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開始，辛念幾乎每日都能看見趙曉佳。

不論她多晚離開學校，校門口的臺階上都蹲著那個瘦弱的身影。

趙曉佳臉上的傷在一天天變淡。

但辛念從未詢問她最近怎麽樣，高馬尾是否出現，她是否挨打。

事實上，兩人在路上，很少說話。

辛念不知道跟她說什麽。

終於，在周五放學的那天，她忍不住開口了，“她們最近沒有打你？”

趙曉佳原本緊緊跟在她身後二十厘米的地方，聽到這話，忽然腳步一滯，盯著辛念，顫抖的睫毛暴露了她的情緒，“她們這幾天沒有來學校……但是！”

她突然抓住辛念的胳膊，“但是！我聽說她們只是翹課出去玩了，過不了幾天就會回來，她們還會回來的……”

趙曉佳的臉不腫了，辛念終於看清了她的雙眼原本的模樣。她有一雙細長的眼睛，睫毛不長也不濃密，眼珠是令人難忘的深褐色，鼻頭不大，唇色很淺。

她長著並不起眼的五官，卻有著十分機敏的神色。

辛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我知道了，走吧。”

趙曉佳長舒一口氣，生怕辛念以後再不搭理自己了。

今天放學，辛念沒有在教室裏逗留，現在天色還早，校門口周圍頗為熱鬧。來來往往的都是十六中的學生。

有很多女孩子趁著今天是周五，打算出去玩，她們特意將漂亮的衣裙帶來，放學後再去衛生間換上。於是，老老實實穿著校服的辛念在人群中反而格格不入。

趙曉佳盯著她那洗得發白的外套，忽然道：“你出門時，不應該穿校服的。”

“什麽？”

辛念回頭。

“你不該穿校服的，太顯眼了，任誰都知道你是十六中的，這樣太危險。”

辛念抿了一下唇，說道：“可是，只有你專門來十六中找我了。”

趙曉佳目光閃爍，不說話了。

她們往公交站走去。

辛念要坐33路公車回家。但她總來不知道趙曉佳是怎麽回去的。

“你坐幾路車？”

“我不坐車，等你上車了，我就走回家。”

“哦。”

趙曉佳比辛念矮小半個頭，她仰著下巴，目光集中在辛念身上，稍許，突然把一直背在身後的左手伸出來。

辛念低頭看那塑料袋，“這是什麽？”

“給你的。”趙曉佳小聲道。

辛念抿起唇，沒有接，只是重覆問道：“什麽東西呀？”

“吃的。”

趙曉佳忽然拉起辛念的胳膊，強硬地將塑料袋塞進她手中。

又補充道：“我自己做的。”

辛念微楞，“真的？”

趙曉佳往旁邊瞟一眼，“車來了。”

辛念剛扭頭，她卻又拉住她，“你……你回家再打開看。”

辛念捏著塑料袋，點點頭，她回身去站臺排隊時，似乎看見趙曉佳的臉紅了。

她揮揮手，上了33路公車。

趙曉佳站在路邊，盯著公車遠去的方向，旁側的轎車飛馳而過，唯有笨重的公車緩緩前行，不時停下搭載各式各樣的人，他們不問來路，不知去向……

直到公車消失看不見，趙曉佳也沒有挪動腳步。

低下頭，周身寒風四起，但她卻沒有感到冷。

沒有人知道，辛念是她的第一個朋友。

也是第一個讓她有機會送出禮物的人。

辛念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懷揣著塑料袋，心裏卻想著別的事情。

剛才趙曉佳那話說的沒錯，高馬尾她們還會來的。

她兩次帶著趙曉佳逃出生天，她們怎麽會放過自己？

辛念低下頭，攤開右手掌心，又緊緊合上。

……太小了。

她沒法保護兩個人。

辛念輕輕嘆口氣，向窗外看去。

幾個穿著校服的少年正在街邊笑著追逐。

她忽地心神一動，想起一人來。

辛念篡緊塑料袋，餘光中，熟悉的街景的身後掠過。

“五金街到了，請您做好下車準備。”

公車上的報站聲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和猶豫。

辛念蹭地站起來，彎著腰從身邊人的手臂下鉆過去。

“麻煩您，借過。”

