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浩洋背著書包回家, 他剛才放學時在校門口跟同學打了一架，身上沾著灰，拍不掉。他翻了個白眼。待會兒陳敏肯定又要絮絮叨叨了。

真煩。

他覺得自己的父母一點都不酷, 穿著樸實，甚至稱得上是難看, 每日灰頭土臉, 遠不如原來學校的那些同學父母的光鮮亮麗。

辛浩洋嘆口氣，看著陰沈沈的天空。

忽然——

“哎，你個小屁孩兒, 他媽的怎麽愁眉苦臉的？”

辛浩洋扭頭, 瞥見上次那個教自己抽煙的紋身男正蹲在家門口的修理店。

他往旁邊看了看，確認沒有熟人才走過去，“你怎麽在這兒？不是，你怎麽知道我住這兒？”

男人嗤笑一聲，“小夥子, 你今年多大？”

“十二。”

“哦, 還是個兒童啊，我兒子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比你看著聰明多了, 你這反偵察能力可真不行, 我上次跟蹤你回來，你半點兒沒發現，忒笨了。”

“你……他媽活得不耐煩了？”

“呦, 年紀不大, 罵人倒是挺順溜。”男人慢吞吞站起身, “懶得跟你計較, 我今天過來是想問你, 你見過這家店的店主麽？”

辛浩洋問：“哪個店主？這裏似乎換個人, 之前是個年輕點兒的，後來……”

“哎沒錯，我就找那個年輕的，他去哪兒了？”

辛浩洋瞟了他一眼，這次長了個心眼兒，陰陽怪氣地問：“你不是會跟蹤別人嗎？怎麽這次不跟蹤了？”

男人啐了一口，“媽的，跟了，但跟丟了。”

辛浩洋立刻得意洋洋地反擊，“真蠢。”

“少廢話，他人呢？回來過沒？”

辛浩洋剛才旁邊路燈上，懶洋洋地回答，“別想了，你現在肯定見不到人家了。”

“為什麽？”

“人家早都發達了，現在只有電視上才能看見。”

“什麽意思？你說清楚點兒！”

“你不看新聞的嗎？那個哥哥早都成有錢人了，民宿在全國開了好幾家。”

“……有錢人？”男人笑出聲，“你是說時易？”

“你竟然知道他叫什麽？”

“廢話，老子是他爹！”

辛浩洋仔細打量著他的面孔，露出一個不大相信的表情。

時雨怒道：“我騙你幹什麽？”

“他竟然有你這樣的爹？不過說來——我們還算是親戚。”

“怎麽說？”

“你兒子可以算是我的姐夫吧？”辛浩洋想起陳敏對自己說過的話，大言不慚地表示。

“什麽玩意兒？”時雨回憶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原來那個白嫩嫩的丫頭片子是你姐姐？”

“沒錯，親姐姐。”

“嘖，那似乎也不大像。”

時雨冷笑著，“既然是你姐夫，那你把他的聯系方式告訴我吧。”

“我沒有。”

辛浩洋攤開手。

時雨忽然擡手，給了辛浩洋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你個渾小子是不是誆老子呢？”

“誰騙你了！”

辛浩洋被打得頭暈眼花，捏著拳頭，卻不敢貿然出手，“我媽說了，再過一段時間就去問他們要錢！”

“要錢？”

時雨眉心一跳，“這不是巧了麽？我也是問他要錢的，媽的沒良心的東西，兒子現在有錢了，老子還過得這麽落魄，這他媽合適嗎？”

辛浩洋心道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時雨又問：“你們要錢幹什麽？”

“我媽說要供我上學，以後還要出國留學。”

“就你？你還挺愛學習的？”

“不愛。”

“那你浪費這錢幹嘛？幹點兒什麽不好？”

“你懂什麽？我原來的同學們都要出國的，所以我爸媽也讓我出。”

“你敢保證你那姐夫能供你上一輩子學？你要是在國外待著人家突然不給你錢了呢？你喝西北風去啊？”

“我……”

“那洋鬼子的地方有什麽好？除了妞的屁股大點兒。”

時雨粗魯地評價道。

辛浩洋有些震驚。在他愚蠢的腦袋裏，這樣隨意地評價女人似乎很酷，特別有面子。

時雨趁機道：“不如你跟著我，我絕對讓你有好日子過，等你這個童子雞到了十八歲，我就讓你嘗嘗女人的滋味。”

辛浩洋雖然平日裏活得像是個霸王，但是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他沈默許久，消化著。

“你覺得怎麽樣？”

“說不清楚。”

“你叫什麽名字？”

“辛浩洋。”

“好，辛浩洋，你覺得你這日子有意思嗎？你看著也不是個學習的料，你媽替你要錢也只是為了把你推入更加痛苦的生活裏，忒不瀟灑了。”他不屑一顧地搖頭，又十分失望地嘆氣，“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麽？你不過還是個小學生。”

