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九州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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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和沒看懂他的眼神, 以為對方是在猶豫，於是又問了一遍。
這一次，修羅王總算反應過來，他看著陳和手中鐵灰牢籠, 慢慢道：“凍結時間？好大的口氣……”
“不相信？我可以讓你先進去試一試。”陳和笑瞇瞇地說。
他本以為修羅王必定會拒絕自己這個無理的要求, 誰知對方在沈默片刻後, 很快道：“好, 你讓我試試。”
陳和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沒含糊, 很快將人關進了籠子裏。
修羅王只覺得自己似乎被對方送進了一處異空間裏。
在這裏, 時間和空間都是沒有意義的存在, 四周盡是純白色一片，沒有任何變化, 如果不是陳和在外面和他說話, 他可能沒過幾天就已經受不住了。
出來後, 修羅王感覺自己原本停止倒數的時間重新開始撥動，意識到陳和確實沒說假話。
只是那囚籠的奇特之處，仿佛令修羅王十分好奇, 他出來後沒有提及自己接受條件與否, 反而問起了籠子的問題。
譬如這鐵籠從何而來, 又具體有哪些用處, 是真正歸屬於陳和的東西, 還是他從某個地方搶奪而來，原主人又是誰……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陳和一開始還以為他是懷疑囚籠為他延緩死亡的效力, 後來發現他是在旁敲側擊囚籠的由來與作用, 甚至仿佛對囚籠有一定了解似的, 對於它的來歷十分重視。
陳和當然不可能對對方說實話，但同時也存了些試探的心思，漫不經心道：“這你就不用擔心了，這籠子如今屬於我，以後也屬於我，至於它曾經的主人？告訴你也無妨，是一個即便是修羅王你，也無法想象的人。”
陳和本以為這樣，修羅王會感受到自己對這個問題的抗拒之意，誰知對方窮追不舍道：“怎樣無法想象？是傳說中的彩紋修羅級別的強者嗎？您見過，是怎樣從他手裏搶到這個籠子的呢？”
陳和不耐煩了：“愛要不要，不要拉倒，沒你我一樣能行。”
修羅王深深看了他一眼，就當他以為讓修羅王配合這事兒告吹的時候，對方忽然就同意了，不僅如此，他還當著陳和的面，將外面的十二個赤紋修羅束縛住，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至少在他沒有給出任何指令之前，不要擅自行動。
陳和被他突如其來的配合打亂了手腳，但也沒有驚愕多久，穩住修羅王之後，他和姬含雪一起安撫了不夜城秩序，很快將遷移和善後工作做好，剩下的就只能看鬼王與修羅王這兩個一只腳踏進升天大道裏的上位者，究竟有什麽打算了。
姬含雪率先進了鬼王閉關之地。
他敲響了閉關專用的清音小鈴，打算了對方的冥想，在得到許可後，從門外進去。
鬼王的大半青絲已經成了白發，顯然並未止住自己死亡的趨勢，眼角已經出現了細紋，從二十多歲的漂亮美人成了四十多歲的威嚴婦人，緩緩向姬含雪看來。
幾日不見，鬼王一下子變成這樣，姬含雪也有些怔楞，但他對鬼王並沒有多大情感，於是淡淡道：“不夜城差不多遷幹凈了，你和修羅王接下來想怎麽打，就怎麽打，我和阿和不打擾你倆的興致。”
姬含雪的語氣十分隨意，顯得一點也不在乎鬼族與修羅族的矛盾、以及這一戰代表的意義，甚至將這一場嚴肅的戰事比作一場可供觀賞的兒戲。
鬼王沒有第一時間說他。
她看著眼前幾乎適合姬夜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冰冷男子，幾乎瞧見了三百年前離家出走的女兒，對方因厭惡自己的霸道統治而去，而後又在悄無聲息地死在毒瘴原。
她得知了消息，卻因為鬼族正在與修羅族交戰，且為了遵守上三洲的合約，沒有做出任何行動，就那樣任由對方臭死在毒瘴原裏。
那樣一個汙水橫流的地方，姬夜想必是討厭極了，她卻沒有接對方回來。
“鬼族即將占領修羅洲，你感覺如何？”鬼王忽然問他。
