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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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行大字:

長多少、短多少,肥多少、瘦多少……

腰怎樣、肩怎樣,鞋多大、襪多大……

應有盡有,無微不至!

南北朝時,古樂府有詩雲:

托買吳綾束,何須問短長。

妾身郎慣抱,尺寸細思量!

江南民歌,風流宛轉。可此刻憶及,不亞於是在崇徽心頭生生割了一刀。

一聲輕響,一根蔥管也似的長指甲被齊根折斷!

崇徽輕聲呢喃:“母後,你聽見了麽?您屍骨未寒,他們就張羅著做衣裳了。母後……你睜開眼睛看一看,孩兒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

崇徽面色一變為淩厲,她用力扯下項下戴的鴿蛋大小一顆“滾玉珠”,“啪”地一聲,在假山石上碰得粉碎。

“我陳妙語不雪今日之辱,有如此珠!”

八月初七是崇徽公主生辰。

聖上、太後要親臨慶賀!

自本朝開國,這份體面哪個公主也不曾有過。秦府為迎駕,整整兒地忙碌了二十來日。

且不說別的,只隔水聽戲,水榭子上頭搭戲臺——怕岸上座位低,看著不自在——就是闔府家丁出動,現運了幾百斤黃土來,將看戲的大臺子墊得高高的。

秦夫人又恐一馬平川無意趣,下令把花園子裏碗口粗細的垂楊移植了十幾株,栽在土臺之上。眼看著灰突突的土臺變作了江南楊柳岸,這才在上頭排青磚、鋪紅毯……應著節氣,又擺放了數百盆名種菊花。

到了初七這日,瓔珞只晨起隨眾迎了駕,便躲進了屋子裏。她雖有個“長樂郡主”的虛名,於這樣的場合仍是說不上話。不過倒也多虧了如此,才成全她躲清靜。李雲思身孕已有八月,也只得強撐著在外頭支應。

瓔珞這小院偏處,秦府又極大,即便是鑼鼓喧天演戲時也不大能聽見。

到了傍晚,外頭大排筵席,皇帝賞賜了幾桌席面下來,好教不得與席的眾人“同沐皇恩”

宮門下鑰大約是在戊時,瓔珞盤算著再過一個多時辰就能“送佛歸西”,自己也好松口氣躺下睡覺。

萬萬不曾料到,吃過了飯,太太房裏當歸來請,說公主有命,叫“請姨娘過去”

瓔珞吃驚不小,一廂慌著收拾一廂忙問當歸:“可知道叫我做什麽?”

當歸神色中帶著幾分擔憂:“皇上說要作詩!”

瓔珞更驚:“作詩?作詩為何叫我?難不成,竟然是叫我作?”

當歸見她拾掇齊整,與雙花一邊一個,攙了就走。

當歸邊走邊說:“聖上說公主生辰,又趕上新婚大喜,該當聯詩慶賀。公主說聯詩不好,就是一人做一首的好。公主是壽星,皇上自然點頭。大爺、二爺都已做了。公主說咱們府裏藏龍臥虎,不必說男子,就是小女子,也個個錦心繡腹、懷才不露。說完這話,就叫我來請姨娘……”

瓔珞咬緊了嘴唇,隱隱只覺大事不好。

她此刻不及想別的,擺手止住當歸話頭,腦中迅疾思索,只盼能在到場之前湊出幾句詩來。

“是五言,還是七言?”

“啊?”當歸不懂。

“你聽他們念的詩,一句是幾個字?”

當歸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似乎,是七個字的。”

瓔珞略略放心:詩是字數越少越難做,七言詩,只要通曉平仄,佳句做不出,胡謅幾句湊數於她卻也不難。實在想不起時,從前在“歸家院”,姐妹們“梳攏”時浮浪子弟做的催妝詩也還能記住幾句,揀不那麽露骨的拿來救命就是。

三人一路趕到花廳。

門外戒備森嚴,一排排站的都是全副鎧甲的侍衛。

瓔珞走到大門口,反倒沈住了氣,兩個丫頭挑起簾櫳,她低頭走進大門,眼簾略擡只一掃,就看清秦嘉坐在東首公主身旁,正中是皇帝太後,並幾個花枝招展的妃子。

看見秦嘉,她更定住了心。穩穩地邁步上前,叩頭下去。

待行過了禮,皇太後道:“快給郡主設個座兒,孩子,有四五個月了罷?”

