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清《五靈焚心訣》的事情之後, 陳和又在魔宮禁地裏轉悠了幾圈，但都沒有絲毫收獲，陳和只好和姬含雪一起從禁地裏出來。

正碰上從門口掠過的逍遙神君。

對方根本沒註意到陳和兩人，正一臉忙亂地追著一只黑色的小老鼠在走廊上跑, 發繩都斷了, 頭發淩亂。

“一只老鼠而、而已……我就不信……”

逍遙神君死死盯著老鼠消失的背影, 邊大聲喘氣邊哆嗦著嘴唇、扶著膝蓋滿頭大汗, 一點也沒有身為渡劫神君的威嚴。

陳和看了眼離去的小黑影，又看了看跟在逍遙神君身後、一臉心虛的侍衛小五, 差不多明白了事情前後經過。

他憐惜地看向完全失了出塵氣質的逍遙神君, 好心好意道：“逍遙神君, 您還是別追了，您追不上它的。”

“我一個渡劫神君……憑什麽追不上一只老鼠……”逍遙神君還在喘氣, 但臉上的表情滿是不屈。

他已經追了這只老鼠一天一夜的功夫, 全速爆發之下, 有兩次就要抓到對方的尾巴了，雖然爆發完他就只能用腿跑了，但沒關系, 對方也開始用腿跑了！

陳和上下看了逍遙神君兩眼, 確定他真把靈力都用來加速上, 恐怕已經繞了魔宮幾百圈, 頓時更憐憫了：“您追過影子嗎？它不叫老鼠, 叫鬼影……”

“什麽鬼影？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妖獸，我根本不——”逍遙神君頓了頓，腦回路居然有一瞬間和陳和接上了, 遲疑道, “不會是……連個鬼影都看不見……的‘鬼影’吧？”

陳和驚訝極了：“你竟然猜到了？”

他給這個本該只存在於概念中的妖獸取名叫做“鬼影”,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因為那妖獸長得像影子又像鬼，這才得名鬼影。

這其中，只有兩個人例外。

一個是姬含雪，一個就是眼前的逍遙神君。

逍遙神君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本來也猜不到是什麽的，但是想到眼前這只妖獸似乎是陳和的，他瞬間就理解了“鬼影”二字的意思，有種怪怪的相通感。

當然了，他更加不知道說什麽的是，他好像在自己創下的宗門的弟子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本性，多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

姬含雪朝著小老鼠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熟練對侍衛小五道：“又掙脫繩子了？”

小五尷尬點點頭：“它不聽我的。”

準確來說，鬼影根本不聽任何人的話，除了陳和，那繩子也只有陳和在的時候才管用，其餘時候都是擺設。

但之前陳和在魔宮的時候，它在與陳和親近的幾個侍女侍衛面前也挺聽話，只偶爾撒潑求關註，今天倒是有點奇怪。

姬含雪右手從耳朵上一抹，取下一只鈴鐺交給小五：“把這個系在繩子上，把它找回來，看緊點。”

小五接過鈴鐺，連忙去追鬼影了。

姬含雪不緊不慢從儲物袋裏又拿出一枚鈴鐺，扣在了右耳上，金色陽光撒在上面，襯得耳垂白皙、金鈴璀璨。

逍遙神君看了看他的鈴鐺，又看了看小貓脖子上的紅繩，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什麽，但兩人都沒聽清。

姬含雪松開手，鈴鐺再度消失不見，他看向逍遙神君，昂著下巴道：“不知神君前來魔域，有何要務？”

昨天三人回來得匆忙，倒是沒來得及交代什麽，今天去了一趟魔宮禁地，姬含雪終於想起了自己的魔帝身份，隨口擺了一句。

逍遙神君微怔，驀然一笑，笑容竟有些深不可測的意味：“確實有些事。”

姬含雪看了他一眼，拉著小貓的手，率先在前面帶路：“跟我來。”

