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話，辛念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立刻消失，她重新垂下腦袋，看著自己的腳尖。

然後聽見了對面人的笑聲。

時易覺得不可思議，“你說什麽？”

辛念戰戰兢兢地擡起頭，在目光落在他臉上的那一刻微微松氣。

還好，他似乎沒有生氣，臉上還掛著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吞了吞口水，沒敢重覆第二次，就是眨著眼睛看著他。

時易瞇起眼睛，“問你話呢。”

“我就隨便問問，你要是不答應就算了。”辛念趕緊回答，捏著自己的左手小拇指，直到那裏紅彤彤的。

“求人辦事，就你這態度？”

“……什麽態度？”

“就你現在這樣。”時易賞臉伸出一根手指頭，從上到下指了一遍辛念，“一副你愛幫不幫的樣子。”

“啊？”辛念心裏喊冤，又把腦袋擡起來，“我沒有啊。”

她睜大眼睛，看著時易。

辛念的瞳色很黑，帶著閃爍的碎光，像兩顆應該被珍藏起來的黑色珠子。

“別用你那眼神看著我。”

辛念愈發無辜，“什麽呀……那我還不能看你了？”

“對。”時易不怎麽講理地點頭，“你把眼睛閉上再跟我說話。”

“……”

“閉上。”

時易粗聲粗氣地說。

辛念從來不在細枝末節的小事上與人爭論，她又有幾分怕時易，於是乖乖地輕輕閉上眼睛。黑色的羽睫輕輕顫動，像是剛剛化繭成幼蝶的一對翅膀。

時易幹脆偏過頭去。

“你哪個學校的？”

辛念指指自己的衣領，“十六中。”

“十六中，也不遠吧？”

“坐車要半個小時。”

“嗯，那你惹上事兒了？”

辛念緊咬下唇，又不說話了。

時易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睫毛還在顫抖著，顯示出她主人內心的顫抖，“嘖”了一聲，“你這人看著膽子不大，怎麽成天到晚不是要跳樓就是惹事兒呢？”

“不是我……”辛念突然睜開眼睛，瞪得圓圓地盯著時易，“我沒有惹事。”

時易看著她，似笑非笑，似乎也不在意她是否真的惹事，就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辛念的心中騰起一絲期待，就在要開口說話的時候，時易懶懶散散地扭頭往門口走。

“哎。”辛念立刻跟上去，擡著頭，有點急切地問道：“那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啊？”

時易扭頭，右手搭在門框上，低下頭，看到辛念臉上細膩的皮膚紋理，要笑不笑地說：“你說呢？”

“啊？”辛念微楞，因他突然放大的那張俊臉，還沒反應過來，時易長腿一跨，人就走了。

“什麽嘛……”她一個人待在天臺上，敢怒不敢言，生氣地跺跺腳。

周二下午放學，辛念垂頭喪氣地走出門，隔著很遠就看見趙曉佳踮著腳尖梗著脖子，一瞧她走來，立刻高興地擡起胳膊揮手。

辛念慢吞吞地走過去，興致缺缺。

“沒人來。”趙曉佳咧著嘴，興奮地向辛念報喜。

她臉上的傷基本好了大半，只剩下右邊顴骨的還有一道深紅色的印子。

“她們還沒有回學校嗎？”

辛念警惕地問。

“沒有。”趙曉佳堅決地搖頭，說罷又雙手合十，虔誠地祈禱，“希望她們能在外面多玩一段時間。”

話音落了，她微微轉頭，偷偷打量辛念的神色。

趙曉佳真心實意拿辛念當朋友，又覺得自己這朋友做得不正當，總怕辛念不愛搭理自己，常常想著逗她開心點兒。

但是，辛念此刻木納著一張臉，似乎根本沒聽她在說什麽，扭著脖子四處看看，幾秒後，目光中閃過一絲失望，然後低下頭，“那我們走吧。”

趙曉佳趕緊跟上去，遲疑了一下，問道：“那個蛋糕……你吃了嗎？味道怎麽樣？”

辛念垂下眼睛，含糊地回答：“嗯……還沒有。”

“哦。”趙曉佳難掩失落，小聲道：“那你快嘗嘗吧，在冰箱裏只能放幾天，不然就壞掉了。”

辛念沒有解釋，沈默地點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地往公車站走去，辛念低著頭，數著腳下的石磚，在拐彎的那一刻，身後的趙曉佳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然後緊緊拽著她的衣袖。

“怎麽了？”辛念莫名其妙地回頭。

趙曉佳怯生生地往旁邊躲著，伸出一根手指頭，指了指前面。

辛念扭頭看去。

只見一雙長腿橫在眼前，再向上看，是一雙嵌在俊臉上的濃黑眼睛。

時易的目光總是帶著玩味兒，讓人看來就是不大正經的模樣，對於那些同樣愛往花叢裏轉悠的女孩兒來說，時易就是最矚目的那一朵，對於趙曉佳這類平時恨不得隱身的女孩兒來說，時易就是個危險品。