秦夫人在一旁代答道:“謝皇太後關懷,是五個月零幾天。”

皇太後將手一擺,後頭侍立的宮女將早已備好的賞賜取出,屈膝向太後行了禮,走下臺階,給瓔珞送過來兩只金光閃閃的小金錁子,並一只異常精致的長命鎖。

瓔珞忙接過謝恩。

金錁子是皇家賞人時常用的東西,長命鎖則顯見是送給肚裏孩兒的。

皇太後點頭道:“聽說你能作詩?真真難得。來,今兒咱們是家宴,沒那麽多禮數講究,你做一首詩來賀一賀公主和駙馬,不著急,你慢慢兒地想。”

瓔珞心知公主有意刁難,推脫也是無益,便低眉垂目道:“奴婢粗陋,原不敢有辱聖聽。既是太後有命,胡謅幾句打油詩,只當孝敬太後個樂子罷!”

皇帝聽了她的話,一笑道:“這孩子說話有趣,且是謙虛得緊。”

瓔珞正要開口將自己路上尋思的幾句念出,卻見一名小太監捧著個蒙著黃布的托盤過來,盤上放著一只大大的敞口匣子。

瓔珞登時心中一緊:小太監是向自己這邊來,那盤中定是韻牌匣子無疑。即席也就罷了,竟還是限韻!

瓔珞不曾轉頭,卻真真切切感覺身後兩道冰冷的目光就在自己身上來回逡巡。

小太監走到瓔珞身旁,恭謹將托盤舉到她眼前。

匣子裏面分了數個小格,每個格子中放著四塊小小的象牙牌子。瓔珞到此之時,那叫開弓沒有回頭箭,當下閉上眼睛,硬著頭皮將手伸向匣中,心中默默祝禱:千萬千萬千萬碰上個容易的!

四塊牌子拿出來,瓔珞將雙眸睜開一半,心下一片冰涼——

小太監已就地跪倒覆旨:“回稟萬歲爺,太後娘娘,郡主選的是階、乖、骸、埋四個字。”

即便是聖駕當前,瓔珞還是隱隱聽到了席上有抽氣的聲音。

“皇上!”一直沒做聲的秦嘉忽然站起,拱手向上座說道:“皇上容稟,這韻部太險,即便是……”

話沒說完,崇徽已嬌嗔著打斷:“誰叫你做來?郡主作詩極好,韻險才見功夫呢。”

瓔珞此刻已知定是公主事先在匣中做了手腳,有意陷害。否則哪有那麽巧,竟能給她抽出這樣四個字來!

若許她用此四字於墓碑上頭題詩,倒是不難。用以慶賀新婚……

瓔珞再忍不住,扭頭看了公主一眼。

崇徽迎著她的視線一動不動,眼中神情怨毒無比毫不遮掩,竟看得瓔珞激靈靈打了一個寒顫,不由自主想起了戲文上“梁紅玉”那金石滅裂、心意決絕的兩句唱:

我要普天下鴛鴦皆折翼!我要那四海連理並枝枯!

她為害自己,竟不惜詛咒這珍之重之的燕爾新婚!

她那眼神中分明就是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氣勢——我不要,誰也別想要!要死就死在一處!

這一招太過毒辣,於己於人皆是如此。

不要說她蘇瓔珞能不能依韻立刻做出一首七言詩來,只抽出這萬般晦氣的四個字來,自己這個人便是不祥到了極點,任你做得出做不出,都已在皇帝和與席眾人心中種下了一根刺!若再一不留神說錯一個字,只怕引來殺身之禍也是有的。

這個女人好狠毒的心腸!

