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八個小時前。

辛建勇風塵仆仆地從外面歸來。

那時候不過早上七點多, 家中還沒有完全蘇醒，還是靜悄悄的。

他制造出來的刺耳的關門聲撕碎了表面的寧靜。

辛念從難解的數學題中擡起頭來。

隨著廚房中陳敏傳來的第一聲尖叫。

辛念聽到了什麽東西在地板上碎裂的聲音。

她在自己的臥室裏站了許久，才意識到那是盤子被砸碎的聲音。

很快, 辛浩洋沙啞的哭泣聲蓋住其他聲音，他喊了一聲“媽媽”。

辛念心跳如雷,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不敢出去看，只能偷偷將門打開一條縫，向外看去。

正好能看到廚房中的場景。

地板已經一片狼藉。

陳敏正蹲在地上, 抱著辛浩洋, 頭埋在他的肩上，身體一聳一聳的，大約是哭了。

辛建勇高舉著一只碗，手停留在空中。

陳敏慢慢擡起頭，顫抖著伸出胳膊, 苦口婆心地乞求道：“建勇, 別砸了，你有什麽氣, 也不能這麽發脾氣啊, 這些碗砸碎了，我們怎麽吃飯？還要重新花錢買，都是錢吶……”

“放屁！”辛建勇將手裏的碗狠狠一砸, 準確地砸到陳敏的背部。

隔著幾米, 辛念都聽見了骨頭的悶聲一響。

她的心臟跟著發疼。

陳敏抖了幾下, 卻連聲音也沒有出, 只是將辛浩洋摟得更緊。

辛浩洋開始在她的懷裏掙紮。他此刻不懂得絲毫得心疼, 也不知道他現在是陳敏可以唯一抓住的人, 他只是感到害怕，想要逃離。他怕那些碗砸到自己的身上。

“還他媽想著吃飯，老子命都要沒了你知道嗎？”辛建勇暴怒，脖子上的青筋凸起，“讓你準備的錢備好了嗎？”

陳敏一聽“錢”，哭得更厲害了，虛弱地小聲回答：“沒有錢，家裏沒什麽什麽錢了，前段時間洋洋生病，花出去了不少……已經什麽什麽都沒有了。”

“沒用的東西！”

“啪！”

辛建勇揮手給了陳敏一巴掌，毫不留情地。

辛念狠狠吸氣，側過頭，看見媽媽的半張臉幾乎立刻就腫了起來。

陳敏無聲地淚流滿面。

辛念抓著門框，想要沖出去。

——但是沖出去又能怎麽樣呢？

辛建勇只會把怒火轉移到自己身上，陳敏也會首先選擇保護辛念。

辛建勇卻覺得依舊不過癮，他附身抓起陳敏的衣領，厲聲道：“你知不知道，現在拿不出錢，我就得去坐牢！你他媽現在出去給我借錢，現在就去！”

陳敏被辛建勇按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含糊不清地問道：“我能去哪裏借錢啊？”

“你哥哥！你不是有個哥哥嗎？在酒店裏做廚子，去問他借啊！”

“我哥哥……”陳敏低聲呢喃，突然使勁兒搖頭，激烈地反抗，“我不去！我很多年沒有見過他了，而且以前見面也都是要我給他錢，我什麽時候能從他那裏拿到錢了？建勇……你也知道，我家裏人就沒有把我當成人看啊！我們好不容易很多年不聯系了，現在去找他們，就是讓我去送死啊！”

“那是你活該！”辛建勇口不擇言地罵道：“你蠢，所以不討人家喜歡，你怪得了誰？那你的工資呢？都去哪裏了？”

“沒了，都沒了！都花出去了，你買了那麽多煙和酒，那都是我的工資呀！”

陳敏仰著臉，對著丈夫控訴道。

可惜她白凈的面孔上的鮮紅指印沒能惹起對方絲毫的憐惜。

“蠢貨！”

像是不滿意似的，辛建勇又沖著另一邊給了陳敏一巴掌，“我當初怎麽會讓你這個蠢貨給家裏管錢？不對……我當初怎麽會娶了你這個蠢貨？他媽的生個兒子都那麽困難，把錢都花在那個賠錢貨——”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擡起頭。

雙目眥裂，正對著辛念臥室的房間。

幾乎是一瞬間，辛念的背後冒氣冷汗。

哪怕臥室的門只露出一條逢，她也確信自己和父親對視了。

惡魔露出了近乎於笑容的表情。

她像是不會呼吸了一樣。

在辛建勇踏出第二步之前，她猛地關上門。

——但是那又如何呢？

她的臥室沒有鎖。

從一開始，她的父母就斷絕了她的一切逃生路線和自救的大門。

辛念十分慌亂，手上大半的力氣都使不出來，她顫抖著胳膊，搬起書桌前的凳子，將其堵在門前。

可惜，仿若螳臂當車。

可笑得很。

幾乎是沒有任何阻擋，辛建勇一把推開了她的門。

擋住了背後所有的光線。

辛念感到恐懼。

辛建勇的身影壓過來，那像是一種有具象的威壓。

讓她透不過氣來。

她猜測辛建勇要打自己。

辛念握緊了拳頭，胸腔上下起伏。

——她在給膽小的自己一點點打氣。

時易的樣子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他的側臉，他的鼻尖，他的唇角，他的眸子，他的喉結……

還有，他沖別人發火時的樣子。

辛念打定主意，如果辛建勇敢揮出巴掌，那麽這一次，自己一定會還手。

但是，辛建勇卻只是寒聲開口，“錢呢？”

“什麽？”辛念一楞，怔住了，“什麽錢？”

