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易回到五金街。

天色已晚，是網吧最熱鬧的時候，他推開門，裏面烏煙瘴氣，空氣汙濁，但置身事內的人似乎絲毫不查。

他也早已經習慣了，垂著眸準備直接上二樓。

路過櫃臺時，裏面坐著的那人突然站起身。

時易一驚，正打算扭頭罵瘦猴神經病，卻發現那人長得不甚熟悉。

“您、您好。”

嘖，是張明凱。

這人平時沒什麽存在感，來這兒好幾天了，時易都對他沒什麽印象。

“嗯。”他敷衍了一聲。

剛才打架打得現在渾身都跟散了一樣，時易實在是累得慌。

他向二樓走去，走進自己的臥室，關上門，從床頭櫃中找出噴霧。

正準備一把脫掉自己的T恤時，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這麽規矩的聲音在這兒網吧是時易第一次聽見，來者肯定不是瘦猴，他把衣擺重新放下來。

“進來。”

果不其然，張明凱那張小心翼翼的臉出現在門縫中。

時易最煩他這副表情。

自己是能吃人還是怎麽著？

“易、易哥……”張明凱推推眼鏡框，“我有個事想跟您請教一下。”

“想喊什麽看你自己，喊不出口叫我時易就行，我這兒沒什麽規矩。”時易把噴霧塞回櫃子了，“什麽事兒？”

“是這樣的。”張明凱遲疑了一下，才敢踏入，他遞來兩張A4紙，“這是網吧……嗯……網咖最近兩天的流水。”

時易垂眸掃了一眼，沒接那紙。

“怎麽了？”

“我標黃的地方是我們虧損的項目，您看。”

張明凱有點固執，見時易興趣不大，就自己把這紙往他那邊兒遞得更近一些。

他估計時易也不會看，就接著道：“我們這家店雖然定位是……網咖，但是呢，因為地理位置的緣故，我們跟其他地方的網咖還不太一樣……總而言之，我們提供的東西得符合五金街的人們的需求。”

說完這段話，張明凱睜大眼皮，快速偷瞄了一下時易的神色，然後緊張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嗯，接著說。”時易點點頭。

“我觀察了一下，我們這兒賣的是易拉罐裝的可樂，成本高，而且垃圾也難收拾，不如像那些快餐店一樣，直接賣紙杯裝的可樂……而且加冰塊的話，不僅減少成本還可以滿足大多數客人對冷飲的要求。”

“除此之外，我們網咖的電費消耗太多了。早上客流量幾乎降至谷底，我建議，我們以後下午五點之後再開門。”

“……還有，我認為我們可以提供一些酒水。”

“這個不行。”時易終於出聲打斷，帶著一些不容置疑。

“啊？”張明凱因時易堅定的拒絕楞了一下，緊張感重新襲來，半晌沒說出話來。

“還有別的意見嗎？”時易問。

“……嗯，我呢……”

“沒跟你客氣，有話就說。”

時易沒什麽好脾氣，尤其面對講話吞吞吐吐的人，何況他現在小腹抽著生疼，就跟骨頭被踢斷了似的。

“行……”張明凱深呼一口氣，從褲兜裏又掏出一張紙，“關於提供食物方面，我看了一下菜單，我認為我們沒必要提供主食，五金街物美價廉的食物並不少，我們的……嗯，競爭力比較低，而且，我昨天品嘗了一下瘦猴做的飯，怎麽說呢，有點太……”

他猶豫著，措辭著。

“……齁鹹。”時易替他把話補上。

“對。”張明凱感激地點點頭。

“瘦猴說，他把飯做鹹一點，客人會買更多水。”

“但是呢，我覺得啊，關鍵的問題在於這飯……”

張明凱又吞吐起來。

“不好吃。”時易又接著補充。

“沒錯！”張明凱見時易跟自己想法一致，立刻松了一口氣。

他擡了擡眼鏡，又道：“我看了看這幾年的流水，發現一開始推行提供食物的選項時，客人們還是很喜歡這裏的食物的，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從某一個月開始大幅度下降，就再也沒有漲起來。”

時易也沒解釋，就是“嗯”了一聲，然後問：“那你打算怎麽辦？”

“直接取消主食，我們只提供零食，或是薯條等快餐，這樣也可以減輕瘦猴的工作量，成本也可以大大降低。”

張明凱的語氣終於堅定了一些，說完，他朝時易看去。

後者沈默著，靠在墻面上。

他不說話，沒有表情，竟然也有一股威嚴在。

終於，他開口了，“嗯，那就按照你的想法辦吧。”

“真的？”

張明凱有點不可置信。畢竟他剛才幾乎把這家網咖的所有設施都否定了一遍，他本以為時易能同意改變其中幾項就不錯了。

時易聽罷，掀起眼皮，“你為什麽在這兒工作？”