三人來到了魔宮用來議事的聽雪殿，這裏被老魔帝大手筆鍛造了一處雪境，梅樹寒枝、簌簌白雪，寒風自庭院刮過，枝丫微彎，積雪落地。

逍遙神君坐在了最靠窗的位置，側對著窗戶，給自己倒了杯茶。

捧著茶，他才緩緩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六道輪回？”

“當然啊，這誰沒有聽過？”

陳和走哪兒都想趴著，此刻剛要伏到桌子上，被姬含雪用手掌擡了下下巴，皺眉道：“坐正，你現在不是貓了。”

經過昨晚的洗浴事件，姬含雪覺得人和貓差別還是挺大的，有些事情需要稍微註意一下，不能太混作一團。

比如半顆腦袋趴在桌子上，只露出一雙水藍色的眼睛和側臉正對著講話人，這習慣就不太好。

好像不是很禮貌，姬含雪嚴肅地想。

姬含雪的語氣莫名有點凝重，讓陳和不由得重視起來，扭扭捏捏坐正了身子，只是沒過一會兒，就悄悄軟了下來，表情痛苦，坐立不安。

姬含雪無奈，只好道：“算了，隨便你，當人也不急在這一天……”

“你說的！”陳和立馬趴在了桌子上。

逍遙神君只當沒看到兩人動作，接著道：“不是指佛教的那個‘六道輪回’，是一件法器的名字，但也確實有關就是了。”

“法器？世界上還有法器叫這麽厲害的名字？”陳和從桌子上微微擡頭，滿眼寫著好奇。

姬含雪沒有說話，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看不清他想到了什麽。

逍遙神君點點頭，看向小貓：“那是一件傳說中的法器，品階甚至比神級還要高，在修真界沒有具體的等級劃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它的力量大到可以影響到世間法則。”

“六道輪回……卍字符？”姬含雪突然出聲。

逍遙神君眸子一亮：“就是這個！你竟然知道？我也是查了許久古籍才確定這兩者之間的關聯，只可惜，關於卍字符的資料有很多，但關於六道輪回的記載卻很少。”

姬含雪也是偶然想起自己看過的一本佛教典籍上的記載，關於卍字的象征意義，其中就有“輪回”二字，但“六道輪回”法器，他確實第一次聽逍遙神君提起。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之前遇到的那些卍字符痕跡，與這件傳說中的法器——六道輪回有關？”陳和問道。

逍遙神君糾正了他的說法：“不是有關，而是那些符號，本就是法器‘六道輪回’所留，一些帶有法則力量的法器，使用之後必會留下痕跡，這是法器的通用原則。”

陳和沒有接觸過煉器這一行、也沒有怎麽在外面歷練過，對法器的認知只停留在靈、寶、仙、神四階的劃分上，不知道原來超神級別的法器，用過之後會留下痕跡。

當然，大部分人所能接觸到的法器，也不過是靈器級別，寶器、仙器都很少，更別說跨越了兩個階級的超神器，不知道這些事情也很正常。

逍遙神君沒有停頓，解釋道：“六道輪回的法器印記就是卍字符，並且，它的作用，就是輪回！”

逍遙神君神色冷凝，接著道：“我是不是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們，我是怎麽死亡的？按照外界說法，應該都是不幸觸發了遺跡機關，與遺跡同歸於盡吧？”

“難道不是嗎？”陳和很給面子，小嘴叭叭接話，眼睛睜得大大的，目光直直看過來，那專註的模樣，看著就讓人很有傾訴欲。

逍遙神君雖然本來就打算告訴他們自己的猜測，但眼下還是被陳和的眼神愉悅到，神色緩和了不少：“不是，我雖然確實死於遺跡機關，但那機關，其實並不是我觸發的，我在探索那座遺跡之前，早就收集全了資料，對裏面的禁忌一清二楚，根本沒有觸碰到任何致命機關。”