姬含雪詫異極了，脫口而出道：“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雖是姬夜之子，卻同姬夜沒有任何感情，更遑論眼前連見都不曾見過一面的鬼族。
不夜城之戰後三年、徹底占領修羅洲之後的鬼族倒是與自己有關，他真正信賴的下屬、亦師亦友的朋友在那裏，但現在？他們很可能還沒出生呢。
“是啊……與你無關。”鬼王重覆道。
她像是一個遲暮老人，明明面容只有三四十歲，眼神卻滄桑得仿佛行將就木——雖然她照這樣下去，也確實沒幾年好活了。
“你來上三洲，必然是有目的的吧？而且這目的，還與那殺了我的白衣男子有關？”
鬼王忽然換了個話題。
姬含雪微微皺了皺眉，不明白鬼王是在試探還是閑聊，但還是耐著性子道：“是啊，但這與鬼王無關吧？”
“你重生過嗎？”鬼王的話題跳躍得很快，一下子把姬含雪問住了。
他怔然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瞬，鬼王立即明白過來，篤定道，“看來你已經重生過，這是你的第二次生命。”
姬含雪無言。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算什麽。
如果是鬼族天賦帶給他的重生，他應該重生在死亡的那一刻，並且延續死亡前的命運，繼續在上一世周旋。
然而事實上，他重生回了他遇見小貓的前一年，他提前把小貓找到，帶回了魔宮。
“你重生過，那應該能明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普通的鬼族，確實能夠重生，但也不過是第二次的茍延殘喘而已，重生除了撿回一條命，什麽也改變不了，你無力的事實依舊無力，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也已經發生，無可改變，但我與你母親這一脈不同。”
姬含雪漸漸意識到了什麽，表情隱隱認真起來，終於看向了鬼王。
但鬼王這時候卻不再看他，而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自顧自說道：“你的母親重生時，因為看到了無數修羅族人在我手中慘死，因而憤而離家出走，離開上三洲與你父親在一起，然後慘死在毒瘴原上。”
“我看到了不夜城毀於修羅族的爆紋之中、無數平民在一無所知中死亡，因而對修羅族恨之入骨，對修羅洲連年征戰，連女兒離家出走都未及尋覓。”
鬼王淡淡地說著，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但姬含雪卻從中聽出了幾分不寒而栗，脊背上的汗毛都有些豎了起來。
“想必你也猜到了，我們這一脈，重生時能夠看到一些未來之事，雖然片面，但換個角度來說，卻也十分正確。”
姬含雪沒有接話。
什麽正確？不過是因導果、果導因，這重生時的一瞥，不僅沒有給預知的鬼族人帶來任何好的結局，反而紛紛淒慘而死。
比如姬夜，比如眼前的鬼王。
再比如……
姬含雪眸子微微一顫，沒有深想。
“我不知道你重生時看見了什麽，但想必也不是什麽好事。我不知道你為了避開那個結局，如今已經做了多少。但我希望你停止，並且迎合它，重現它。”
鬼王喘了一口氣，頭上的白發又多了兩縷，仿佛這兩句話耗了她極大心血一般。
姬含雪漠然道：“我不可能重現它。”
在上一世，他弄丟了小貓，被明月仙君殺死，又殺了明月仙君，將自己弄得滿手血腥，卻最終也沒能換回一個阿和。
這一世，他怎麽可能會朝著那樣的結局前進？
“你還不明白嗎！咳……”鬼王吐出一大口血來，胸前被弒神槍貫穿的傷口重新蔓延開一團血漬，“那不是什麽預兆……而是既定的命運，你越是抵抗，就越無法擺脫，甚至連你自己都有危險！咳咳……”
“我不在乎。”姬含雪道。
“你不在乎自己，你也不在乎記憶裏的結局嗎？你改變不了的！”鬼王說。
“我改變得了，並且一直在改變。”姬含雪冷冷道。
小貓雖然依舊進了囚籠，但他沒有失去神智，也沒有試圖尋死，而是變成了“人”的模樣，一直留在他的身邊。
“那只是暫時的……”鬼王越來越支撐不住，口中和胸口的鮮血越溢越多，卻還不聽說話，“別對抗……別反抗……”
“你要死了，就別管那麽多了。”姬含雪冷漠地將話擋了回去。
“含雪！我欲將鬼族交於你……”鬼王終於說出了她的打算，卻讓姬含雪十分不耐，“所以呢？我不接，你給姬玉吧。”
他既不打算重走前世之路，就不用與鬼王手下的鬼族有任何牽扯。
“你——”鬼王還欲說些什麽，卻被姬含雪冷漠堵回，她究竟瀕死，說不過頭腦清醒、四肢完好的姬含雪。