瓔珞緊緊攥起了拳頭,眼角瞥見秦嘉已然站起離席,她不再猶豫,向著皇帝大聲說道:

“萬歲,奴婢這就獻醜了。”

秦嘉驚異地看向她,面色鐵青,連連搖頭。瓔珞微笑著向他投去一個“無妨”的眼神。

秦郎,無妨,你看我的本事。

如若公主不是這般不留餘地、趕盡殺絕,蘇瓔珞心中那股隱忍的倔強與傲氣恐怕也激不出來。

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瓔珞唇噙冷笑,娥眉帶霜,一字一句,吟出一首驚采絕艷、內容卻與她面上表情萬萬不符的七言律詩來:

裴航得踐游仙約,簇擁紅燈上綠階。

此夕雙星成好會,百年偕老莫相乖。

芝蘭氣吐香為骨,冰雪心清玉作骸。

更喜來宵明月滿,團圓不為白雲埋。

最後一個字念完許久,廳內都無人出聲。

滿座皆驚!

如此晦氣不吉的幾個字,竟給她八句話便漂漂亮亮地翻做喜慶誇讚。更兼平仄粘對,無一處不當,語句風度,更稱得上佳作。

一時之間,連秦甘草都向瓔珞瞧來。

此刻之前,秦國老只知自己生了一個才華橫溢,能空紙讀祭文的兒子;此刻之後,國老才驚覺,自己竟還娶了一個冰雪聰明,能在這等苛刻至極的條件下即席作詩的兒媳。

惺惺相惜啊!

秦甘草暗暗點頭:難怪兒子對她死心塌地,矢志不渝。

這樣一名才貌雙全的女子,就算是出身低賤了些,也還是,不算辱沒秦家世代香啊。

秦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又驚又喜。

皇上擊掌道:“好,好詩!”

皇帝領了頭兒,底下眾人自然跟著鼓起掌來。

崇徽公主似乎已忘了憤怒,也是驚異至極地瞧著蘇瓔珞。這一擊志在必得,她絕想不到是這樣的結果:

不但沒能傷著對方半分,反倒叫她趁勢出了回風頭!

57 訣別[VIP]

“公主!”

秦嘉忽然看著她開口:

“此夕雙星成好會,百年偕老莫相乖!”

“你們……”

崇徽幾乎咬碎銀牙。

可她什麽也說不出來。這句話是世上最無情最傷人的諷刺,然而她無話可說。

因為這是她自找的!她活該!

可秦嘉語聲中並無嘲弄之意,反帶著幾分誠懇:

“即便難免‘相乖’,也不至要走到‘不共戴天’這一步。公主,你是聖上掌中明珠,只要你說一句‘後悔’,聖上定能叫你改嫁他人。又何苦傷人傷己?”

崇徽看著瓔珞領了自己父皇的賞賜,看著她在滿堂讚賞驚異的目光中從容退下,牙根已咬得酸疼。

秦嘉句句說在理上,可惜,也是句句說在傷處。

她並非不知秦嘉對蘇瓔珞深情一片,她亦從未奢望過自己能須臾之間便將他的心思從蘇瓔珞身上奪過來——若秦嘉果然如此不堪一擊,她倒是能減去幾分執念……

嘆只嘆:如今方知自己所做一切,不過是“一廂情願”四個字:

一個是身份卑微人所不齒,一個是至尊至貴人人仰視。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她總以為:日子長了,他總有心動的時候,總該能看清雲泥天壤……

又孰知,一者想來容易做來難;二者雲雖是雲,天雖是天,泥卻未必是泥。

周遭眾人正舉杯暢飲,崇徽端起面前酒盞,卻側頭定定地看著秦嘉:

他俊眉朗目,雄姿英發。

她並非是養在深閨沒見過世面的大家小姐。母後許她自擇佳婿,父皇將今科進士數十名送了來、整整齊齊地排著隊給她挑選。可她一個也看不上。

再想到姐姐沁陽公主,想到沁陽駙馬——

再怎樣尋覓挑選,似乎還是只有秦嘉!

