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3)

關燈
屈’妒句一一即便你威武不屈,旁人能麽即便旁人能,秦嘉,我也不能我可不願跟你‘孔雀東南飛’,我要今生今世與你做愛侶,不稀罕來生長成棵合歡樹”

“孫楊媽媽當日教訓我們常說,人吶,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怵。人活一世不容易,該當地好好活。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都是教人作死的.不是什麽好話。老天愈是安排你長利汙泥裏,你愈該好好地開出朵花來給他瞧瞧。”

瓔珞伸臂遞向秦嘉;“你也說過啊:根是泥中王,心承露下珠!”

秦嘉要說什麽,瓔珞止住道:“還是你說的做最壞的打算,向最好的路上走!”

秦嘉啞聲道;“瓔珞.我怎能委屈你倒如此地步”

瓔珞微笑:“你太小瞧我威靈仙了。京城十二家行院三十六紅姑娘.我穩坐四年頭牌位於不要說一葉哈王,就是來上個三五成群,我一樣不放在眼裏。”

她仰著頭慷醐昂了普,忽回眸向秦嘉嫣然笑。柔柔軾軟念了句詞:“連理枝頭儂與汝,百草千花從渠許!”(註2)

註1:這是《孟子公孫醜》中的一句,孟子在原文中共引了兩句話,下一句是,《太甲》日:“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親們看明白了麽在秦嘉看來,“天作孽”乃是雲思,“自作孽”則是崇徽,二者不可同日而語。

41二奶奶

她說得天真無邪、情深一往,奈何秦嘉聽了卻只覺胸中那口郁氣愈發憋得人難忍,他裝作起身剪燭,偷偷地、極緩極輕地嘆了口氣——

她今日這番話,是真心也好,是寬慰也好,只無論怎樣,最後那句詩都用不到自己與瓔珞身上——

公主豈能同雲思相比!

紫禁城龍椅上現坐著的雖不是什麽昏君暴君,不至逼他一紙休休了正房另娶——但那公主若果真非他秦嘉不嫁……

若真有那個時候,以帝女之尊與如今的三奶奶並稱夫人已是亙古未有之奇譚,更焉有與風塵女子同事一夫的道理!皇家的體面還要不要?

秦嘉手執剪刀望著燭火正發楞,只聽瓔珞在背後說道:“做什麽呢?來替我卸妝!”

秦嘉走至梳妝臺前,瓔珞已赤了腳盤膝坐在凳上仰臉等他。

秦嘉掩了心思,專心服侍她卸妝。

眼見是摘了幾朵珠翠,脫去一套綺羅——十分容貌,又添十分!瓔珞笑嘻嘻地伸手給他,秦嘉將她拉起,正要向榻邊走,忽聽有人輕輕叩門,雙花的語聲說道:“姑爺姑娘,二奶奶來了!”

秦嘉與瓔珞俱是一怔,不知更深夜靜,二奶奶是來此有何貴幹,當下忙道:“請二嫂進來!”

秦府這位二奶奶、秦瑛之妻餘氏,自然也是香門第的出身——原是鴻臚寺卿餘大人的長女,同秦煥一般也是庶出。但餘家三子,只此一女。在家時是正室夫人親自撫養長大,與嫡出也不差什麽。

秦嘉的大嫂封氏,是通政使司通政使的嫡女,且是過門一年就生了對雙胞胎,餘氏則至今尚無所出。

因此不論從哪一頭說,秦嘉還俗、李雲思過門以前,秦府當家的奶奶都該是封氏。

但有一樁,封大奶奶自小嬌生慣養慣了,是位不折不扣的千金小姐,一天連門也不大出,坐在屋裏看《天雨花》、《再生緣》,喝西湖龍井,嗑蘇州采芝齋的香草小瓜子……

二奶奶餘氏精明能幹,處事公道,上上下下都得人心。兩位妯娌性格迥然,卻都與她說得上話。二奶奶對瓔珞也頗為關切,瓔珞裙上系的一塊雕工極好的玉佩,便是端陽那天她鄭重贈的。