鬼王漸漸感到焦躁。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時間在弒神槍的影響下一點點流逝，並且極有可能等不到那最後一次的重生就要結束，因此迫切地希望將手中未竟的事業交到下一任手上。
但姬含雪不接。
鬼王無法，在對方即將離去之時，中途大聲制止道：“你接下少主之位，我不逼你，無論你帶著他們停戰也好、歸順修羅族也罷，只要你保證，自己對鬼族絕無妨害之心，所作所為當為鬼族的未來負責！”
姬含雪頓住了腳步。
鬼王面露喜色，剛要接著說些什麽，就見對方微微偏過頭：“這些事，你自己做豈不是更好？我對鬼族，沒有感情。”
右眼上戴著面具的男人淡淡撂下這樣一句，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鬼王徹底怔楞住，遲遲沒有出聲。
兩日後，鬼王終究沒能抵過弒神槍的侵蝕，神魂於緣定之日徹底消散。
不夜城中，街道上的紅燈紅傘還未撤去，但當年從此處走過的人已經魂歸九幽。
姬含雪和陳和還在不夜城中，聽聞這個消息都有些難以置信，反覆確認多次後，才確信鬼王確實是已經死了。
“不是說八階以上的鬼泣，可以重生嗎？她這是……失敗了？還是說以前就重生過？”陳和有些詫異道。
“兩者原因皆有。”姬含雪說，“我母親這一脈，情況特殊，她本該有兩次重生機會，但大約是因為弒神槍的特殊原因，第二次沒能重生。”
如果重來一世算是重生的話，他也算是重生了兩次，被明月仙君殺死算一次，小貓死後第二年的自殺算一次。
“我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那可是鬼王……”陳和蹙眉道，“而且她這一死，輪回之主那裏，豈非又多了一份帝氣？”
“她的帝氣還沒丟，我將來也一樣。”修羅王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加入了兩人的談話。
“你什麽意思？”陳和詫異看過去。
這兩天他可是一直待在囚籠之中，對性命很是珍惜的模樣，看起來不像是要死的樣子。
修羅王還沒有說話，一直照顧鬼王的姬玉在此時走了進來。
因為鬼王的逝世，她一直忙於打點各項事務，面容很是憔悴，眼神卻帶著一股陳和說不出來的銳利。
她看了修羅王一眼，並不介意對方在旁，面無表情道：“大人死前已囑咐我等，輔佐少主登位，現在一應事情已經準備妥當，還請少主盡快更衣前往。”
“什麽？”姬含雪錯愕道，“我早已拒絕了她，你找錯人了吧？”
“我沒有找錯。”姬玉冷冷道，“大人說了，她的條件還是之前那樣，少主答應或者不答應，姬玉都不會反對。”
“我不……”姬含雪剛要說什麽，被修羅王的話打斷，“真是巧了，我也正是來交代後事的，你不妨聽完再做決定？”
“修羅王？”陳和驚訝看去。
“我也差不多要死了，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一眾脾氣暴躁的兄弟和屬下，若是沒個人壓著，他們必定會在上三洲惹出大亂子來。”修羅王感慨道，“好在我已經選定了繼承人，不至於淪落到鬼王一樣匆忙的境地。”
“繼承人？”陳和不由得看向姬含雪。
值得修羅王特意前來告知一聲的繼承人，那就只有同為修羅血脈的姬含雪了，想不到對方一日之內，雙重身份加身。
修羅王卻是淡笑道：“你看他做什麽？鬼王的繼承人我可不會動，誰知道他要拿我修羅族做什麽？我選中的繼承人是你。”
“什麽？”陳和恨不得一只眼睛瞪成兩個大，沒跟上修羅王的腦回路。
“我看得出來，你與那日的白衣男子仇怨甚深對不對？一個人單槍匹馬怎麽和那樣的變態鬥？有我的修羅族供你驅使，豈不是方便太多？”修羅王語氣輕松道。
仿佛他給出的不是修羅一族的命運，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玩具。
“你在開玩笑嗎？”陳和只能這麽想。
他和修羅王無冤無仇，也沒有絲毫交情，對方但凡有點腦子，都不至於選一個陌生人當什麽繼承人，這是一個為王者該說的話嗎？他都有點替那些素未謀面的修羅族人委屈。
“我沒開玩笑，我也從不開玩笑。”修羅王認真道，“修羅洲已經被鬼族占領大半，不夜城外的十二修羅雖然能夠毀滅這座鬼族首都，但也只是最後的搏擊，並不能改變大局，但如果你是下一任修羅王就不一樣了。”