正人君子,堂堂丈夫。這樣的人縱然還有,可她長這麽大,就見到這麽一個。

大約,也正該如此。若隨處可見、俯拾皆是,又怎見得他出類拔萃,非同凡俗!

面如蓮花。

舌燦蓮花。

心似蓮花。

縱然花開不為她,可已見過蓮花的人,又怎能甘心與一個平庸的駙馬朝夕相對,相伴終老!

崇徽端著酒杯,遲遲不能送到唇邊:

你既不肯愛我,當初為何要救我?

席終人散、送駕回宮,崇徽不成想秦嘉竟跟在她後頭回了房。

這屋子除新婚之夜他曾走進來、替自己將紅蓋頭掀起,這些時日以來,他連半步也不曾踏入。

幾個丫頭圍了一地,俱都楞住,不知如何是好。秦嘉回頭道:“你們都退下罷。”

領頭的碧霄瞧了公主一眼,崇徽微微點頭,碧霄遂領著眾人無聲退出。

“適才酒筵之上,我曾想向聖上請求,親自做一首詩來慶賀咱們新婚。”

崇徽臉色當即一變。

“我猜那詩韻匣子裏,該當沒什麽“平安喜樂”的韻罷?”

崇徽遲疑片時,冷冷道:“既如此,你為何不當場要過那匣子來查看?”

“我不敢!”

秦嘉應得極快。

“今日之事,若一查到底,聖上終會知曉你我成親數日,竟未圓房。”

崇徽聽到“圓房”二字,不由微紅了臉。

“歸寧那日,也當是你從中遮掩。”

他如此坦率,崇徽手指微微發抖:“你……你想說什麽?”

“你是為自家臉面也好,是為我秦嘉也好,遮掩得一日,遮掩不了一世。即便能遮掩得一世,日子長了,你也必難過不忿。你忍了這許多日子,今日看來,是忍不下去,亦不願再忍了罷?”

這一番誅心之論狠狠撞進胸懷,直說得崇徽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秦嘉忽地雙手合十:“公主,前頭是無邊苦海,後頭是錦繡生涯,趁此刻沈淪尚淺,你且回頭看一眼!”

他語聲輕柔,似乎帶著魔力。崇徽不由自主地便回頭看去。

大紅的喜褥映入眼簾,直刺得她眼角心頭一齊滴血。崇徽猛地回過頭來。

“公主看見了什麽?”

崇徽冷冷“哼”了一聲。

“公主身後便是錦繡生涯啊——紅花姐,綠花郎,幹支梅的帳子、象牙花的床,鴛鴦花的枕頭床上放,木樨花的褥子鋪滿床……”

秦嘉念的,是四海流傳的民間小調,崇徽閉處深宮,竟從未聽過。此時他輕聲慢語,一字字念來,竟叫她堅冰也似的心腸,似乎也融了一融。

“少年夫妻,月夕花朝,本該當齊眉舉案,張敞畫眉。公主韶顏稚齒,金尊玉貴,難道果真要把這一世喜樂斷送在我秦嘉手裏麽?”

崇徽忽地截住話頭:“好一張利口。你心心念念為那蘇瓔珞,說出話來,卻處處是為我打算!”

秦嘉毫不遲疑說道:“我也情願表裏如一,只可惜他人的打算,公主視若塵土,說出來也是無益——公主且休發怒,我來這裏,不是要同你吵架。我只為來問:公主到底願不願回頭?”

“不願!”崇徽眼中已現了淚花,聲音卻是決絕。

“好罷!你既不肯回頭,這頭,便由我來回罷!”