“你確定嗎？說不定是你死而覆生後，記憶自動美化，不願意相信你自己死得這麽愚蠢。”姬含雪冷靜得毫不留情。

“真不是，我很確定。”逍遙神君曾經其實也懷疑過，會不會是他真的觸碰到了某個開關卻沒有察覺，那些篤定的記憶，不過是在為自己的死亡找借口。

然而，在畫卷裏被陳和打開的一剎那，他突然回憶起了一個重要的細節。

那就是導致他死亡的機關，其實根本不可能開啟，因為那機關的組件——蘊靈畫軸，正握在他手裏。

“再說了，我手上有遺跡的重要物品，哪怕是觸碰機關，其實也死不了，但偏偏就是被殺死了。”

關於這一點，逍遙神君也很郁悶，他能感覺到，機關啟動後，因為畫軸的存在，他本來不會死亡，但遺跡的一角坍塌，導致他之前註入到畫軸上的靈力被撞出，使得遺跡誤判，將他徹底殺死。

陳和聽著，撓了撓桌子：“不可能死於遺跡機關，卻偏偏死在了遺跡裏……這死法……怎麽聽起來這麽耳熟啊？”

逍遙神君看了他一眼，緩緩提醒道：“妖皇妖逢，九尾天狐出身，以天雷為食，卻死於雷劫。”

陳和頓時道：“就是這個！所以……你們兩個，其實都不是自然死亡？”

“何止。”逍遙神君搖搖頭，“歸穹雖敗於子夜之手，傷勢卻並不致死，然而卻在一個小小的築基秘境中被人殺死；寒來仙宗的大弟子被虹夜魔君所殺，但虹洛其實並沒有死……五個地點，四個意外，那就不是意外了。”

陳和回憶起殺死日月聖女的那個邪氣男人，遲疑道：“你這麽說，我想起來了，殺死日月聖女的沈絡是雷澤山逃犯，他與日月聖女並無冤仇，只是那日恰好從素鳶谷路過……”

“所以日月聖女只是因為看到了對方身上的雷澤山烙印，被殺人滅口？”逍遙神君推測道。

“極有可能。”姬含雪沈聲道。

“那就是五個意外了。”逍遙神君微微一笑，“五個意外死亡，五枚卍字符，我想，你們應該都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吧？”

“超神器，真厲害？”陳和瞪圓了眼睛。

“咳咳咳……”逍遙神君剛抿到嘴裏的一口茶，嗆住了。

姬含雪也有些錯愕，隨即明白過來小貓的意思，哭笑不得道：“倒也沒必要這麽嚴謹。”

陳和哼哼兩聲：“本來就是嘛！通過這些事情，唯一能確定的事情就是六道輪回很厲害，其餘的推測——比如六道輪回被人找到，並且用過幾遍之類的……完全沒辦法找到證據嘛！”

逍遙神君被小貓的大喘氣嚇了一跳，還以為他真什麽都沒懂，白瞎了他一頓短話長說的鋪墊，咳嗽兩聲道：“凡行事必留痕跡，證據早晚會有……更何況，這事也不是沒有辦法。”

“有什麽辦法？”陳和趴回桌子上，懶洋洋地說。

自從知道自己這大半年來幾乎都在做無用功之後，陳和立馬拋棄了自己的腦子，滿心滿眼想著變回貓躺平，哪怕現在聽到這麽勁爆的消息，也毫無興趣，只想鹹魚。

逍遙神君看了他一眼：“六道輪回，並非是一個完整部件，而是分為‘六道’和‘輪回’兩個部分，其中，‘輪回’的作用是輪回，而六道的作用是審判，如此才是一個完整的六道輪回。”

“所以呢？”陳和趴在桌子上打呵欠。

姬含雪面具後的眸子微睜，頓時看向逍遙神君，似乎是想確認什麽。

逍遙神君點點頭：“就是你想的那樣，‘六道’極有可能在小貓身上。”

“我身上……”陳和半瞇著眼睛慢吞吞重覆，隨即，眸子緩緩瞪大，“你說啥？”

他就是打個瞌睡，啥東西就在他身上了？

“六道輪回。六道在前，輪回在後，得審判者方可入輪回，從理論上來講，‘六道’是要比‘輪回’的級別更高的。那個得到了六道輪回的人用過五次輪回，卻始終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極有可能就是因為法器不完整。如果我們擁有‘六道’，就能找到‘輪回’，甚至是反制‘輪回’。”