修羅王有意看向姬含雪：“修羅洲失去的領地雖然拿不回來了，但應該……也擴大不了了吧？”
陳和順著視線看過去，不可思議道：“你指望這個？姬含雪他根本……”
姬含雪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陳和的聲音停住，疑惑地看過去。
“好，我接下鬼族少主之位，你將修羅一族，交於阿和。”姬含雪最終道。
“少主，時辰不早，還請盡早更衣。”姬玉像是沒有靈魂一樣，沒有任何動靜地等在一旁，一直到姬含雪同意接替少主之位，才一板一眼地出聲。
修羅王高興道：“好！修羅族就交到你手上！放心，修羅族可比鬼族好用多了，只要有我的秘法在手，任何一個身上有修羅紋的人，都不會忤逆你的話！”
陳和皺著眉沒有接話。
姬含雪代替他道：“修羅王好走。”
修羅王哈哈大笑：“確實好走，不送！”
修羅王像是卸下了一個重擔一樣，渾身輕松地走出門外，同時鬢發寸寸變白，儼然已是不可支撐之態。
陳和困惑地看向姬含雪。
姬含雪看向姬玉：“你先退下，稍後我自會過去，不會耽誤登基時辰。”
姬玉垂首退下。
姬含雪這才轉頭，緊緊握著小貓的手，半晌才緩緩道：“阿和，你還記得自己從瀚海帶出來的那一批海神島之人嗎？”
陳和雖然一直沒放他們出來過，但其實一直記掛著這件事，也惦記著什麽時候將他們帶去海神洲——他已經知道上三洲是哪三洲了，海神族的人明顯就屬於那裏。
“海神族的人已經歸屬於你，再加上鬼族與修羅族，阿和，你將擁有整個上三洲所有人的效忠。”姬含雪一字一頓道。
陳和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一時沒轉過彎來：“這不算吧……鬼族效忠的是你，海神族更是只當我是一處庇護之所；最終信仰的是海神；修羅族也是……雖然修羅王說得很輕松，但那些修羅怎麽會聽一個陌生人管教他們？必然是不可能的……”
“不，鬼族雖然交到了我手上，但我準確來說，信的是你，阿和；海神族以海神為奉，但那只是一個心靈上的支撐，他們真正敬仰的人，是你；至於修羅族，正如修羅王所說，修羅族比鬼族好管得多，他們身上的修羅紋，是力量也是束縛，作為修羅王，有能力掌控每個人身上的修羅紋。”
“阿和，你理解我的意思嗎？你是千百年來，唯一一個得到了上三洲所有人承認的、唯一的王。”姬含雪鄭重說道。
“有……有那麽誇張嗎？”陳和不知道事情怎麽就到了這一步，好像他一下子接過了整個上三洲所有人的責任。
姬含雪搖搖頭，示意重點不在這裏，他四處觀望了一下，打開了隔音罩，低聲道：“阿和，你知道嗎？瀚海九州，原來是有主的，他是所有種族的王。”
阿和頓時來了興致：“有這種事？那後來是怎麽回事？九州分裂了？”
“不……”姬含雪回憶著自己曾在鬼族和修羅族見過的記錄，“那位以瀚海為名的九州之主，在一場事故中，莫名失蹤了。”
“失蹤了？”陳和驚訝道。
“因為他的失蹤，九州孕育了一位新王，但這位新王遠不如舊主有能力，他掌控著九州，卻不似舊王心懷寬廣、不以種族論功過，私自將九洲各種族分了上中下三等……”
“等等……上中下？上三洲？”陳和詫異。
“沒錯。”姬含雪點頭，“九州以種族劃分領地，在那位新王的刻意區分之下，種族.矛盾漸深，各洲為了證明自己才是上等種族，紛紛挑起戰火，九州在戰火中逐漸分裂。”
“最初新王指定的上三洲分別是海神族、修羅族、人族，中三洲資料不詳，下三洲則是鬼族、妖族與魔族。”
“但現在好像不一樣？”陳和問道。
姬含雪點點頭：“九州爆發過一場波及整個瀚海的大混戰，最終形成了如今的格局：上三洲的頭銜最終被海神族、鬼族、修羅族搶走，但作為代價，則是永生不得入瀚海；剩餘幾洲沒有了中下之分，分散於瀚海之內。”
“上三洲消失於瀚海，是懲罰？”陳和還以為是基於上三洲高人一等的神秘。
“這一點我也不太確定。”姬含雪說，“典籍上說是懲罰，但我也不清楚為什麽。可能瀚海之中有什麽九大洲都需要的東西吧，我們都沒有在上三洲生存過，不清楚也很正常。”
事實上，就算在上一世，他統領了鬼族與修羅族，但由於缺乏一個海神族，依舊沒能找到最終的秘密。
