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念感覺到自己的眼淚倒流到了腦門上, 她緊緊抓著時易的胳膊，邊哭邊喊，“時易, 你怎麽能這樣！”

時易一把拖住她到處亂踢的雙腿，大步流星地往客廳走去。

然後一把將辛念扔到沙發上。

辛念的眼睛被鼻涕和眼淚糊上, 躺在沙發上, 半晌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她反抗意識不強，即使被時易這樣欺負，也沒想還手, 用袖子將臉上的淚痕擦幹凈, 才道：“……你真討厭。”

“我是來給你道歉的。”

“哪有這麽霸道的道歉？”辛念氣道：“我不要你道歉，我要去睡覺。”

說完，她就要坐起身，時易忽然擡腿跨坐在沙發上，一伸手, 就按著她的腰, 讓她乖乖躺回去。

辛念的腰上有癢癢肉，一推就軟了身子, 唯有一雙大大的眼睛還瞪著他。

時易挑眉, “你沒得選，不要也得不要。”

辛念淚珠不斷，又道：“你剛才罵我的時候怎麽不想著跟我道歉呢？”

時易輕聲嘆氣, 笑道：“我那不是罵你, 我那是著急。”

辛念很是委屈, “我晚上一個人在派出所多害怕呀, 我就沒有去過朔城的其他地方, 哪裏都是陌生的, 你一來就瞪我。”

“我錯了。”

“哪有人笑著道歉的？”辛念得寸進尺。

“那你想要怎麽辦？”

辛念問：“我給你的錢呢？”

“我兜裏呢。”

辛念伸出手，”你還給我。”

時易側了一下身，“嘖”了一聲，“哪有人給了錢，還要回去的道理？”

他拍拍自己的兜，吊兒郎當地表示，“我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人給過我錢，這錢我可得留著。”

說罷，他伸出手。辛念哭得傷心，頭發也亂七八糟的，發絲粘在臉上，他給拿下來。

辛念抿了一下唇，又說：“你壓到我的腿了。”

“我不壓著你，你待會兒跑了怎麽辦？”

辛念哼哼唧唧地坐起身，別過頭不理他。

時易扣著她的下巴，強硬地讓她轉過頭看著自己，收起笑容，忽然問：“你在那文具店幹了多久？”

“……一個多月。”

“那老板為難過你沒有？”

辛念搖頭，“他人還算可以，就是總找理由扣我工資。”

時易哼笑，“就這樣的，也算沒有為難過你？誰給你介紹的這工作？”

辛念緊緊閉上嘴。

時易的手上用了點兒力氣，“說話。”

“我同桌。

“男的女的？”

辛念看了他一眼，“女的。”

時易不再追問，他將手松開。

辛念揉了揉自己的臉。

他微微低下頭，忽然輕聲問：“累不累？”

“嗯？”

“工作的時候，累不累？”

“還可以，就是要經常站著。”

“真厲害，這麽努力幹脆去我那兒做個前臺得了。”

“才不要，我要好好學習。”

時易笑了，他“嗯”了一聲，又道：“最近一段時間，民宿的生意好了，你不用擔心了。”

“真的？可是……外面依舊在下雪啊？”

“客人不是來旅游的。”

“那是做什麽的？”

“是附近醫院的病人家屬，他們在醫院沒地方住，家又離得遠，我們民宿就把價格降低，讓他們住過來，也方便去醫院照顧病人。”

辛念眼睛一亮，“哇，你們好聰明哦！”

時易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做生意本來就不能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應該有抵禦風險的能力，這一點我應該在開民宿之前就想好的。”

辛念點點頭，小聲安慰他，“沒事兒，你也是第一次做這個，慢慢總結就好啦。”

時易微怔。

然後笑了笑，低聲說“好”。

忽然，外面響起聲音。

辛念回頭，分辨出那是煙花在一點點炸開。

客廳沒有開燈，窗外顯得愈發絢爛。

“今天是什麽日子？”

“小年，還有一個周就要過年了。”

辛念喃喃道：“好快，去年春節，我還……”

“還怎麽？”

辛念看了他一眼，向他坦白，“去年春節的時候，我爸媽逼著我去相親了。”

時易的一張俊臉立刻覆上寒冰，“你說什麽？”

“我爸想要我兩年後嫁給他領導的兒子，就讓我們見了一面……”

“讓你見，你就去見了？”

時易立刻沈下聲音，音調冷颼颼的。

“那我有什麽辦法嘛？”

“你在家，就任由你爸媽這麽擺弄你？”

“我跟媽媽吵了一架，但是依然沒有用。”

時易冷笑，“然後呢，那人現在在做什麽？”

“不知道……”辛念老實回答，“你別生氣，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我更生氣。”

時易垂下眸，又半晌不說話。

辛念眨眨眼睛，“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時易擡起眼，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向她，“我幸好把你搶出來了。”

他輕輕地道：“好好高考，快點給我去上大學，上了大學你就算是個成年人了。”

辛念反駁，“我還有幾個月就十九歲了。”

時易眉宇間帶著深意，“還不夠。”

