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天臺

關燈
時易坐在天臺上。

涼風吹過,烏鴉飛遠。

天臺是整條五金街最快感知到天氣變化的地方。

時易喜歡待在天臺出口的角落裏,經常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不過三十分鐘,他腳邊多了兩個煙頭,它們隨風滾動,滾入旁邊的野草叢中。

就在一個新的火星在時易的指尖忽明忽暗之時——

“砰!”

天臺的破舊鐵門被猛地推開,發出巨大的聲響,瀕臨死亡的鐵門發出茍延殘喘的怒吼。

一個穿著淺藍色格子短裙的女孩兒從天臺外沖進來,無視鐵門的抗議。

鐵門笨重,唰地劃過一個半圓形的一百八十度,砸到灰色的墻面上,差點誤傷到坐在一旁的時易。

他手上的煙也被鐵門旋轉帶來的風給吹滅了。

時易很久沒見到這麽“虎”的開門方式了。

他扭過頭,看著那女孩兒朝天臺最外側沖去。

她雙手擺臂,這跑步姿勢相當標準,並且一往無前,完全沒註意到幾米開外的大活人時易。

就在時易以為她要表演一個跨欄跳的時候,她毫無征兆地在墻邊停下了。

也是一個標準的急剎車。

那墻面不過到她的腰身處,只見她雙手撐在墻面上,兩腿像是紮馬步一樣牢牢站住,然後探出頭向下看了一下。

收回來。

又探出去。

幾次之後,時易清晰地看見她的兩腿開始抖動了。

哦,這是活夠了。

這地方十層樓高,運氣好點兒,跳下去直接斃命,運氣差點兒,高位截癱。

時易懶散偏過頭,看著她的下一步動作。

但除了那兩條被涼風吹得通紅的腿抖得更厲害了點兒,這姑娘沒任何動作了。

人家就站那兒一動不動。

時易幾乎能看透她的內心活動。

雲聚雲散,不知道過了多久,時易靠在墻邊都快睡著的時候,那邊終於傳來點兒動靜。

時易慢吞吞掀起眼皮。

就見那姑娘開始哆哆嗦嗦地、手腳並用地試圖往矮墻上爬。

她瘦,時易覺得根本不用她跳,待會兒來一陣稍微劇烈些的風就把她能吹跑。

時易長到成年,見過不少要死要活自殺的人,什麽人是真想死,什麽人不想活但又怕疼,他早學會分辨得一清二楚。

這人死不了。

時易又重新點燃了一根煙。

繼續扭頭看著。

只見她雙腿跪在墻上,雙手緊緊扣在墻面內側。

指節因為用力都開始發白。

這是時易見過求生欲望最強烈的“自殺者”。

甚至她穿著那條裙子都能看出顯然是她最喜歡的一條。

樣式很舊,但卻看著嶄新,估計都沒舍得穿幾次。

夜風漸起,地上的秋葉被唰唰吹過,劃過數米之後停下。

那人的裙角也被掀起。

初秋乍現春光。

一抹粉嫩正巧進了時易的眼睛中。

“我靠。”

他低聲道,挪開眼,站起身。

避免被迫做一個流氓。

日暮降臨,天邊染上紅暈。

時易盯著腳邊的枯樹葉看了許久,才重新把視線放回她身上。

他恢覆了原本懶洋洋的樣子,雙手抱臂,靠在墻上。

稍許,那邊傳來抽泣聲。

她哭了。

時易毫不意外地挑挑眉。

他在心裏默數。

“三。”

“二。”

“一。”

果然,三秒之後,她停止了抽泣,動了動。

就在時易以為她就要乖乖認慫下來的時候,她卻突然擡起了右腿踩在墻上。

時易眉心一跳。

就在那人準備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的時候。

他涼涼地開口了。

“能別在這兒跳嗎?”

“影響樓下做生意。”

耳後傳來涼薄的聲音,嚇得辛念一抖,她小聲尖叫了一下,快速回了一下頭,就見一個很高的黑影走過來。

根本沒看清對方長什麽樣,但她就是覺得不懷好意。

辛念下意識先尋找到一個安全的位置。

她這人極其缺乏安全感,生怕對方推自己下去,幹脆大約趴在有一人寬的墻面上,牢牢地用手扣在兩側。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對潛在的危險有極其敏銳的防範意識。

時易因她這突如其來的動若脫兔的反應能力而震驚了一會兒。

然後要笑不笑地說:“女俠,原來您在這兒練輕功呢?”

辛念覺得自己哆嗦得更厲害了。

她沒敢正眼看他,只希望這位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的不速之客可以離自己遠一點。

“你幹嘛?”

