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的校領導講著毫無新意的發言, 辛念坐在宋謙的身邊，手機在兜裏震動。

幾次之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宋謙倒是很能理解, 低聲道：“沒關系，打開看看吧。”

辛念坐在第一排, 瞟了一眼旁邊昏昏欲睡的院內書記, 掏出手機。

是時易的消息。

【馬上登機，大約兩個小時之後落地。】

【順路把你從學校接回來？】

【好呀，我們的活動很快就結束, 待會兒去圖書館等你哦。】

【嗯。】

辛念收起手機, 擡起頭，看見宋謙正看著前方，正好校領導隆重介紹他上臺。

宋謙緩慢起身，拄著拐杖走上去。

辛念聽見身後同時發出驚嘆聲和唏噓聲。

所幸宋謙似乎十分坦然，絲毫不因為自己的殘缺而自卑。

他輕敲話筒, 溫聲道：“大家好。”

活動結束, 辛念跟著校領導一起在門口送別宋謙。

他坐在後排，擡起眼, 微微挑眉, “王叔，怎麽是你？”

“小方今天下午回去給女兒開家長會，拜托我來接您。”

“嗯, 那沈姨身邊便沒人了。”

王叔側臉, 看到後視鏡中宋謙鏡片後的眼睛, 笑道：“夫人今天沒有出門, 一直在家。”

宋謙點點頭, 忽然往窗外看去。

王叔下意識跟著回頭, 目光卻猛地停留在一個年輕漂亮女孩兒的臉上。

他握在方向盤上的手微微顫抖，在宋家幹了大半輩子，他確信自己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哪怕這個女孩兒上次只是在商場一層瞥見一眼。

但因為她依偎在沈漪的親兒子身邊，他便更加記憶深刻。

宋謙率先收回視線，目光落在一動不動的王叔身上。

或是感受到身後的註目，王叔恍然回神，再度瞟了一眼後視鏡，卻不幸和宋謙四目對視。

他的雙目中閃過一絲被撞破的慌亂。

宋謙卻不指出來，只是彎著眼睛笑起來，淡淡地問：“您看到熟人了？”

“沒、沒有啊？”

“是麽。”宋謙放在腿上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便走吧，不要影響學生們走路。”

王叔連連點頭，低頭看了一眼車載屏幕，低聲問：“您熱嗎？”

“還好。”

王叔深呼一口氣，將領帶微微扯松一些，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汗滴，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和不安，“那我們走吧。”

辛念背著書包走入圖書館。她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借了本專業書隨意翻看。

大約一個小時後，時易發來消息。

【我到校門口了，東門。】

辛念就將手機捏著，立刻回覆。

【好，我現在就從圖書館出來。】

【還是算了吧，你人在哪兒？我去找你。】

時易下了車，門口的保安都已經熟悉他，他點點頭，走進大門。

辛念發了個定位，順便給他發送二維碼，讓他掃碼進入圖書館。

今日圖書館的學生不大多，時易上了四樓，推門便看見了坐在角落裏的辛念。

像是有心靈感應地，原本低著腦袋撐起下巴的辛念忽然擡起頭，逆著淺淡的陽光看清來人後，她露出四顆潔白的牙齒。

然後無聲地沖他招招手。

也許是剛剛結束什麽重要場合就往機場趕，今天時易穿的是正裝，天氣熱，他估計將黑色西服外套放在車裏，此時白衣黑褲，竟像是一只披著羊皮的狼。

嗯，本質還是狼。

時易坐在她對面，旁邊的男生將自己的保溫杯挪到另一邊去。

因為不常見他這幅打扮，辛念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美滋滋地欣賞自己的男朋友。

時易一勾唇角，在她眼前晃了晃，用氣聲道：“哎，傻了？”

辛念順勢抓住他的手，歪著腦袋努努嘴，“我們去那邊吧？”

書架中間人少，辛念牽著時易的手走過去。

然後揚起一張笑臉，道：“你這樣穿真好看。”

時易輕輕張開雙臂，將她摟了過來，在她耳邊低語，辛念能感受到胸腔的震顫，“想我了嗎？”

辛念把頭埋在他的胸膛裏，覺得在圖書館的角落裏這樣摟摟抱抱十分不合適，但依舊不舍得松開他。

她沒好意思回答，時易就自顧自地說：“我想你了。”

辛念覺得自己像是幹壞事的學生，雖然抱著時易的腰，卻也機敏地將耳朵豎起來。聽到後排書桌旁的凳子慢慢在地上摩擦，她立馬推開他，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轉過頭，認真地盯著書架上的書籍封面。

時易氣極反笑，在她身後輕輕嘆口氣。

“好看嗎？《養雞新技術》，你什麽時候轉專業了？我怎麽不知道。”

“嗯？”辛念定睛一看，這才看清封皮上的字。

“人家都走了，沒往這邊多看一眼。”

辛念往旁邊瞟了一眼。

“轉過來。”時易開口。

辛念慢吞吞地挪過去。

時易評價道：“你這人膽子不大，做事兒倒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哪兒有？”