崇徽一楞,皺起了眉頭,不知他這是何意。

秦嘉走向床邊幾案,青玉小幾上放著一小壇酒,是崇徽這些天來睡前要喝的。

秦嘉端起酒壇,向一旁酒盞中註了一滿杯,隨後將酒盞拿起,回身走到崇徽身邊:

“公主,你我沒能共飲那交杯酒,今日飲一杯‘訣別酒’罷。”說著話,將酒盞送到了崇徽手邊。

崇徽大驚,指著酒盞道:“你……你……”

秦嘉搖頭道:“酒裏沒毒——秦嘉原就是一介沙彌,十丈軟紅塵裏走了一遭,心力交瘁,悔不當初。這人間的清福我消受不起。‘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我佛慈悲,慧緣要重入山門,重決俗世,濁酒一杯,今日與公主訣別。”

這一席話如同五雷轟頂,崇徽登時就僵在了當地。

過了許久,她才顫聲怒道:“你威脅我!你竟敢拿出家威脅我!”

秦嘉左手持著酒杯,右手將酒壇舉到唇邊,壇中殘酒已不多,他仰首一飲而盡。

“公主說威脅,就當是威脅便是了。公主說什麽,就是什麽。”

58 緩兵之計[VIP]

崇徽將食指指在秦嘉胸口,雖竭力鎮定,身子卻仍是不斷發抖:“你竟敢……”她聲音尖銳劈裂,最後一個“敢”字幾乎要生生折斷在口中。

就算是別個食君之祿的臣子貿貿然辭官不做瘋魔了要出家,也是一件駭人聽聞的大事——何況他是才做了駙馬,才與皇家結親!

一月不到,再度出家?

但只出了這個門,這句話說出去,他秦嘉就是有八個頭也不夠砍!哪一朝哪一代有過出家的駙馬?

“你別以為我怕了你,你……你休要欺人太甚!”

兩行淚水爭先恐後從崇徽眼中湧出。

“公主,”秦嘉神色平和:

“有句話從前說你必不信,那就此刻來說——公主你委實錯看了我了!我並不是你心中想出來的模樣。你道慕我才華,惜你空見了錦心繡腹,卻不知內裏鐵石心腸罷?”

他語氣淡然,並沒什麽破釜沈舟的氣勢,可崇徽卻越聽越覺心慌。

“俗世煩惱既如此難纏,我正該縮手回頭。這高堂椿萱,嬌妻美妾,未出世的孩兒,我都割舍得下。只是公主,我臨別有良言相勸:

你是孩子的心性兒,愛什麽,就一定要什麽。從前就罷了,以後再要時,須好好地想一想能是不能。你今生是貴為公主,閑暇無事卻也不妨修修來世。話說回來,即便不為來世,便今生未完時,三年五年之後想起今日,你也必懊悔自己當初任性的。”

秦嘉說到此處,臉上竟有淡淡的笑容。

崇徽用驚到極處駭到極處的眼神死死盯著他看——

他不敢,他絕不敢!

可他又絕不像是不敢!

崇徽忽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四處亂撞的思緒漸次明晰,如同大霧初散,樓閣亭臺漸漸顯露:

他不是要威脅自己“回頭是岸”,他是在保護那個蘇瓔珞!

崇徽眼前一亮,心頭卻是一痛:

今晚“詩韻”一事可稱得上“圖窮匕見”,到了這步田地,他知自己絕繞不過蘇瓔珞,遂想出這樣一個死裏求生的法子——趕在她有所作為之前,先下手為強了!

他是要自己無暇擺布蘇瓔珞!

他前腳上表辭官,求入佛門,只怕後腳便是龍顏震怒,即便自己為之緩頰,秦家怕也躲不過一場抄家滅門之禍。

蘇瓔珞一人無足輕重,由她要如何便如何,可整個秦府,她卻未必竟能全然不顧。

他輕飄飄一句話,就將蘇瓔珞與他自己,與秦家,牢牢縛在了一處!

豈但如此!

一月來他把這間屋子視之若寇仇、避之如蛇蠍,連半步都不願走近,而為了這個女人,他雷厲風行到了極點,竟連一個晚上都不敢拖延,送駕之後緊緊跟著自己回來!

他是怕今天晚上自己就能殺了她麽!

崇徽胸口一陣劇痛:你為了她,不惜將全家人的性命做賭註,且賭得竟是我崇徽的不忍!

你賭我不忍眼睜睜看你滅門九族!