過了許久,辛念終於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那人冷聲道:“下來。”

辛念覺得奇怪又驚訝,她沒有來過這個天臺幾次,沒想到此處地方不大,竟然還有人管天管地管人死活。

事情的發展偏離了辛念原本預想的軌道,她好不容易攢起的勇氣消失了。

辛念準備慢慢挪下去。

卻在輕輕擡起右腿的瞬間開始顫抖,眉頭狠狠擰起來,身子往外一歪。

“啊——”

辛念驚聲尖叫。

遠處的烏鴉騰空飛起。

她手心冰涼,感覺自己大半個身子就要往鏤空處傾斜的時候,她的衣領忽然被人牢牢抓住。

她一動也不敢動。

小腿肚涼颼颼的。

下一秒,辛念感覺自己像一個小雞仔一樣被人拽回來,拎起來,然後粗暴地扔到地上。

辛念哭了。

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擡頭看了那黑影一眼,咬著下嘴唇,不敢哭出聲。

事實上,辛念很少有嚎啕大哭的時候。

她沒有這樣的機會。

因為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因此剛才右邊小腿抽筋帶來的抽搐消失,只剩下麻木一般的劇痛。

辛念怔怔地縮在墻邊,就好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她確實怕死,剛才半個身子都懸空的時候,她恐懼到腦中一片空白,小腹有一種失重的冰涼感,只知道抱著墻壁不松手。

怕死,但她也快要活不下去了。

辛念頭痛欲裂,不知道是不是嚇的。

時易站著沒走,重新懶洋洋地靠在墻邊。

兩條腿很長。

辛念慢慢擡起頭,偷瞄了他一下。

就一眼,她心跳愈發劇烈。

這人穿著牛仔褲,黑色T恤,輪廓淩厲,薄唇,挺鼻,那一對眸子黑沈沈的,不正經的玩味中帶著一絲不好惹。

這是一張叫人過目不忘的臉。

辛念卻覺得害怕。

她這人一向膽小,出門走路都是只顧著盯著地上的螞蟻,跟人說話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校門口看見叼著煙不穿校服的男生,她全部認定為小混混,隔著很遠就要繞道走。

若是小混混稍微有些姿色,那她認為其人必定更加囂張。

何況面前這位,長相過於紮眼,露出的兩只胳膊精瘦且有肌肉,手腕青筋凸起,咬著根沒有點燃的煙,頭上還頂著寸頭,比蹲局子的那些人也就長個一兩厘米。

於是辛念心中認定這人是個剛出局子三個月的混混。

是混混中的大哥級別。

身邊鶯鶯燕燕環繞的那種。

辛念只想離他遠一點。

她雙腿還在哆嗦,扶著墻顫顫悠悠地站起來。

正準備低著頭繞過他偷偷離開的時候,混混頭開口了。

“去哪兒?”

聲音慵懶,嗓音沙啞。

辛念還是低著頭,跟人家老老實實地鞠了個躬。

“謝謝您。”

鞠完躬,辛念直起身子,兩只手攪在一起,還是低著頭,打算等著那人懶得搭理自己之後再走。

“啪”地一聲。

隨後,辛念聞到空氣傳來煙草的味道。

她擡頭快速瞟了那人一眼,卻不幸和他對上視線。

他的眼睛很好看。

眼型狹長,眼眸墨黑。

辛念沒想到,一個混混還能有這樣幹凈的眼睛。

她把別在耳後放下來,擋住自己的大半張臉。

從初中以來,辛念就按照媽媽的要求留著最簡單的學生頭,不長不短,不過肩膀,固然清爽,但搭配她白凈的小臉,常常讓人不相信她已經是個高三的學生了。

留這樣的發型最單純的目的是減少她臭美的可能,進一步斷絕她花錢的來源。但也算有好處——辛念有一頭烏黑亮麗的秀發,同學們羨慕都羨慕不來的。

時易看著她的頭頂,上面別著一個亮晶晶的西瓜發卡,劣質人工彩鉆掉了好幾顆,看上去有些滑稽。

他挪開視線,問:“這麽急著跑,你要幹什麽去?”

“啊?”

辛念擡起頭,有些困惑,心想難不成我還得留在這裏陪你聊天?

不過這話她也就是想一想,不敢說出來。

時易瞇起眼睛,“怎麽,你打算去別的地方繼續練輕功?”

辛念對他的諷刺置若罔聞。

越過他的肩膀看著遠處的最後一抹餘暉發怔。

時易輕曲手指,敲敲旁邊的墻面,聲音十分懶散,“跟你說話呢。”

辛念又看了他一眼,小聲回答道:“……我沒有練輕功。”

說完,她重新低下頭,看到了自己臟兮兮的裙子。

這是自己最喜歡的一條裙子,十四歲那年買的。她那時快上初三,怯怯地請求媽媽去商場給她買那條自己看上好久的方格裙子,媽媽不耐煩,自然不同意。後來她在全校的英文朗讀大賽中獲得了第一名,媽媽又見那商場準備清倉,裙子打三折,便在給弟弟購置了一整套行頭之後,才肯花費29元買下那條裙子。

不在重要的日子,辛念是不會穿這條裙子的。

今天是因為她都打算死了,必然要穿上自己最喜歡的裙子,別上唯一的發卡——電視劇都是這麽演的,古代那些可憐的女人在自殺前,必然要梳妝打扮,留下自己最美麗的樣子。

但現在,裙子變臟了,粘上墻上的黑色的灰塵,還皺巴巴的。

辛念忽然鼻頭一酸。

這真是一個糟糕的夜晚啊。

作者有話說:

大家好呀,我又來了!!

12月快樂,為各位帶來冬日小熱飲^^

一般情況下,晚上九點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