“不管怎麽說，阿和，你已經成功成為了上三洲的王，理論上來說，你有資格競爭九州之主的位置。典籍上記載，九州之主有一件法器，能夠回溯時光，阿和，你如果能拿到它，就能和輪回之主對抗！”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講清楚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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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修羅王總算反應過來，他看著陳和手中鐵灰牢籠, 慢慢道：“凍結時間？好大的口氣……”
“不相信？我可以讓你先進去試一試。”陳和笑瞇瞇地說。
他本以為修羅王必定會拒絕自己這個無理的要求, 誰知對方在沈默片刻後, 很快道：“好, 你讓我試試。”
陳和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沒含糊, 很快將人關進了籠子裏。
修羅王只覺得自己似乎被對方送進了一處異空間裏。
在這裏, 時間和空間都是沒有意義的存在, 四周盡是純白色一片，沒有任何變化, 如果不是陳和在外面和他說話, 他可能沒過幾天就已經受不住了。
出來後, 修羅王感覺自己原本停止倒數的時間重新開始撥動，意識到陳和確實沒說假話。
只是那囚籠的奇特之處，仿佛令修羅王十分好奇, 他出來後沒有提及自己接受條件與否, 反而問起了籠子的問題。
譬如這鐵籠從何而來, 又具體有哪些用處, 是真正歸屬於陳和的東西, 還是他從某個地方搶奪而來，原主人又是誰……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陳和一開始還以為他是懷疑囚籠為他延緩死亡的效力, 後來發現他是在旁敲側擊囚籠的由來與作用, 甚至仿佛對囚籠有一定了解似的, 對於它的來歷十分重視。
陳和當然不可能對對方說實話，但同時也存了些試探的心思，漫不經心道：“這你就不用擔心了，這籠子如今屬於我，以後也屬於我，至於它曾經的主人？告訴你也無妨，是一個即便是修羅王你，也無法想象的人。”
陳和本以為這樣，修羅王會感受到自己對這個問題的抗拒之意，誰知對方窮追不舍道：“怎樣無法想象？是傳說中的彩紋修羅級別的強者嗎？您見過，是怎樣從他手裏搶到這個籠子的呢？”
陳和不耐煩了：“愛要不要，不要拉倒，沒你我一樣能行。”
修羅王深深看了他一眼，就當他以為讓修羅王配合這事兒告吹的時候，對方忽然就同意了，不僅如此，他還當著陳和的面，將外面的十二個赤紋修羅束縛住，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至少在他沒有給出任何指令之前，不要擅自行動。
陳和被他突如其來的配合打亂了手腳，但也沒有驚愕多久，穩住修羅王之後，他和姬含雪一起安撫了不夜城秩序，很快將遷移和善後工作做好，剩下的就只能看鬼王與修羅王這兩個一只腳踏進升天大道裏的上位者，究竟有什麽打算了。
姬含雪率先進了鬼王閉關之地。
他敲響了閉關專用的清音小鈴，打算了對方的冥想，在得到許可後，從門外進去。
鬼王的大半青絲已經成了白發，顯然並未止住自己死亡的趨勢，眼角已經出現了細紋，從二十多歲的漂亮美人成了四十多歲的威嚴婦人，緩緩向姬含雪看來。
幾日不見，鬼王一下子變成這樣，姬含雪也有些怔楞，但他對鬼王並沒有多大情感，於是淡淡道：“不夜城差不多遷幹凈了，你和修羅王接下來想怎麽打，就怎麽打，我和阿和不打擾你倆的興致。”
姬含雪的語氣十分隨意，顯得一點也不在乎鬼族與修羅族的矛盾、以及這一戰代表的意義，甚至將這一場嚴肅的戰事比作一場可供觀賞的兒戲。
鬼王沒有第一時間說他。
她看著眼前幾乎適合姬夜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冰冷男子，幾乎瞧見了三百年前離家出走的女兒，對方因厭惡自己的霸道統治而去，而後又在悄無聲息地死在毒瘴原。
她得知了消息，卻因為鬼族正在與修羅族交戰，且為了遵守上三洲的合約，沒有做出任何行動，就那樣任由對方臭死在毒瘴原裏。
那樣一個汙水橫流的地方，姬夜想必是討厭極了，她卻沒有接對方回來。
“鬼族即將占領修羅洲，你感覺如何？”鬼王忽然問他。
姬含雪詫異極了，脫口而出道：“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雖是姬夜之子，卻同姬夜沒有任何感情，更遑論眼前連見都不曾見過一面的鬼族。
不夜城之戰後三年、徹底占領修羅洲之後的鬼族倒是與自己有關，他真正信賴的下屬、亦師亦友的朋友在那裏，但現在？他們很可能還沒出生呢。
