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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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念趕在父母和弟弟回來的前十分鐘回到了家。

她把臟兮兮的裙子換下來。

使勁兒拍了拍。

灰塵並沒有就此掉落。

辛念煩躁地敲敲腦袋。

關著臥室門,她也能聽到屋外有人回來。

然後是弟弟的大吵大鬧。

“我要喝可樂!我要喝可樂!”

辛念煩躁地皺皺眉,把裙子塞進旁邊的手編小筐中。剛準備換上睡衣的時候,臥室的門被毫無征兆地打開了。

“啊——”

辛念頓時尖叫,“你有毛病啊?”

八歲的弟弟扶著門把手,撅著屁股,對著她搖晃著身子吐舌頭。

“略略略,你來打我呀。”

辛念渾身又熱又冷。

剛才再早三秒,她就要脫掉衣服和褲子了。她現在好歹也十七歲了,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兒,臉皮最薄,面對自己的弟弟,也有了強烈的性別不同的意識。

但家裏沒有人尊重她那點可憐的隱私。

辛念剛才一直憋在心裏的怒氣和委屈此刻爆發。

但即使這樣,她唯一的能做的只有伸出手指著弟弟,啞著聲音道:“出去,你出去。”

但辛浩洋是不會聽她的。

他“嘿嘿”一聲,反而笑嘻嘻地沖進來。

學著電視上跳高運動員的模樣,一邊“嗚呼”一邊準備蹦上辛念幹凈的床墊上。

“你!”

辛念眼疾手快,撲過去一把將辛浩洋推在地上。

“砰”的一聲。

辛浩洋摔在地上,雙手扶地。

大約是沒有料想到自己一向軟弱的姐姐竟然敢推自己。

他擡起頭來,神色中終於有了些一個屬於八歲男孩的懵。

可惜,不過一秒,他又恢覆成了小霸王的模樣。

辛念清晰地看到他的嘴慢慢張大,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下來,就開始坐在地上突然幹嚎。

辛念她媽陳敏幾乎是立刻就沖進來。

“怎麽了?哎呦!洋洋怎麽啦?怎麽坐在地上啊!”

辛浩洋指著辛念哭訴道:“媽——辛念推我!”

辛浩洋從來都是對自己直呼大名,她早已習慣。

辛念忍著酸澀的眼眶即將湧出的淚水,深呼一口氣,閉上眼,又睜開,看著陳敏,道:“媽,是辛浩洋他穿著跆拳道的衣服就要躺在我的床上。”

辛浩洋剛才是去上跆拳道的課了,他在那個教室又滾又爬,身上那白衣服每次都臟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辛念嫌棄極了,怎麽也不肯讓他碰到自己的床。

陳敏聽罷深深嘆口氣,看了一眼辛念,那神色仿佛是她這個做姐姐的十分不懂事一般。

“辛念,你是姐姐,弟弟一回來就找你是因為喜歡你,你怎麽這麽對他呢?媽媽是不是說過你要聽話,要讓著弟弟,你都快十八歲了,怎麽不知道省心呢?”

辛念看著陳敏。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但這不足以讓母親心軟或是心疼。

辛念看見弟弟捂著自己的臉,此刻五指分開,在指縫中看著自己可憐的姐姐,得意地咧起嘴。

她憋著自己有些顫抖的聲音,做著最後的據理力爭,“媽,你能給我的臥室上個鎖嗎?”

“又怎麽了?”陳敏低下頭,只顧著給自己兒子拍拍身上的灰,沒註意聽辛念提出的訴求。

“我想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剛才辛浩……洋洋他直接就推門進來了,我本來要換衣服……但現在完全沒有隱私。媽,我想要個有鎖的門。”

辛念語氣盡量放輕,試圖換回陳敏同為女性的一些同理心。

但結果不盡如人意。

陳敏“哎呀”了一聲,看了看兒子,張張嘴,最終還是沒有批評他。

只是對辛念道:“加一個門鎖要不少錢呢,你以後趁著弟弟不在家的時候再換衣服就好了呀,而且……他是你親弟弟,怕什麽。”

媽媽的話清晰地擊打著辛念的耳膜,她聽完,竟然不覺得失望,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結果。

正巧辛建國路過,聽到他們的對話,粗聲粗氣地問:“又怎麽了?”

陳敏擡頭,“辛念想要給門上按一個鎖。”

辛建國不耐煩地說:“你事兒怎麽這麽多?有住的地方就不錯了,你去外面看看,多少人連自己的房間都沒有,就這個地兒,你愛住不住,不住滾大街上睡去。”

辛念低下頭,看到地板上掉下幾滴水。

她擦擦眼淚,聽見媽媽拉著辛浩洋離開了。

她擡起頭,看到弟弟回頭,得意洋洋地沖自己吐吐舌頭。

辛念站著沒動,聽到辛浩洋如願喝到了自己渴望的可樂。

她舔舔自己幹澀的嘴唇,只覺得喉嚨冒煙——事實上,她也一晚上沒有喝水了。

但辛念實在不想走出自己的房門去倒杯水。

她不想進入門外溫馨的三口之家的生活。

她只想逃離。

躲在自己這個由儲藏室改成的小臥室。

這是她最後的溫暖,雖然依舊是個隨時被人闖入的地方。

但她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辛念把沒有鎖的門輕輕推上,努力屏蔽外面的歡聲笑語,然後從書包中掏出上午英語老師給自己的一本英文書,打開,一頁一頁地翻過。