“我是不是你拽過來的？拽過來又跟做賊似的。”

辛念嘟嘟囔囔，“那我又沒有讓你抱我。”

時易一挑眉，立馬特別從善如流地後退一步，“行，那以後我不抱了。”

辛念擡起頭，瞪大眼睛盯著他，“我只是說剛才，你怎麽總是氣我？”

她擡起手，給了時易一拳，又往旁邊扭頭盯去，裝作仿佛被書架上的什麽東西吸引了的樣子。

沈默半分鐘，時易終於忍不住像是逗貓一樣在她的下巴上撓了撓，“想什麽呢？”

辛念覺得癢，渾身一顫，好不容板著臉立刻破功。

她看著時易的襯衣，雙眼眨了一下，想起幾年前時易騎著摩托車在校門口接自己的模樣，“你這樣很像學校裏的學長哎！”

時易心念一動，忽然把她的脖子環住，讓她側著身子倒在自己的懷裏，低聲道：“嗯？是麽，被學妹拐到角落裏不幹好事兒的學長？”

辛念踩了他一腳，“你真煩。”

時易趁她不註意，忽然偏下頭親了她一口，揚著眉毛痞痞地說：“行，那是我把你拐走的。”

辛念藏不住笑意，小聲道：“回家吧？”

兩天過去。

“離婚”兩字依舊在陳敏的心頭消散不去。

如今，辛建勇倒並不是不再願意出門，相反，他重新交上了一些新朋友，據陳敏觀察，有幾個還是獄中認識的。

這個發現叫她心驚肉跳，關在監獄裏的能有什麽好人，哪怕是經過一番改造，出來後也未必能夠老實做人。何況辛建勇不過是個窩裏橫，若是被他們欺負了，根本沒地兒說理去。

陳敏也不是沒有勸說過，可都被他被訓斥了回來。

他總是那句話，“你一個女人，懂什麽？”

要不然就真的離婚吧。

陳敏細細思量著女兒的提議。

卻又覺得心慌意亂。

離婚，這個決定太大了，她一時間無法鼓足勇氣。

在陳敏的觀念中，一個家庭是需要一個男人的，再如何，他們也是頂梁柱，是天，是需要他們做決定的。

她將辛念給自己的銀行卡緊緊捏在手心，忽然聽到身後的大門有響動，她渾身一抖，立刻慌亂將銀行卡藏進枕頭中。

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站起身。

絕對不能讓辛建勇知道家裏多出一萬多塊錢，不然他必然是要搶去喝酒的。以前他還會在乎洋洋的未來，現在已經毫不在意了。

陳敏神色郁郁，心裏盤算著存折上的餘額和這些錢該如何分配，來讓兒子上個好學校。

回來的是辛浩洋，他沈默不語地站在臥室門口，一清二楚地看見陳敏將什麽東西藏了起來。

陳敏扭頭，驚叫一聲。

退後兩步，靠在墻上站定，讓呼吸平穩，很久才道：“洋、洋洋？是你回來了？”

“嗯。”辛浩洋面無表情，“我餓了。”

陳敏用拳頭敲敲心口，“好，媽媽現在就去給你做飯吃，我先去寫一會兒作業，好不好？”

“知道了。”

陳敏扭頭去了廚房，辛浩洋見她忙碌起來，無聲地跟上去，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媽，我上次見你做了棗泥糕，怎麽都沒了？”

陳敏拿出菜刀，一楞，將刀在水流下慢慢沖洗，擠出一個笑容，“哦，送人了。”

“送人？送誰？你還認識別人？”辛浩洋冷笑，“總不會是家裏親戚吧？兩邊的親戚似乎都並不願意見到你。”

陳敏低下頭。

辛浩洋眉頭一皺，得出一個結論，“是辛念吧？”

“……”

陳敏知道兒子飯量不小，以為他生氣自己給姐姐偷偷做了東西，便安慰道：“洋洋，你別生氣，媽媽明天也給你做，好不好？我一大清早起來就去市場上買點兒新鮮的紅棗——”

“你見到辛念了？”

辛浩洋不耐煩地打斷她的絮叨。

“啊……是啊，怎麽了？”

辛浩洋搖搖頭，不再說話，扭頭走出廚房。

他心中盤算著。

既然見到了辛念，吃的也送了出去，那一定是拿到了錢。

辛浩洋轉身，看著陳敏的臥室。

趁她炒菜之時，他走進去，在床鋪和床頭櫃上胡亂翻著。

終於，在枕套下找到了銀行卡。

他露出一個笑容，輕輕摩挲了一下，記住它的樣子，然後又將其原封不動地藏回去。

辛浩洋牢記著時雨對他說的那幾句話。

“你爸媽那兩個土鱉，拿著錢也只會逼著你繼續讀書。”

“把錢浪費在學校裏有什麽好的？”

“還有很多能用錢買來的好日子，那才叫有意思！”

他貪婪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站起身，心道下次見到時雨，要好好問問他——

終究什麽才是用錢買來的有趣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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