“是啊……與你無關。”鬼王重覆道。
她像是一個遲暮老人，明明面容只有三四十歲，眼神卻滄桑得仿佛行將就木——雖然她照這樣下去，也確實沒幾年好活了。
“你來上三洲，必然是有目的的吧？而且這目的，還與那殺了我的白衣男子有關？”
鬼王忽然換了個話題。
姬含雪微微皺了皺眉，不明白鬼王是在試探還是閑聊，但還是耐著性子道：“是啊，但這與鬼王無關吧？”
“你重生過嗎？”鬼王的話題跳躍得很快，一下子把姬含雪問住了。
他怔然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瞬，鬼王立即明白過來，篤定道，“看來你已經重生過，這是你的第二次生命。”
姬含雪無言。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算什麽。
如果是鬼族天賦帶給他的重生，他應該重生在死亡的那一刻，並且延續死亡前的命運，繼續在上一世周旋。
然而事實上，他重生回了他遇見小貓的前一年，他提前把小貓找到，帶回了魔宮。
“你重生過，那應該能明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普通的鬼族，確實能夠重生，但也不過是第二次的茍延殘喘而已，重生除了撿回一條命，什麽也改變不了，你無力的事實依舊無力，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也已經發生，無可改變，但我與你母親這一脈不同。”
姬含雪漸漸意識到了什麽，表情隱隱認真起來，終於看向了鬼王。
但鬼王這時候卻不再看他，而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自顧自說道：“你的母親重生時，因為看到了無數修羅族人在我手中慘死，因而憤而離家出走，離開上三洲與你父親在一起，然後慘死在毒瘴原上。”
“我看到了不夜城毀於修羅族的爆紋之中、無數平民在一無所知中死亡，因而對修羅族恨之入骨，對修羅洲連年征戰，連女兒離家出走都未及尋覓。”
鬼王淡淡地說著，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但姬含雪卻從中聽出了幾分不寒而栗，脊背上的汗毛都有些豎了起來。
“想必你也猜到了，我們這一脈，重生時能夠看到一些未來之事，雖然片面，但換個角度來說，卻也十分正確。”
姬含雪沒有接話。
什麽正確？不過是因導果、果導因，這重生時的一瞥，不僅沒有給預知的鬼族人帶來任何好的結局，反而紛紛淒慘而死。
比如姬夜，比如眼前的鬼王。
再比如……
姬含雪眸子微微一顫，沒有深想。
“我不知道你重生時看見了什麽，但想必也不是什麽好事。我不知道你為了避開那個結局，如今已經做了多少。但我希望你停止，並且迎合它，重現它。”
鬼王喘了一口氣，頭上的白發又多了兩縷，仿佛這兩句話耗了她極大心血一般。
姬含雪漠然道：“我不可能重現它。”
在上一世，他弄丟了小貓，被明月仙君殺死，又殺了明月仙君，將自己弄得滿手血腥，卻最終也沒能換回一個阿和。
這一世，他怎麽可能會朝著那樣的結局前進？
“你還不明白嗎！咳……”鬼王吐出一大口血來，胸前被弒神槍貫穿的傷口重新蔓延開一團血漬，“那不是什麽預兆……而是既定的命運，你越是抵抗，就越無法擺脫，甚至連你自己都有危險！咳咳……”
“我不在乎。”姬含雪道。
“你不在乎自己，你也不在乎記憶裏的結局嗎？你改變不了的！”鬼王說。
“我改變得了，並且一直在改變。”姬含雪冷冷道。
小貓雖然依舊進了囚籠，但他沒有失去神智，也沒有試圖尋死，而是變成了“人”的模樣，一直留在他的身邊。
“那只是暫時的……”鬼王越來越支撐不住，口中和胸口的鮮血越溢越多，卻還不聽說話，“別對抗……別反抗……”
“你要死了，就別管那麽多了。”姬含雪冷漠地將話擋了回去。
“含雪！我欲將鬼族交於你……”鬼王終於說出了她的打算，卻讓姬含雪十分不耐，“所以呢？我不接，你給姬玉吧。”
他既不打算重走前世之路，就不用與鬼王手下的鬼族有任何牽扯。
“你——”鬼王還欲說些什麽，卻被姬含雪冷漠堵回，她究竟瀕死，說不過頭腦清醒、四肢完好的姬含雪。
鬼王漸漸感到焦躁。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時間在弒神槍的影響下一點點流逝，並且極有可能等不到那最後一次的重生就要結束，因此迫切地希望將手中未竟的事業交到下一任手上。