“我……”張明凱立刻局促起來，扯著衣服，“我之前沒錢付賬。”

“現在幹了幾天了？”

“一個多月了。”

“嗯，那賬應該也還清了吧？”

“……”張明凱不說話了，這次連頭都不擡了。

許久之後，“差、差不多了吧。”

“那你怎麽還不走？”

“我……”張明凱終於擡起頭，暴露出目光中的急切，“易哥，易哥我求求你，你再收留我一段時間吧。”

時易沒什麽表情，垂眸看著一臉祈求的張明凱，過了一會兒，才說：“既然你要留在這兒，那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好！”張明凱使勁兒點頭。

他的目光太過陳懇，時易恍然中看到了他眼中的淚光。

時易討厭這樣的目光，被人當成救世主一般。

他回頭在床頭櫃拿起煙盒，點燃一根煙，狠狠吸一口，把那點兒不耐煩吸進肺裏，然後說：“剛才讓你做什麽，我不都告訴你了麽？”

“啊？”張明凱呆楞了一秒，然後瞳孔突然變大，“您是說……讓我全權負責改進網咖的商品？”

時易沒理他，自顧自抽著煙，但表情顯而易見。

張明凱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了肯定的答案，幾乎喜極而泣。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時易拿煙頭對著他，“你要是敢在這兒掉一滴眼淚，現在就給我滾蛋。”

“……好。”張明凱猛吸一口氣，硬生生把自己的眼淚憋回去，又擡起頭，“易哥，你是我救命恩人，我一定給你做牛做馬把網……啊不，我們網咖做大做強！”

“行行行。”時易右手夾著煙，不耐煩地揮了揮，讓他閉嘴。

煙草滾進肺裏，他現在小腹疼得更厲害了。

“趕緊出去吧。”他粗聲粗氣地下了最後一個指令。

“好！”張明凱一腔熱血地出了臥室門，下了二樓。

時易一個人待在臥室中，靠在墻上，把T恤重新脫掉，隨便一扔，甩到旁邊的椅子上，然後把煙咬在齒間，低頭看自己發青的腹部，

他低著頭，忍了一晚上，終於痛苦地彎下腰，皺著眉頭，只覺得骨頭就跟被人碾碎了一般，暗罵道：“操，這幫孫子……”

張明凱下了樓，打開電腦，準備把自己和時易剛才的對話做個記錄，正巧睡迷糊的瘦猴出來，看見櫃臺坐著一個一臉振奮的人，莫名其妙地甩甩自己的雞窩頭。

“張明凱？”

“啊，猴哥。”

張明凱呆了一個多月，對這裏熟悉不少，現在把這兒破網吧當家，見誰都下意識喊哥……

“猴……猴、哥？”瘦猴擰著眉毛重覆著，“你有毛病吧？”

張明凱露出一口大白牙，沖他招招手，“瘦猴，你來看看，這是我剛跟易哥談話的結果，我們網咖將要翻天覆地的大變化了。”

“啥玩意兒？”瘦猴湊過去，看見密密麻麻一堆字和數字，只覺得暈頭轉向。

“我們以後就是同事了。”張明凱宣布道，看著旁邊的瘦猴。

同事？

瘦猴轉著眼珠，掃視一圈這個網吧。沒想到，他在這裏還能聽到這樣的詞匯。

他樂了。

張明凱繼續記錄，邊打字邊念叨：“不過就是可惜了，易哥不讓店裏買酒……”

瘦猴耳朵立刻豎起來，睡意頓時全無，猛地回頭，“你讓易哥在網吧買酒了？”

“啊，對啊。”張明凱點點頭，“不過易哥沒同意。”

“那……易哥怎麽說？”瘦猴小聲問。

“沒說什麽，就是不讓買，說其他讓我決定，就是不準買酒。”

張明凱一邊說，一邊劈裏啪啦地打字，屏幕上映出他的鬥志昂揚。

旁邊的瘦猴長舒一口氣，然後說：“易哥很好的，以後你就知道了，他很少跟別人計較。”

“嗯。”張明凱點頭表示肯定。

瘦猴又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好好幹，比賽快開始了，我得回屋看直播去了。”

“你放心！”張明凱扭頭看著瘦猴，只覺得眼前這個長得像小混混一樣的人就跟親人一樣溫暖，“猴哥，以後有什麽事情還要你照拂了。”

他說完，覺得自己這話說得頗得體，畢竟瘦猴也算是他的前輩了。

“哎！”

沒想到瘦猴觸電似的向後一跳，做出一個防禦的姿勢來，“我告訴你啊，八戒，你要是再喊我猴哥，明天的垃圾就由你來清理！”

作者有話說：

一更。

還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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