的興奮。他笑了,“你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

施蕓手下忙著自己的事情,側身背對著他,露出一截白凈的脖子,許久才道:“你不是很忙麽,何必總是來醫院?”

宋謙沒有和她糾纏這個話題,只是問道:“你告訴你兒子了嗎?”

“……還沒來得及。”

“好——”宋謙挑挑眉毛,“在燕城四小上學,是吧?那下個周我便親自去接他,然後告訴他,他要有一個新爸爸了。”

“宋謙你……”

“咚咚咚——”

宋謙充滿深意的眼神看了一眼女人,施蕓立刻噤聲。

“進來。”

辛念露出頭,“宋謙,時易已經在樓下了。”

“嗯。”宋謙點點頭,準備離開時忽然又對那個護士道:“施蕓,你別逼我,下個周,最晚下周三,我要看到結果。”

辛念沒說話,只是略微驚訝地看了一眼那個白凈的女人,心道這護士做了什麽竟然還能叫宋謙露出這樣幾近威脅的神情。

但不過一眼,她便關上了門。

宋謙轉頭向她道:“我和他大概談五分鐘,你不用刻意等待太久。”

“好。”

辛念看著他乘坐專用電梯離開,找了個座位靜靜地等待。

時易坐在越野車駕駛座上,單手將胳膊肘搭在車窗上,等著辛念下樓。

緩緩地,旁邊一輛黑色轎車在自己旁邊停下。

他下意識扭頭,就見後座的車窗慢慢放下。

露出宋謙的臉。

時易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僵硬。

宋謙停頓幾秒,率先開口,“恢覆健康了?”

“……嗯。”

“那就好。”宋謙笑了笑,擡了一下眼鏡架,忽然道:“今天是什麽日子,你還記得嗎?”

時易的大腦幾乎沒有思考,目光先暗淡了下來,他低聲問:“你想說什麽?”

宋謙彎著眼睛,和善地說:“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時易忽然擡起雙眸。

那一瞬間,宋謙想起了十八年前,時易第一次看到他滿屋子的玩具的時候,目光也是這般不可置信的幹凈。

“你說什麽?”

“時易。”宋謙看著他,平鋪直敘,“從八歲到現在,我從來沒有因為那件事怨過你——那跟你沒有關系,皮球是我要撿的,馬路是我要過的——你不過就是站在旁邊而已。”

時易的腦子嗡嗡作響,曾經的畫面再度劃過。

日子過去太久,哪怕每一個畫面都記憶深刻,也再沒有細細解釋的需要。

造成悲劇的那個人早已經死亡,但留給宋謙的傷害是永久的,因此時易被迫成為終生的贖罪的人。

這份罪有時候壓得他站不起身。

但也只有宋謙能夠讓他如釋重負地繼續向前走,只有他親口說出這一句——“跟你沒有關系”。

時易突然覺得眼眶一酸,他低頭捏了一下鼻梁,很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謝謝。”

“抱歉,這句話遲到了十多年。”

時易搖搖頭,忽然又說了一句——

“對不起。”

宋謙的唇角帶著溫和的弧度,“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繼續叫我哥哥,像小時候一樣。”

“……好。”

“嗯……那我便走了。”

時易點點頭,看著轎車離去的方向,直到它變成一個黑點。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卻是三伏天少有的風和日麗,金光灑在前路上。

時易深呼一口氣,辛念開門進來,她掃了一眼時易的神色,然後露出一個笑容,“我們走吧?”

時易扭頭,看著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辛念,陽光打在她的臉上,皮膚細膩得能看到小小的絨毛,他忽然解開安全帶,湊過去捧起辛念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上去。

很久之後才分開。

“……怎、怎麽了?”

“沒事,就是突然想親你了。”

時易笑笑,坐回來,發動越野車,向著灑著光的路筆直向前走去。

他將車停在公寓樓下,“你先上去,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做什麽去?”