她擠出公車外，擡起頭。

一輛三輪車搖搖晃晃地駛過，街邊的小板凳上坐著個兩歲多的小嬰兒，藕節似的小腿甩來甩去，不遠處小吃店的老板將桌椅擺在店門口，準備迎接夜幕降臨後的客流量。

眼前是嘈雜的五金街。

辛念深呼一口汙濁的氣。

然後往裏走去。

她還記得那個天臺的準確位置。

垂直向下找去，是一家燒烤店。門口的燒烤架已經擺好炭火。

辛念掃了一眼，登上旁邊的露天樓梯，爬到天臺上。

推開鐵門，裏面沒人。

她並不意外，不會那麽好運，一來就能遇到。

辛念仰起脖子，今天天氣意外得好。

惠風和暢，霞光玉映。

她拉緊校服外套，找了個能被落日餘暉照拂到的地方，將書包和塑料袋放在地上，坐在矮臺階上，拿出英文詞典，認真背起來。

這竟然是個學習的好地方，除了晚風微涼。但因為家中臥室也是陰冷的，因此這樣的環境對於辛念來說不算什麽，她本來渴求的也不過就是個稍微安靜些的環境。

只不過家裏沒有人肯給她罷了。

她一直窩在天臺的角落裏，直到天空變成深藍色，書本上的單詞變得難以辨別。

辛念沒有手表，也沒有手機，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但是估摸大約已經過了八點。

她扭頭，朝天臺的鐵門望了一眼。

那裏始終安安靜靜的。

他大約今晚不會來了。

辛念收回視線，把厚厚的詞典塞回書包中。

她想起身離開，但忽然冷風襲來。辛念在風中被吹亂頭發，鐵門也跟著猛烈地晃動。

就像是會隨時被人推開一樣。

辛念盯著因夜風響動的鐵門，又重新坐回去。

再等等吧。

她覺得有點冷，縮成一團，低頭拿起趙曉佳送她的東西。解開系緊的塑料袋，裏面是個透明的粉色盒子。

“什麽呀……”辛念拿出盒子。

裏面是六塊各式各樣的小蛋糕。

個頭不大，但特別精致。

辛念隔著盒子仔細觀察，貼近一點，都似乎能聞到從裏面飄來的香氣。

這竟然是趙曉佳自己做的？

只會做西紅柿炒蛋的辛念覺得不可思議。

她的肚子傳來饑餓的抗議聲。辛念心道這東西要是被辛浩洋看見了，必然要搶走，不如幹脆就在這裏吃掉。

她一邊這麽想，一邊小心將拿盒子旁的膠帶撕開。

突然，鐵門被推開。

發出鐵銹幹澀粗糙的摩擦聲。

辛念下意識向門口看去。

一個精瘦頎長的身影跨過門檻，慢慢悠悠地走進來。

那邊光線偏暗，辛念看不清那人的臉，卻能想像出他懶洋洋的神色。

她蹭地站起來。

時易手指轉動，讓打火機繞過指尖，在掌心中轉動數圈。

餘光中，一個影子輕晃。

他扭頭。

“怎麽又是你？”

看清站在天臺拐角處的辛念，時易的語氣變得有些冷，神色也涼下來，他合攏五指，把打火機緊緊捏在手中。

“刺激還沒玩夠是吧？”

“……不是。”辛念吞了一下口水，有點緊張。

她猶豫了一瞬，然後慢慢往時易的方向挪了幾步。

“我是來找你的。”

辛念腦子一片空白，把剛才撕開一個角的膠帶偷偷重新貼回去，然後猛地伸出胳膊。

“這是給你的。”

時易莫名眼皮一跳。

“什麽東西？”

“小蛋糕……”辛念的聲音細細弱弱的，“給你的，謝謝你上次救我。”

時易往天臺邊緣看了一眼，挑眉，樂了，“上次不是還在這兒沖我大喊大叫來著，怎麽著？今天想通了？”

“啊，對。”辛念含糊其辭，“生命誠可貴，所以我謝謝你。”

時易垂眸掃了一眼那東西，“哪兒買的？”

“不是，不是買的。”

“哦，自己做的？”時易掀起眼皮。

“嗯嗯！”

辛念心虛地點頭，又想，她也沒有騙人，本來就是自己做的，不過她只是沒說是誰自己做的。

她趕緊又將那盒精致的甜點虔誠地往前遞了遞。

然後擡起頭，睜大眼睛。

辛念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裏面總盈著水似的，閃爍著輕柔幹凈的光彩，讓她看起來是個單純又好相處的人。

時易的目光劃過她的眼角，“嘖”了一聲，勉強接過。

辛念立刻喜笑顏開，“你回去嘗嘗，看看好不好吃。”

“嗯。”

“哦，對了。”辛念有開口，做出一副剛剛想起來的模樣，“你周一還來不來？”

“什麽？”

“你周一還會來天臺嗎？”

“不一定。”

“噢。”辛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說：“周一我在這裏等你，你能來嗎？”

“什麽？”時易皺皺眉頭，又重覆問。

辛念將蛋糕借花獻佛給時易之後，心想拿人手軟，吃人嘴短，於是稍微有了些底氣。她擡起頭，只是說：“哎呀，反正你先回去嘗嘗這蛋糕，然後周一晚上我在天臺等你。”

“要記得來哦！”

辛念從地上拿起自己的書包，不給時易任何拒絕的機會，打開鐵門，沖出天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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