過年後，辛念和時易一起回了一趟燕城。

她講自己的去年辛苦總結的歷史重點知識落在了家裏，準備回家取一次。

距離從家中逃跑已經過去了大半年。

塘北街像是在時間中凝固，沒有任何顯著的變化。

原來的店鋪依舊是熟悉的樣子，這裏的大部分人們都願意選擇平庸地度過一生。

辛念沒有家門鑰匙，只能再次爬窗戶回到家裏。

她記得清楚，上次狼狽離開的時候，臥室已經被翻得一團糟。而此刻，那些不會再次使用的書本擺放整齊，放在桌角，床鋪收拾整潔，上面沒有半分灰塵。

不用猜測，家裏也只有陳敏能夠為她這樣做。

辛念沈默地站在臥室中，不知道這樣遲來的母愛有何意義。

她慢慢走進臥室門邊，想推開出去看一眼。遲疑許久，終於還是沒有勇氣。

在這家裏，她本來也就只對自己的臥室稱得上是有感情。

她走回書桌前，彎腰尋找自己的歷史筆記本。

忽然，毫無征兆地，房間的門被打開。

這樣毫無隱私地熟悉感讓辛念下意識感到恐懼，她哆嗦一下，回身看去。

門外站著陳敏。

她變老了。

這是辛念的第一感覺。

陳敏對於女兒的到來沒有任何的驚訝或是憤怒，像是辛念從未逃跑過，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日子而已。

“大部分練習冊拿出去賣廢紙了，還剩下這些，是你的筆記本，我沒有扔。”

辛念沈默地低下頭，“謝謝媽媽。”

“沒有這個必要。”陳敏的肩膀塌下來，聲調疲憊，“我是你媽，再怎麽樣，把你生下來，也該讓你好好生活。”

辛念把筆記本捏在手心，深深呼一口氣，然後道：“我拿到東西了，該走了。”她輕輕揮揮手，“媽媽再見。”

說罷，她就要回頭打開窗戶。

“從門口走吧，爬窗戶危險。”

辛念於是跟著陳敏走進客廳，她忍不住打量這個離開許久的家。

餐桌上放著兩個杯子，衣服架上的衣服全部都是男童的，空氣中帶著潔凈的味道，半分沒有熟悉的煙酒味。

陳敏回答了辛念的困惑，“建勇已經判刑了，就在去年冬天，兩年零十個月。”

“……什麽？”

辛念楞怔許久，沒有悲傷，只是覺得悲哀。

“家裏就剩下我和洋洋了。”

“那你……”

陳敏搖搖頭，“日子很難過，洋洋已經轉學了，去了附近一家普通的公立小學，他在那裏很不適應，幾乎是每晚都在哭鬧……我為了多掙些錢，下班後還要打零工，然後再回來做家務……”

“辛浩洋不會幫忙嗎？他不體諒你嗎？”

“洋洋還小……”

“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已經學會做飯了！家裏每一個人的衣服都是我來洗，我能做到，辛浩洋為什麽不可以？”

陳敏眼圈紅了，“念念，媽媽現在很想你。”

她泣淚道，往前一步，想要伸手抓住女兒。

辛念面無表情地向後退，“你需要我做家務活了，才知道我的好，是嗎？”

“對不起……”

辛念感受不到失望，她看著陳敏的眼角，忽然問：“你的眼睛怎麽了？”

陳敏擡手摸著那道傷疤，別開了頭。

“辛浩洋抓的？”

“洋洋想要回到原來的學校，所以發脾氣……”

辛念沒有一絲同情，“這就是你養出來的兒子。”

“……洋洋還小。”陳敏麻木地重覆著，像是對自己悲慘生活的安慰。

辛念輕輕搖搖頭，不願再提他，只是又問：“媽，你有沒有想過和我爸離婚？”

“離婚？”陳敏突然擡起頭，“怎麽會這樣想？”

“他都入獄了，何況他以前給你帶來什麽樣的痛苦你不記得了嗎？”

陳敏搖搖頭，“誰家沒有糟心事兒？怎麽會為了這些事情就離婚，還有兩年半，你爸就出來了，家裏不能沒有男人，何況洋洋也需要爸爸和一個完整的家庭。”

辛念覺得可笑，她無力改變陳敏的觀念，也不打算再勸。

所幸，這個家與她再也沒有關系。

正要告別之時，外面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隨後時易低沈的聲音傳來，“辛念？”

辛念趕忙去開門。

時易皺眉，“你怎麽還沒有出來？沒事兒吧？”

辛念搖搖頭，微微側身，“跟我媽說了兩句話。”

陳敏擡起臉，忽然笑了，“你果然跟他走了。辛念，我之前有沒有說過，你跟著誰都行，就是他不行。你和一個混混待在一起難道會快樂嗎？”

“媽。”辛念打斷她，退到門外，“從家裏逃出去的這些日子是我過得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我爸難道就是你認可的好丈夫，好父親嗎——這個世界莫非定義過什麽才是成功的人生？什麽才是正確的事情？什麽才是一個好人嗎？”

辛念輕輕吐出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從這個家裏離開，我才知道，原來真的可以擁有擺脫枷鎖的生活。”

她說罷，最後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陳敏，關上了門。

鐵門堅硬，辛念知道，陳敏永遠無法從這裏踏出。

作者有話說：

這是二更，我連續雙更16天了耶！

大家會不會覺得每天更得太多了？看得有點兒累？

如果有的話，我明天原地恢覆日更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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