天下焉有是理?這不是欺人太甚是什麽?

崇徽想得半點也不錯。秦嘉正是要保護瓔珞。

今晚的事,若不是瓔珞機靈,後果他已不敢多想。況且即便是平安逃過這一劫,公主既已生了心,那便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他是真不敢存半點僥幸的心思。

大家子裏妻妾爭寵,怎樣可怖的事都有人做得出來。更不要說他這位有名無實的正妻,乃是一位公主。

“秦嘉你好狠!”

崇徽終是開口說話,聲音極小,有如喃喃細語:“你好狠……我好恨,我好恨哪秦嘉!”

聲音驀地揚起,又迅疾落下:“你別去……做和尚,我答允你,我……我……我走……就是,我……再不打擾你們……你別去做和尚……”語聲灰心落寞,淒涼無比,說到最後幾若不聞。

秦嘉不說話,來來回回仔細地瞧著她的臉。崇徽舉起雙手捂在面上,身子軟軟地癱坐在地上,再沒有張揚跋扈,只是像一個平平常常的、受了委屈盼人憐惜的小姑娘。

秦嘉遲疑了一下,將一只手緩緩放在了她頭頂。

崇徽貪戀那難得的溫柔,啜泣著斷斷續續說道:“我明日就去跟父皇說……”

秦嘉取出帕子來,放到她手上。崇徽揚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兒,一字一句輕聲道:“我明天就去跟父皇說,再不在這裏了……再不在這裏了……”

次日清早,瓔珞來給公主請安。

秦嘉昨晚徹夜未回,早起上朝前也不曾來看她。她不免詫異,照理,昨晚風波突起,不拘怎樣他也該有句話說,不該叫她來見公主時心裏沒底。

瓔珞來的路上便心中打鼓,她倒不信公主能一怒之下打死了她,只是無人做主的滋味著實不好。

一進房門,還什麽都沒看清,瓔珞臉上便重重著了一記耳光,耳中撞進一聲怒喝:“跪下!”

瓔珞被打得天旋地轉,神志卻絲毫未失,她踉蹌一步,順勢軟軟地跪在了地上。

耳聽得雙花“啊”了一聲,也是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卻不知是自己跪的,還是給人踢倒了的。但雙花並未死命掙紮,亦不曾大聲叫喊,卻是伸手過來,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瓔珞絕不成想竟是這樣的陣勢!

雙花死命抓著她的手,她沒說一個字,瓔珞卻聽得明明白白:

拖!拖到有人過來!千萬不能硬頂!

這是平日最愛咋呼、半點委屈都咽不下的雙花。

即便是這個時候,瓔珞仍覺心頭大慰。

“奴婢犯了錯,還請公主……開恩!”

瓔珞就勢在地上磕了個頭,說完了擡頭向上看,才看清崇徽公主並不在屋子裏。

屋子裏只有四個大丫頭,並兩個老嬤嬤,人人用看好戲的眼神瞧著她。

到底還是怕的,瓔珞說完一句話,往下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不必跟她啰嗦,把東西給她。”

眼前一花,一個圓滾滾的東西落在地上。瓔珞定睛一眼,是自己小廚房常做的“松仁百果蜜糕”

“你想拿這東西毒害公主,自己也嘗一嘗吧。”碧霄的聲音冷冷地在頭頂說道。

瓔珞這才留意到前面桌案下躺著一只七竅流血的長絨波斯貓。

“吃啊,還等我餵你不成?”

“碧霄姑娘,公主這只貓,我是認識的。它早就該死,並不是吃了我的糕兒才死。我有幾個膽子敢毒害公主?”

瓔珞竭力平靜地說道。

屋裏幾個人全都楞了。

不喊冤不叫屈,不爭辯不解釋。上來就說貓該死。

雖覺匪夷所思,碧霄仍不由自主地順著瓔珞的話問道:

“為何說貓早就該死?”

一個老嬤嬤狠狠地咳嗽了一聲:“休跟她說些有的沒的,只叫她吃了這東西便是。”

碧霄這才反應過來,瓔珞是在拖延。

“哼,我看你能拖到幾時?”