逍遙神君看向小貓，藍灰色的眼睛閃著驚人的亮光：“小貓，如果‘六道’真的在你身上，別說什麽輪回的證據了，我們甚至能找出幕後黑手，反敗為勝。”

陳和眨了眨眼睛。

他的身後也不知是不是聽到了什麽和自己有關的詞匯，銀色的鎖鏈偷偷從識海中爬出來，在背後蠢蠢欲動。

逍遙神君從中感受到了微弱的審判之力，立即問道：“這是什麽？小貓的法器？”

姬含雪搖搖頭：“是魔域幽寒淵的六罰鎖，專門關押犯罪魔族。”

雖然說，他也不知道六罰鎖怎麽會跑到小貓身上去，看樣子呆得還挺自在。

“六罰、六道，聽名字就很有關聯，我能去幽寒淵看看嗎？”逍遙神君沈吟道。

“可以是可以……”姬含雪看了他一眼，“但我為什麽要帶你去看？”

他又沒有被六道輪回殺死過，他不急。

逍遙神君被噎了一下，不信這兩人不在乎六道輪回，然而他確實比較急，最後還是咬牙道：“你想要什麽？”

“逍遙心法！”陳和積極發言。

姬含雪慢悠悠道：“那就要這個。”

逍遙神君臉更黑了：“你們是真不客氣啊……”

逍遙心法可以說是他身上最珍貴的東西了，比起什麽仙品法器地級仙丹都要有價值得多，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堪比神器，真是夠黑心的。

“成交。”逍遙神君面無表情。

姬含雪擡了擡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黑衣男子立即上前，垂首聽令。

“幽寒淵明日清場，讓巡邏和守門的人看得牢一點。”

姬含雪可不會讓逍遙神君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該清的場還是要清的。

黑衣男子無聲領命，身形消失在屋子裏，很快連氣息都不見。

逍遙神君看了一眼，意有所指道：“外界都說魔域的新魔帝是廢物，看來也不盡然。”

就這個氣息能夠隱匿到他都無法察覺的黑衣男子，就不像是能乖乖聽廢物指令的，姬含雪顯然不像表面上那樣不學無術。

“也沒有廢到那個地步。”姬含雪擺擺手，一副別聽信謠言的樣子。

逍遙神君一時無語。

陳和下巴搭在桌子上，看了看窗外雪景，忽然道：“晚上吃火鍋吧！”

姬含雪點點頭：“剛好增屠趕得上。”

增屠最喜歡的人間美食就是火鍋。

當初增屠剛被分到照顧陳和的任務時，還冷冰冰的不樂意，後來三天兩頭被陳和的飯香到，最後吃火鍋的時候沒忍住，接受了陳和的邀請，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可以說，外表冷酷的增屠就是被一頓香噴噴、麻辣辣的火鍋給收買了的。

兩人熱火朝天地討論起晚上要用的火鍋食材，氣氛十分和諧。

只剩憂心忡忡的逍遙神君一人郁悶。

晚上，虹洛也被叫了過來，四人高高興興地準備晚飯之際，遠在九州之外的一片海域內，月光高懸，灑落一片清冷白光。

一個人影在海面漸漸凝實，長發逶迤，眼眸暗紅，側臉蜿蜒著華麗魔紋。

如果陳和過來，一定會驚訝於對方與海祖的長相之相似。

不同的是，這個人身上沒有海祖那仿佛詛咒般的六道鎖鏈，更沒有對方那股令他舒適的沈默與溫柔。

他伸出水珠滾落的雙臂，似乎是在驚奇，手掌試探性地握了握，隨即緩緩擡頭，讓月光映在眼中。

半晌，那享受般的凝視才結束，低喃道：“終於出來了……”

海面上有風聲傳來。

他仿佛聽懂了似的，舔了舔唇道：“是啊……我也等了很久，輪回，你一個人……想必也寂寞很久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大姨媽造訪，歇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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