但姬含雪不接。
鬼王無法，在對方即將離去之時，中途大聲制止道：“你接下少主之位，我不逼你，無論你帶著他們停戰也好、歸順修羅族也罷，只要你保證，自己對鬼族絕無妨害之心，所作所為當為鬼族的未來負責！”
姬含雪頓住了腳步。
鬼王面露喜色，剛要接著說些什麽，就見對方微微偏過頭：“這些事，你自己做豈不是更好？我對鬼族，沒有感情。”
右眼上戴著面具的男人淡淡撂下這樣一句，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鬼王徹底怔楞住，遲遲沒有出聲。
兩日後，鬼王終究沒能抵過弒神槍的侵蝕，神魂於緣定之日徹底消散。
不夜城中，街道上的紅燈紅傘還未撤去，但當年從此處走過的人已經魂歸九幽。
姬含雪和陳和還在不夜城中，聽聞這個消息都有些難以置信，反覆確認多次後，才確信鬼王確實是已經死了。
“不是說八階以上的鬼泣，可以重生嗎？她這是……失敗了？還是說以前就重生過？”陳和有些詫異道。
“兩者原因皆有。”姬含雪說，“我母親這一脈，情況特殊，她本該有兩次重生機會，但大約是因為弒神槍的特殊原因，第二次沒能重生。”
如果重來一世算是重生的話，他也算是重生了兩次，被明月仙君殺死算一次，小貓死後第二年的自殺算一次。
“我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那可是鬼王……”陳和蹙眉道，“而且她這一死，輪回之主那裏，豈非又多了一份帝氣？”
“她的帝氣還沒丟，我將來也一樣。”修羅王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加入了兩人的談話。
“你什麽意思？”陳和詫異看過去。
這兩天他可是一直待在囚籠之中，對性命很是珍惜的模樣，看起來不像是要死的樣子。
修羅王還沒有說話，一直照顧鬼王的姬玉在此時走了進來。
因為鬼王的逝世，她一直忙於打點各項事務，面容很是憔悴，眼神卻帶著一股陳和說不出來的銳利。
她看了修羅王一眼，並不介意對方在旁，面無表情道：“大人死前已囑咐我等，輔佐少主登位，現在一應事情已經準備妥當，還請少主盡快更衣前往。”
“什麽？”姬含雪錯愕道，“我早已拒絕了她，你找錯人了吧？”
“我沒有找錯。”姬玉冷冷道，“大人說了，她的條件還是之前那樣，少主答應或者不答應，姬玉都不會反對。”
“我不……”姬含雪剛要說什麽，被修羅王的話打斷，“真是巧了，我也正是來交代後事的，你不妨聽完再做決定？”
“修羅王？”陳和驚訝看去。
“我也差不多要死了，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一眾脾氣暴躁的兄弟和屬下，若是沒個人壓著，他們必定會在上三洲惹出大亂子來。”修羅王感慨道，“好在我已經選定了繼承人，不至於淪落到鬼王一樣匆忙的境地。”
“繼承人？”陳和不由得看向姬含雪。
值得修羅王特意前來告知一聲的繼承人，那就只有同為修羅血脈的姬含雪了，想不到對方一日之內，雙重身份加身。
修羅王卻是淡笑道：“你看他做什麽？鬼王的繼承人我可不會動，誰知道他要拿我修羅族做什麽？我選中的繼承人是你。”
“什麽？”陳和恨不得一只眼睛瞪成兩個大，沒跟上修羅王的腦回路。
“我看得出來，你與那日的白衣男子仇怨甚深對不對？一個人單槍匹馬怎麽和那樣的變態鬥？有我的修羅族供你驅使，豈不是方便太多？”修羅王語氣輕松道。
仿佛他給出的不是修羅一族的命運，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玩具。
“你在開玩笑嗎？”陳和只能這麽想。
他和修羅王無冤無仇，也沒有絲毫交情，對方但凡有點腦子，都不至於選一個陌生人當什麽繼承人，這是一個為王者該說的話嗎？他都有點替那些素未謀面的修羅族人委屈。
“我沒開玩笑，我也從不開玩笑。”修羅王認真道，“修羅洲已經被鬼族占領大半，不夜城外的十二修羅雖然能夠毀滅這座鬼族首都，但也只是最後的搏擊，並不能改變大局，但如果你是下一任修羅王就不一樣了。”
修羅王有意看向姬含雪：“修羅洲失去的領地雖然拿不回來了，但應該……也擴大不了了吧？”
陳和順著視線看過去，不可思議道：“你指望這個？姬含雪他根本……”