“找沈漪。”

“哦。”

他現在依舊不習慣當面把喊作沈漪“媽媽”。

“那你早去早回哦!”

時易將車停在謙合集團大樓的下面,給沈漪發消息。

【我在樓下,您方便下來一趟嗎?】

沈漪幾乎是立刻回覆。

【好。】

不過五分鐘,她便走了出來。

時易捏著被體溫捂得溫熱的銀行卡,推門下去。

他將銀行卡遞到沈漪的面前。

“這是什麽?”

“裏面有兩千萬,是宋謙這十八年的醫療費。”

“兩千萬……阿易,你花了多久才掙到這麽多錢?”

“沒多久——拿著吧。”

“不要你的錢,人不是你撞的,自然也不需要你付醫療費——何況,宋謙那日告訴我,他並沒有遷怒給你,哪怕一刻都沒有。”

“我知道,但是你就當讓我自己為以後徹底的釋然買個單——他怪不怪我是他的選擇,但這錢我給不給是我的選擇,我知道你們不缺這錢,兩千萬對你們來說不值一提,我不管你扔了還是捐了,反正我得給你。”

時易說完,強硬地把卡塞進沈漪的手裏,又道:“密碼是你的生日。”

其實,還有一層意思他沒有說出來,如果沈漪想要離開宋合禮的話,至少他還了錢,就算稱作是贖身,也讓她沒有負罪感地離開。

“我走了。”

時易道,他正要打開車門的時候,忽然停頓,轉身,“等等。”

沈漪看著他。

時易張了張嘴,花了很長時間才吐出一個字,“媽……你,你如果想跟他離婚,那就離,你別忘了,你也是有親兒子的人。”

話音剛落,沈易倏地淚流滿面,她又哭又笑,將眼淚抹掉扆崋,目光停留在時易英挺的五官上,“謝謝你,時易……祝你生日快樂……我不會跟他離婚的,我們已經沒法離開對方了……快回家吧,辛念一定在家裏等著給你過生日呢。”

時易點點頭,“好,那我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色漸暗。

時易按下指紋,打開家中大門。

不出所料地,裏面一片漆黑。

忽然,一個柔軟的身軀撲進來。

辛念抱緊他的脖子,親了一下他的嘴角,“時易,生日快樂呀!”

時易拖住她的雙腿,低聲問:“嘖,我現在抱著的不會就是我的生日禮物吧,這麽貴重?”

辛念擡手按下開關,客廳的燈亮起。

幽暗的光線溫柔似流水,亮度不高,氛圍正好。

“還沒有到拆禮物的時候。”她笑嘻嘻地指著茶幾,“先吃蛋糕吧?”

時易掃了一眼屋子,“這是你布置的?”

“嗯……是不是有點潦草?瘦猴他們也想來,但是我沒讓……我擅作主張一回,今晚只有我們兩個人。”

“嗯,英雄所見略同。”

時易用自己的鼻尖頂了一下她的臉頰,將她放在沙發上。

辛念湊過去把蠟燭點燃,“時易,許個願?”

時易坐在蛋糕面前,竟然有一些生疏,他長到二十三歲,正經過生日竟然沒有幾次。

“閉上眼睛呀?”

靜等十幾秒,辛念湊過去,“許完了?”

“嗯。”時易睜開眼睛,將蠟燭吹滅,忽然用食指點了一下奶油,扭頭將其蹭在辛念的鼻尖上。

兩人簡單吃了東西,辛念興致勃勃地說:“拆禮物了!”

她繞過茶幾,將氣球推開,把下面布掀開,精心掩蓋的禮物露出來。

大大小小,有很多個。

“哪個是你的?”

“都是我的。”

辛念貼在他的耳邊小聲道:“從五歲到今天,一共十九個禮物。”

她是這樣想的,既然時易缺失了十八個生日,那麽她就要全部給他補上,每一個禮物,適合每一個年齡的他。

五歲,小汽車。

六歲,運動褲。

七歲,水杯。

……

十二歲,籃球。

十三歲,球鞋。

……

十七歲,剃須刀。

十八歲,藍牙音箱。

十九歲,望遠鏡。

……

時易一個個拆完,第一次享受了做孩子的樂趣。

他掃視一眼幹凈的地面,“二十三歲的禮物呢?”