但他只要是矗在路上，就是極其顯眼的，路過的女孩兒們頻頻回頭向他看去，連帶著他面前的辛念也好好上下打量了一番。

辛念最害怕別人的註視，忍不住也往墻角藏了藏。

時易開口，

“傻了？”

“藏什麽？

“我能吃了你？”

辛念慢慢睜大眼睛。

時易看著她的表情變化，跟著一點點勾起嘴角。

“你們、你們認識？”趙曉佳探出半個頭，問道。

辛念不確定這個問題的答案，抿著唇，不回答，只是看著時易。

時易的目光在她的猶豫中漸漸冷淡，他擡了擡下巴，盯著辛念道：“她問你話呢。”

辛念移開視線，不敢與他再對視，隨便點點頭，“嗯，認識。”

她還沒緩過勁兒來，本來以為時易都不來了，她心中那些本就不多的期待也早就被澆滅，誰想到峰回路轉，柳暗花明，他竟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了。

幾次見面，辛念愈發覺得自己看不懂時易這人，雖然總是不大正經吧，但有似乎很重承諾，每次自己求他見面，他從不失約，哪怕自己遲到，他也會等著。跟學校那些校霸模樣的男生很不同，辛念又怕他，但又不怕見到他。

她喃喃自語，“我們認識……”

剛說完話，就聽時易在她頭頂不屑地哼笑，然後說：“走吧，我送你回家。”

辛念擡腿就要跟上去。

“哎。”趙曉佳弱聲開口，還是緊緊扯著辛念的袖子，猶豫了一下，然後趴在她的耳邊道：“你是真的認識他吧？”

辛念瞟了一眼時易，然後點點頭。

趙曉佳目光中還是隱隱有擔憂，似乎生怕辛念是受到時易的脅迫一樣，辛念看著她，心裏一暖，然後反握住她的手，捏捏她的掌心，似是安慰，又像是一股力量。

“走，我們一起走。”

辛念道。

她拉著趙曉佳，走到時易的身邊，擡起眼輕聲道：“你好呀，時易。”

時易面無表情地扭頭，趙曉佳緊緊貼著辛念，小聲道：“他好帥哦。”

辛念一聽這話，莫名臉頰熱起來，沖她使勁兒搖頭，“聲音小點兒，小心他聽到了。”

趙曉佳立刻閉上嘴，雙手擡起在嘴上打了個叉號。

兩個女孩兒隔著半米遠，乖巧地跟在時易的身後。

車站三三兩兩地站著幾個學生。

已入深秋，天氣漸冷，夜色也來得更早些。辛念不能再向從前那樣把趙曉佳一個人扔在車站，讓她自己走回家。

於是，辛念問：“你家到底在哪裏？”

一聽這問題，趙曉佳低下了頭，耳根子都紅透了，她死死拽著自己都衣服，就是不肯開口。

辛念擡起頭，看見時易在旁邊閑閑地看兩人上演姐妹情深。

她擔心他覺得不耐煩，立刻板起臉，跟趙曉佳道：“你不告訴我，我以後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你別呀。”趙曉佳急了，跟著眼睛都泛紅，她囁嚅半晌，在辛念的目光中猶豫許久，才回答：“我們家……家住在齊家巷。”

辛念微楞，齊家巷是整個燕城最亂最臟最窮的地方，那裏許多的生意都是處於法律的灰色邊緣，這地方常常在法制新聞報道中出現，許多貧窮的女人在那裏毀掉了小半輩子的時光，卻無法逃脫。

饒是家境平凡如她，也無法想象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兒在那裏該如何生活。

“我跟你說了……我很窮。”趙曉家聲音低得幾乎快要聽不見。

“你……”辛念猶豫問道：“那你平時走回家都幾點了？”

辛念雖然從未去過齊家巷，但是大約知道那地方在哪裏，那裏偏僻，怕是坐公車都需要花費一個小時，更何況，趙曉佳每天是走路回去的。

趙曉佳用手背蹭蹭臉頰，“十點多就能到家了。”

辛念從兜裏掏出幾張皺皺巴巴的一塊錢，塞進她手裏，“你以後坐車回家，大晚上一個人走夜路，太不安全了。”

“我……”趙曉佳鼻子一酸。

“哎。”時易懶洋洋地開口，不客氣地打斷她們，“辛念小姐，請問您能準備上車了嗎？”

辛念回頭看他，順著他的目光看去。33路公交車正在緩緩駛來。

她點點頭，又扭頭跟趙曉佳囑咐，“坐車回去，早點回家。”

說完，她跟在時易身後，跳上了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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