碧霄走過來,揀起地上的糕兒,一只手就來掰瓔珞的下巴。

雙花不管不顧地撲過來,早給人按住了身子。

“等等!”瓔珞竭力扭開頭去厲聲說道:

“我吃了這糕兒,你也活不成,你們誰都活不成!”

碧霄又是一楞:天大地大人命最大,只怕任誰聽見別人說自己要活不成了也得放下手中的事暫且尋思一尋思。

碧霄等著她解釋,可瓔珞卻不知往下該說什麽了。她本就是信口開河能拖一時是一時,哪裏知她為何活不成。

雙花忽然掙紮著開口說道:“你們……你們就不知道什麽叫‘殺人滅口’嗎?”

瓔珞心頭一亮,忙接著說道:“是啊,‘殺人滅口’!”

方才那個老嬤嬤走過來,恨鐵不成鋼地將怔住的碧霄推到了一旁:

“不中用的東西。”

大門外沒有一絲聲響,那婆子面孔近乎猙獰,瓔珞發抖的右手不自覺地按到了小腹之上:孩子,爹爹媽媽對不住你!

“百果蜜糕”醇香的味道愈來愈近,瓔珞拼命躲閃,後面有人狠狠按住了她的頭。

瓔珞絕望地閉眼,忽聽半空有清脆的女子聲音喝道:“住手!”

眾人盡皆擡頭向上看,只見青綠的身影一閃,一個人從房上跳了下來。

雙花第一個脫口喊道:“小滿!”

瓔珞恍恍惚惚看著小滿邁大步走了過來,彎腰將自己扶起:

“上房時不小心失了手,耽擱了。姑娘沒事吧?”

瓔珞傻傻地看著小滿。小滿低聲在她耳邊說道:“姑娘別怕,有我在,沒事的。”

屋內眾人都跟瓔珞一樣呆住了。誰能想到這個說話輕聲慢語、嬌嬌弱弱的大姑娘竟身藏武藝!

“小滿,你活夠了麽?”

碧霄厲聲斥道。

小滿絲毫不理,攙著瓔珞道:“咱們走。”

這些人親眼見小滿從高高的房上跳下,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頭婆子,即便是公主有令,又有誰敢貿然向前。

小滿攙著瓔珞走到雙花面前,在按著雙花那個丫頭的肩上只一撥,那丫頭不由自主就松開了手,驚駭地瞧著她。

59 調虎離山[VIP]

小滿在瓔珞耳邊輕聲安慰,雙花給她提著腋下,眼淚珠子驚喜交加、一串一串地往外迸。

三人將將走到荷花缸旁,距院門一步之遙時,忽然崇徽公主冷冷的聲音在背後說道:“回來!”

瓔珞扶著小腹轉過身去,只見崇徽立在滴水檐下,身邊站著兩名魁梧的漢子,身上是禁宮侍衛的服色。

小滿一瞥之下,咬緊了嘴唇。

當初瓔珞遷“梅花別業”,小滿便隨身伺候。她卻並不是人牙子手裏買的,原是五王府的家生女兒,五王爺貼身的丫鬟。生在小滿那一日,因此名字就叫做小滿。

她家世代習武,有個兄長蒙王爺恩典放了出去,不願做芝麻小官,靠著一身武藝,開了個鏢局子過活。因著後頭有王府撐腰,生意算是興隆。

五王爺為皇子時,專替先帝清剿綠林草寇,結怨頗多。王妃放心不下,凡丈夫出門辦差,除侍衛之外,必要將家裏會功夫的家丁派幾個出去。連照料衣食的丫頭,也搜羅了一些略懂拳腳的,內中便有小滿。