辛念抱住他,“……你剛才猜對了,今天的禮物就是我。”她把腦袋埋在他的脖頸處,臉頰熱得快要燒起來,“時易,你要不要拆禮物?”

她單純得厲害,說出這些話,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勇氣。

半晌,時易都沒有出聲。

辛念等不及了,坐起身,“你怎麽不說話?”

時易雙臂用力,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看著她的眼睛,笑著說:“辛念,我剛才給我媽還了一千萬,現在卡裏剩不了多少錢,幾乎算是個窮光蛋,你可想好了?”

辛念“哦”了一聲,“那我當初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你還欠著錢,現在不欠了,可比以前好多啦!”

“嗯。”

時易讚同地點點頭,眸子沈沈,擡起手,將她的扣子一個個解開。

順道把自己的T恤也扔到了地上。

然後抱著辛念讓她平躺在沙發上。

空調很快沒了用,空氣裏充斥著暧昧的火熱。

時易流下汗水,有些順著肌理滑下去,有些從挺直的鼻梁上掉落,落在辛念的心口,她似乎被燙著了一樣,輕輕地扭了一下。

時易按住她細軟的腰,借著昏暗的燈光,看到自己的汗液在她的鎖骨處凝成一汪水。

他俯身,用舌尖勾走。

做民宿這些年,時易去過許多地方。

風韻聳立的山峰,柔軟平坦的草原,清澈香甜的溪水……每一步,他都慢慢走過,又流連忘返。

最後,終於在幽深的桃花源中找到自己的歸宿。

時易忽然紅了眼睛,他舔著她柔軟的耳垂,在叮咚的桃花泉水中,輕聲眷戀道:“辛念,我愛你。”

-正文結束-

作者有話說:

完結嘍,過幾天開始更番外(大概下周四左右吧)

關於宋謙這個人我想多說兩句,從這個人物的誕生開始,我就從來沒有把他想象成一個壞人。他沒有責怪時易,我認為對於時易來說,反而是一個虐點。雖然他的身體上的殘缺其實並非時易的錯誤導致的,但是就像是宋家的保姆所說的,如果沒有時易,他應該一生都是一個健全的人。如果宋謙恨時易,或是用手段讓他終身都不好過的話,那麽以時易的個性,可能會激烈地抗爭,畢竟他是無辜;然而,宋謙沒有怪罪,甚至告訴時易沒關系,那時易的良知則會反而讓他感到愧疚。

但是,宋謙最是無辜,他是完全的受害者,我覺得他需要一個發洩口,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內心的某一部分和常人不同,因此,愛上一個有兒子且比他大很多歲的女人是一種反叛,也是一種感情上的發洩。

評論區似乎有讀者不太喜歡他,但是其實,從一開始,我就非常喜歡宋謙。

關於沈漪,其實大家試想一下,如果一個沒有保護自己能力的女人嫁到一個豪富之家,自己的親兒子間接造成了對方親兒子的悲劇,應當是十分恐懼的,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既愛宋合禮,又懼怕他,把自己當成人質一樣地留在宋家。而她的這個選擇對於五歲的時易來說,就是他媽拋棄他了。

其實時易也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人,在這篇文的前期,我就看到有一個讀者說時易和辛念同病相憐,確實如此,其實辛念就是以前的時易,他們同樣沒有家庭的庇護,這也是時易從第一眼就對辛念印象深刻,後來逐漸愛上的起因。

其實,稍微有些不正常的情感本來是想給趙曉佳和李宵權(從這個名字就能看出來,我很認真地在起),但是故事逐漸發展,我覺得李宵權這人似乎不會變心了,沒什麽意思,幹脆就讓他做一個深情的浪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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