辛建勇愈發憤怒，一把推開辛念，將她書桌下的所有抽屜都打開，裏面堆疊整齊的本子翻出來，“錢啊？別給我裝！你媽都告訴我了，說你們班主任給她打電話了，你在作文比賽上獲得了第一名，有五千塊錢的獎勵，你他媽現在就給我拿出來！”

他每說出一個字，就將拳頭砸到書桌上。用了十多年的桌子發出茍延殘喘的呼救。

但辛念救不了它。

她甚至站不直。

辛浩洋篡在手裏的游戲機價格五位數，但陳敏為了叫他開心，當初依舊沒有任何猶豫地買下來。而此刻，辛念靠著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五千塊錢，他們也要搶來。

不過五千塊錢而已。

但是在他們眼裏，這也是可以吸走的血。

只要還有一滴，就不能浪費。

辛建勇將所有的東西都砸到地上，像一只被人戳瞎雙眼的野獸，在窄小的房間內憤怒地踱步，“錢呢？”

辛念閉口不言，他便自己找。

書桌附近沒有，他又轉身看向了她的床鋪。

辛念眼皮一跳，想也沒想，不計後果地撲過去。

“你憑什麽拿我的東西！”

她嘶吼道。

全家人，包括辛浩洋在內，都噤聲了。

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在辛念細細的喉嚨中，竟然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不過一瞬，辛建勇的面上浮現出狂喜。

他很確定，錢就在這兒附近。他伸出手，指揮著陳敏，“把她給我拖走！”

陳敏微怔。

“快點啊！”

辛浩洋率先沖出來。

他根本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唯有一件事情可以確認，或許爸爸拿到了姐姐的錢，自己原本幸福的家庭就回來了。

他拖著姐姐的胳膊，大聲喊道：“媽媽，快來幫我啊！”

陳敏跑過來，很兒子一起，一人一條胳膊，將辛念往門口拖。

辛念又哭又喊，極力掙脫，將椅子踢倒，發出震天的聲響。

但無濟於事，她被陳敏死死禁錮住，跌坐在臥室門口，看著辛建勇將被子掀開。

辛念泣不成聲。

且不說付出的心血，作文大賽是她長到這麽大，獲得的第一個獎勵。她很少獲得讚頌，這是第一個憑借著自己的努力擁有的。而且……對於她來說，錢十分重要。

她早慧，比任何同齡的孩子都知道金錢的重要性。

辛念將這些錢存著，本就是為了逃出生天。現在，她每天期待著時易能回來帶著自己跑，到那時候，她打算將自己攢起來的錢交給時易。既然以後要跟他待在一起，那她不能白吃白喝，哪怕這些錢不多，也是她的全部了。

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辛建勇將枕頭扔出去，忽然停下手。

他慢慢地彎下腰，拿起手機，轉身，問：“這是什麽？”

辛念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停止跳動了。

——剛才只顧著考慮錢的事情，竟然把手機給忘了。

若是要辛建勇知道這手機是時易給自己的，那麽，後果……後果辛念甚至不敢想。

她呼吸變輕，因為恐懼。

辛建勇短暫地忘記找錢，他走出臥室，緊緊握著那部手機，像是終於找到了辛念反抗自己的證據。

他的雙眼中冒著一種類似於瘋狂的光彩，低聲問：“我問你，這是哪裏來的？是不是那個男的？上次我在家門口看到的？”

陳敏拉著辛念的胳膊，感受到女兒的身體在手心劇烈地顫抖。

她腦中一片空白，突然大聲道：“是我給她的！”

辛念和辛建勇一起扭頭。

陳敏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後道：“這是我的舊手機，當時洋洋生病，我需要隨時聯系辛念，就把之前的手機找出來，給了她。”

“真的？

辛建勇低頭摩挲著那個屏幕，“這手機看著不舊啊？”

“當然看著不舊了。”陳敏突然低頭抹眼淚，“我用東西一向是很珍惜的，建勇你也是知道的。”

她擡起胳膊，從丈夫的手中輕輕抽走那部手機，突然往地上狠狠一砸，屏幕頓時碎裂，背後的殼翹起，她轉頭訓斥辛念，“不是告訴你了嗎？讓你記得還給我，你還留著幹什麽！”

辛念張了張嘴，看著陳敏，眼角落下一滴淚。

任誰看，這手機恐怕都不能用了。

辛建勇不再理會，轉頭繼續尋找五千塊錢，

直到床板都被掀起來，他也無一收獲。

他煩躁地趴在地面上，突然爆裂出笑聲。

“這是什麽東西？”

他抱著辛念的存錢罐，近乎瘋狂地笑起來。大約是太激動，試了好幾次，都沒有將存錢罐的蓋子打開。辛建勇沒什麽耐心，直接抱著罐子往桌角上狠狠一砸。

硬幣與紙幣傾瀉而出。

掉在地上，竟然發出好聽的清脆聲音來。

辛念絕望地閉上眼睛。

辛建勇將錢撿起來，跪坐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數。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懷中抱著錢，突然咬著牙痛快地笑道：“六千八百八十二！哈哈，辛念，你這個賠錢貨什麽時候偷偷存了這麽多錢，再湊一些……就有一萬塊錢了……”

他走過來，靠近女兒的臉，五官扭曲地像是怪物，只聽他輕輕道：“我要把這些錢送給上頭領導——還記得嗎，就是過年來的那家人，到時候你再嫁給他兒子，我一定不會進去坐牢了！”

“不不不……”他忽然退後一步，“不用到時候，就今天，你現在就跟著我一起去他們家送錢，送完錢，我回來，而你就不用回來了，直接去給他們做媳婦吧……”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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