“我下半年就要升初中了！”

辛浩洋大聲反駁道。

在他這個年紀，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將他當成小孩子看，“我比你矮不了多少……至於要錢的事兒，怎麽花，那也得等我媽問我姐要了錢再說。”

時雨心裏一喜，面上卻不顯，心道這小孩兒果然好說服。說實在的，上次被自己親兒子揍了一頓之後，他現在想起時易，還真是心裏略微發怵……但若是能把這小孩兒身上的錢搜刮來，但事情便容易多了。

他沖著辛浩洋揮揮手，“行了，你回家吧，以後有事兒我就在樓下等你，過兩天再買包煙，我來找你。”

辛念許久沒有失眠了，她慢慢睜開眼睛，從時易的懷裏輕輕掙脫開，轉身拿起玻璃杯，淺酌了一口，打開床頭燈，扭頭用視線輕輕描繪著他的輪廓。

前幾日時易的回答依舊縈繞在心頭。

那是辛念第一次觸碰到時易的家庭。

聽聞他母親曾經被父親家暴過，辛念感到實在的恐懼，又問：“那你媽媽呢？後來去哪裏了？”

“她再婚了，嫁給了別人，脫離了苦海。”

“那你呢？她沒有帶你離開嗎？”

辛念的心臟被狠狠揉搓在一起，她不敢想象，當時幼小的時易是如何獨自面對一個可怖的父親的。

她記得清楚，那日時易摩挲著她的手掌心，卻始終沒有回答。

此刻。

辛念將玻璃杯放下，重新躺回去，枕在他的臂彎裏，一點點地意識到，原來時易的母親在很多年前就脫離了那樣黑暗的日子，只剩下了他一個人，在原本應該快活的童年裏，孤單地在苦海中越陷越深。

她無法想象他後來是怎麽爬出來的。

……也或許，他至今都還沒有真正地脫離。

辛念忽然眼眶發酸。

今天下午，她一個人從時易工作的大樓出來的時候，遇到了陳敏。

雖然只是遙遠地一瞥，但辛念依然可以確定，那就是自己的母親。

她在門口張望著，顯然是在尋找什麽人。

辛念躲在大理石柱的後面，觀察了許久。

陳敏瘦了許多，手中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袋子，偶爾右腳踏入大門，又被保安嚴厲的目光給轟出去，然後她會露出一個局促的笑容，點著頭踏出門口，繼續規矩地等待著。

辛念到底不是鐵石心腸，看見自己的親生母親這樣，她下意識感到心疼。

但她始終站在石柱之後，一動不動。

陳敏是來找誰的一目了然，她不知道母親是如何得知會在這裏遇到自己，可顯然是費了不少精力，而陳敏並非是一個會把時間花在自己身上的人。

雖然心疼，但理智依舊占據著上風，曾經吃過的虧辛念不願意再吃一次。

直到車流不息，路燈亮起，陳敏著急回家給辛浩洋做飯，方才離開。

饒是心狠了一次，辛念始終忘不了母親單薄的身影。

正因為曾經體會過，所以她無比清楚在那個家裏的生活是怎樣的情形，哪怕陳敏不願拯救自己，辛念這個做女兒的，依舊記得，在逃離出這個家的那一天，陳敏作為一個母親，是保護過自己的。

如果可以的話，她多希望陳敏能夠清醒，逃離那裏。

辛念輕輕嘆口氣，身邊的時易慢慢睜開眼睛，他花了幾秒鐘適應光源，然後啞著聲音問：“怎麽了？”

辛念轉過身，緊緊抱住他，搖搖頭，“沒什麽……只是失眠了。”

時易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著問：“你竟然還會有失眠的時候？”

“當然了。”辛念不滿地回答，縮在他的懷裏，剛才的不安和思慮一點點被他胸膛中的溫暖融化。

但她依舊沒有打算將下午發生的事情告訴時易，他現在很忙，全國各地地到處奔波，不應該讓他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煩心，何況，他處理問題一向雷厲風行，辛念擔心他手起刀落，陳敏連在燕城繼續生活都變得困難。

或許母親不會再來了，如果再來的話……她一個人也可以解決。

時易低聲“嗯”了一下，忽然又道：“今天開會決定了燕城民宿的開業時間。”

“什麽時候？”

“五月底。”

辛念想了一下，“嗯……的確是個好時間，六月初正是高考結束的時候，會引來一波流量高峰。”

她沈默一會兒，又問：“那，然後呢？”

“什麽然後？”

“你會繼續開闊疆土嗎？”

“……近一段時間不會了。”

“真的？”辛念有些驚訝，畢竟這三年來，時易可以用沒日沒夜地工作來形容。

“嗯。”

時易垂眸看她，點點頭。

辛念沒說話，放在時易後背的手指卻輕輕蜷縮，她沒有問，卻微微感受到，時易的債也許是就要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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