自先帝去世,到如今開國已久,一年年海內平和,少了流寇作亂的事。小滿幾個便不再跟著王爺出門,仗著昔日功勞,在二門內舒舒服服地做大丫頭,領頭等的月例銀子。

毋庸贅述,小滿便是秦嘉從五王妃處借了來的。

當初秦嘉“金屋藏嬌”,將瓔珞安置在梅花別業,因害怕李雲思尋來生事,想來想去從王府借了小滿過來,算是求個踏實。

這還不算,後來瓔珞進府做了姨奶奶,與秦嘉玩笑時曾戲言,道李雲思是想賺她入府呆在眼皮底下,好尋機毒死了她。她說時無意,秦嘉卻上了心。第二日便給瓔珞設了小廚房,托人尋了個精通藥性的廚娘鎮著,便是那位擅作南邊吃食的李嫂子了。

瓔珞自進秦府,一飲一食,一茶一飯,俱有人嚴嚴實實地盯著,只她自己向來不知罷了。

秦嘉布置得點水不漏,只道萬無一失。卻哪成想人算不如天算,他終究是涉世不深,只防了那小家子的正室下毒弄景兒,指使老婆子折磨人罷了,卻不曾料到崇徽今日要大開殺戒,竟神鬼不知地將侍衛弄進了府裏來!

小滿雖有些功夫,也不過是比平常人略強些,怎是侍衛的對手!

瓔珞與雙花尚眼巴巴地瞧著小滿,她們不知小滿來歷,見她煞有介事地穿房入室,又從房頂跳下,只當她俠女無敵、能所向披靡,哪裏知道她此刻手心已然攥出了汗水!

小滿在秦府的月例不及在王府一半。可秦嘉私下裏的賞賜極多,是以小滿雖覺這位主子小題大做,且是有些“著三不著兩”——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可秦嘉賞賜太厚,她也只得依照吩咐勤勤懇懇地辦事,求個心安罷了。

公主嫁來之前,瓔珞隔三差五地去給李雲思請安,但凡時辰稍長,小滿必跟去門外相侯。公主嫁來以後,她便又加上提防著公主。

這差事她已當了半年有餘,日日只覺不幹活白拿錢,直到今日,方才是頭一遭展了本事上房窺探。只因公主命人關起了院門!

若院門不關,也就罷了,大天白日地關了院門,小滿自然疑惑。再加上昨夜之事她已聽雙花說起,是以愈加地警惕起來。

一見院門緊閉,她立刻便繞到了院子後頭,趁左近無人,翻身上了房。俗話說“一日不練,手生腳慢”,她許久不幹這營生,上房時還跌了一跤。

瓔珞挨打,她並未瞧見。可一見臉上掌印,便已猜出。只秦嘉吩咐過:天下沒有不受氣的姨娘,若只是小小委屈,便不必驚動了人,只等他回來說話。

適才小滿伏在房上正猶豫“一記耳光”算不算小小委屈,這當兒碧霄端了一碗湯藥出來,這一驚非同小可,她當即不再遲疑,牙一咬就從房上跳了下來。

眼瞧著一名侍衛一步步走近,小滿架勢沒拉出來便腳軟得緊。那侍衛倒不輕敵,中規中矩地狠狠一腳踢過來,小滿放開了瓔珞與雙花側身躲過,對方緊跟著又是一腳,她勉勉強強招架了一個回合,胳膊已是震得不斷發抖。

侍衛“哼”了一聲,回身向崇徽拱手道:“公主,不過是個不濟事的丫頭罷了。”

瓔珞與雙花剛要緩過神來,聞言立刻又白了臉色。

崇徽面色亦是難看至極——昨夜才給秦嘉搗了心窩子,好容易調虎離山使了個緩兵之計,就等著今日要好好出一回氣。誰知這位姨娘身邊然跳出一個會武藝的丫頭來!若不是自家謹慎,現調了兩名侍衛過來,只怕這氣也出不得了!

秦嘉,你在此人身上,可算是嘔心瀝血了罷!

崇徽“格格”咬牙,將嘴一努,前頭那個老嬤嬤新捧著一只藥碗又走到了瓔珞身邊。

“蘇姨娘,良藥苦口,這一碗藥喝下去,好好治一治你那狐媚的病根子,喝了!”

碧霄同另一名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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