姬含雪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陳和的聲音停住，疑惑地看過去。
“好，我接下鬼族少主之位，你將修羅一族，交於阿和。”姬含雪最終道。
“少主，時辰不早，還請盡早更衣。”姬玉像是沒有靈魂一樣，沒有任何動靜地等在一旁，一直到姬含雪同意接替少主之位，才一板一眼地出聲。
修羅王高興道：“好！修羅族就交到你手上！放心，修羅族可比鬼族好用多了，只要有我的秘法在手，任何一個身上有修羅紋的人，都不會忤逆你的話！”
陳和皺著眉沒有接話。
姬含雪代替他道：“修羅王好走。”
修羅王哈哈大笑：“確實好走，不送！”
修羅王像是卸下了一個重擔一樣，渾身輕松地走出門外，同時鬢發寸寸變白，儼然已是不可支撐之態。
陳和困惑地看向姬含雪。
姬含雪看向姬玉：“你先退下，稍後我自會過去，不會耽誤登基時辰。”
姬玉垂首退下。
姬含雪這才轉頭，緊緊握著小貓的手，半晌才緩緩道：“阿和，你還記得自己從瀚海帶出來的那一批海神島之人嗎？”
陳和雖然一直沒放他們出來過，但其實一直記掛著這件事，也惦記著什麽時候將他們帶去海神洲——他已經知道上三洲是哪三洲了，海神族的人明顯就屬於那裏。
“海神族的人已經歸屬於你，再加上鬼族與修羅族，阿和，你將擁有整個上三洲所有人的效忠。”姬含雪一字一頓道。
陳和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一時沒轉過彎來：“這不算吧……鬼族效忠的是你，海神族更是只當我是一處庇護之所；最終信仰的是海神；修羅族也是……雖然修羅王說得很輕松，但那些修羅怎麽會聽一個陌生人管教他們？必然是不可能的……”
“不，鬼族雖然交到了我手上，但我準確來說，信的是你，阿和；海神族以海神為奉，但那只是一個心靈上的支撐，他們真正敬仰的人，是你；至於修羅族，正如修羅王所說，修羅族比鬼族好管得多，他們身上的修羅紋，是力量也是束縛，作為修羅王，有能力掌控每個人身上的修羅紋。”
“阿和，你理解我的意思嗎？你是千百年來，唯一一個得到了上三洲所有人承認的、唯一的王。”姬含雪鄭重說道。
“有……有那麽誇張嗎？”陳和不知道事情怎麽就到了這一步，好像他一下子接過了整個上三洲所有人的責任。
姬含雪搖搖頭，示意重點不在這裏，他四處觀望了一下，打開了隔音罩，低聲道：“阿和，你知道嗎？瀚海九州，原來是有主的，他是所有種族的王。”
阿和頓時來了興致：“有這種事？那後來是怎麽回事？九州分裂了？”
“不……”姬含雪回憶著自己曾在鬼族和修羅族見過的記錄，“那位以瀚海為名的九州之主，在一場事故中，莫名失蹤了。”
“失蹤了？”陳和驚訝道。
“因為他的失蹤，九州孕育了一位新王，但這位新王遠不如舊主有能力，他掌控著九州，卻不似舊王心懷寬廣、不以種族論功過，私自將九洲各種族分了上中下三等……”
“等等……上中下？上三洲？”陳和詫異。
“沒錯。”姬含雪點頭，“九州以種族劃分領地，在那位新王的刻意區分之下，種族.矛盾漸深，各洲為了證明自己才是上等種族，紛紛挑起戰火，九州在戰火中逐漸分裂。”
“最初新王指定的上三洲分別是海神族、修羅族、人族，中三洲資料不詳，下三洲則是鬼族、妖族與魔族。”
“但現在好像不一樣？”陳和問道。
姬含雪點點頭：“九州爆發過一場波及整個瀚海的大混戰，最終形成了如今的格局：上三洲的頭銜最終被海神族、鬼族、修羅族搶走，但作為代價，則是永生不得入瀚海；剩餘幾洲沒有了中下之分，分散於瀚海之內。”
“上三洲消失於瀚海，是懲罰？”陳和還以為是基於上三洲高人一等的神秘。
“這一點我也不太確定。”姬含雪說，“典籍上說是懲罰，但我也不清楚為什麽。可能瀚海之中有什麽九大洲都需要的東西吧，我們都沒有在上三洲生存過，不清楚也很正常。”
事實上，就算在上一世，他統領了鬼族與修羅族，但由於缺乏一個海神族，依舊沒能找到最終的秘密。
“不管怎麽說，阿和，你已經成功成為了上三洲的王，理論上來說，你有資格競爭九州之主的位置。典籍上記載，九州之主有一件法器，能夠回溯時光，阿和，你如果能拿到它，就能和輪回之主對抗！”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講清楚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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