午夜一點,外面靜悄悄的,父母和弟弟都睡下了,辛念偷偷走出房門,在衛生間接了一盆水,把自己的裙子洗幹凈,然後晾在外面木頭做成的簡易衣服架上。

做完這一切,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間。她踮著腳尖,路過父母的房間時,聽到父親震天響的鼾聲停了幾秒,辛念嚇得立刻一動不敢動。

若是把父親吵醒,必然免不了一頓臭罵。

幾秒鐘後,父親的呼吸聲慢慢平穩,鼾聲重新變得綿長。

辛念才重新擡腳往自己的小屋走去。

她進入自己的房間。

沒有開燈,屋內漆黑一片,慢慢往窗前走去,辛念擡頭。

看見天上的一顆光芒微弱的星,在掙紮地閃爍著。

她揉揉眼睛,換上睡衣,爬到床上。

把被子拉到下巴上,輕輕閉上眼睛。

屋內安靜得可怕。

既然不敢死,那便要繼續活著。

辛念想。

次日一早,辛念遲到了。

弟弟一大清早不願上學,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裏不肯出來。辛念沒法進去,在門口快要急哭了。

辛浩洋在家中是說一不二的小霸王,饒是嚴厲如辛建勇也沒法,只能站在衛生間的門口象征性地幹吼幾聲。

辛念穿著校服,站在門口急得直跺腳,求助地看著父親,卻被辛建勇一個眼神瞪回去,“不用衛生間會死啊!別大早上就喪著臉,一個兩個的沒有省心的!你給我上學去!”

辛念最厭惡父親生氣的臉色,一聲不吭,扭頭就走。

但因為耽誤時間太久,她還是遲到了。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正在組織同學們早自習,擡眼看見辛念,皺著眉頭指著教室的最後,“後面自己站著去,直到第一節 課結束。”

辛念無話可說,乖乖站在最後罰站。

三四節語文課上,辛念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她側著腦袋,向窗外看去。

正巧一只大雁飛去,揮動翅膀,略過窗戶。

辛念嘆口氣。

她不能像一只鳥一樣,暢快地飛遠。

上午放學後,前排女生回頭,“辛念,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校門口新開了一家炸串店,開業打折,咱們去嘗嘗?”

從十點半開始,辛念就聽到自己的胃在哀嚎,她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熄滅,搖搖頭,“不行啊,今天是周一,我要去回家給我弟做飯吃。”

“好吧……那我跟別人去了。”

“哦。”辛念無精打采地點點頭,慢吞吞地將書塞進書包中,往外面走去。

回到家時,辛浩洋已經回來了。

他歪歪斜斜地躺在沙發上,像是個不能自理地廢人,但這個年僅八歲的廢人還知道不停地往自己嘴裏餵薯片,薯片碎渣掉在地上,他也跟看不見一樣。見辛念回來,辛浩洋掃了她一眼,有氣無力地抱怨,“我快要餓死了。”

那你快去死吧。

辛念想。

但她沒有說話,沈默地往廚房走去。

早上出門前,陳敏已經在米飯熱好。她只需要隨便炒點菜就好。

辛念從冰箱中拿出兩個雞蛋,一根火腿腸,五根青菜。

她將火腿腸從四分之一處切斷,把那部分切成小塊,然後站在爐竈前,看著鍋中液體的雞蛋液漸漸凝固泛白。

然後將剩下的火腿腸不客氣地全部吞入自己的肚子中。

辛念做菜水平十分一般,事實上,她也從未想過去提高——因為她只想讓辛浩洋吃自己做的難吃的東西。

不吃就得餓著。

果不其然,辛浩洋只嘗了一口,就嫌棄地放下筷子,不耐煩地說:“你做的是什麽東西,好難吃,我都要吐了!我要吃宮保雞丁!”

辛念坐在他對面,平靜地指出事實,“沒有宮保雞丁。”

辛浩洋平日被陳敏慣壞了,想吃什麽就能吃到什麽,辛念的手藝對他就是一種折磨,他“啪”地把勺子也扔到桌上,賭氣不吃飯。

他不吃飯,反正最後挨罵的還是辛念。

辛念不理他,吃幹凈自己的飯後,拿出一本書,狀似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很快,生物書上的圖片吸引了小學二年級的辛浩洋的註意。

他伸出油滋滋的手指,“這是什麽?”

“結石。”

“結石是什麽?”

辛念頓了頓,說:“不吃飯就會長結石。”

“長結石會怎麽樣?”

“會像堅硬的石頭一樣讓你的身體器官出血——甚至堵在你流出小便的管子中,讓你再也沒法尿尿。”

“什、什麽?”

“嗯。”辛念點點頭,重新將目光放回書上,“然後你就憋死了。”

“你騙我!”

辛念瞧了一眼他的飯碗,說:“那你可以試試。”

“你……”

辛浩洋看看姐姐,又低頭看看米飯,猶豫了一下,拿起勺子,餵了自己一大口米飯,硬生生吞下去。

辛念看著他,看著他鼓鼓的腮幫子,心中冷笑。

笨蛋。

一個只有幼兒園文憑的笨蛋還想騎在自己頭上?

作者有話說:

待會兒還有一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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