雙花將二奶奶引進臥房東首瓔珞慣常起坐的小房,奉上茶來。因二奶奶只帶了一個小丫頭同來,進門時又將丫頭留在了外邊。因此雙花便立在一邊伺候。

等了片刻,瓔珞換了衣衫同秦嘉出迎。

一打照面瓔珞便是一楞——二奶奶腳旁放著一只精巧的鳥籠,籠裏正是當日秦夫人叫放了的那只白鸚鵡。

二奶奶起身笑道:“瓔珞,瞧瞧這小東西倒有記性,剛秦嘉才走,它便飛進了花廳,一落便坐在太太肩上,哄都哄不下來……”

瓔珞瞅著雪團不舍,躊躇問道:“太太……”

二奶奶道:“放心養著罷,這可是老爺的話。太太也不舍得放走了呢!”

秦嘉坐下道:“怎地老爺知道了?又叫養著?”

二奶奶道:“可不是知道了!你們還不拿好東西出來請我呢!若不是我啊——”她拖長了聲音,秦嘉問道:“怎樣?”

二奶奶笑瞇瞇說出一篇話來,只聽得秦嘉與瓔珞滿頭是汗、滿臉通紅。

原來雪團尋著了花廳,落在秦夫人肩上。彼時秦嘉與雲思各自回房,秦夫人為著公主的事,又特為叫了二奶奶來商量。

因廳中丫鬟都遣了出去,二奶奶便親自上前要捉鸚鵡。誰知它跳來飛去不肯就範。廳中氣氛原本壓抑,給小東西這麽一攪,秦甘草臉上亦露出一分笑容。

二奶奶連捉幾次都捉不著,正要叫人來幫忙,那鸚鵡忽然拍拍翅膀飛起,繞著花廳飛了一圈,不偏不倚落在秦甘草面前的茶杯把上,轉轉眼珠瞧瞧秦甘草,鶯啼燕囀,嬌聲叫道:“哥哥呀……”

秦甘草楞了片刻便即大怒,追問鸚鵡是何人所養。秦夫人一時也編不出瞎話來,二奶奶急中生智,推說是震哥兒與霖哥兒養的。

秦甘草半信半疑,依據怒道:“這話是誰教的?”

二奶奶極是機靈,揮走了鸚鵡,另取茶杯給老爺倒了一杯茶,不慌不忙笑道:“老爺,他們小哥倆成日瘋玩,見人就學說話——這必是丫頭們玩鬧,給他們聽了去,當成個新花樣兒教鸚鵡說。前兒個還聽我的丫頭說:鸚鵡碰翻了大嫂的頭油,還直叫:‘發水啦,發水啦……’語聲兒跟大嫂房裏的慧珠一模似樣兒……”說著又笑。

秦甘草聽了這才息怒,叫人將鸚鵡捉起,還說了句“孩子愛玩,叫好生養著罷。”

二奶奶說完,只看著瓔珞同秦嘉樂。

瓔珞急得結結巴巴道:“這不是……不是我教的……”

秦嘉也道:“二嫂子,這鳥是國史館一位同僚送我的,原就會說不少話。”

瓔珞紅著臉訕訕附和:“就是就是,什麽花好月圓、福如東海什麽的,都會說,原就會說!”

二奶奶擺手道:“行了,沒的跟我這裏辯白。”

珊瑚送上來一盤松仁百果蜜糕,新蒸出來的又香又甜冒著熱氣——因著纓絡有孕晚間常覺肚餓,因此小廚房近來夜裏必備點心。

二奶奶看了一眼道:“好東西。”卻搖頭示意不要。喝了口茶正色道:“送鸚鵡只是順便,我來是為了那公主的事。太太已跟我說了。才秦嘉你跟雲思在,老爺有話不好說……”

纓絡聽了要回避,二奶奶拉住了道:“你聽了無妨,只別說出去就是。”雙花卻向二奶奶施了一禮,悄悄退下。

秦嘉問道:“什麽話?”

二奶奶從來是個愛笑愛說話的,此刻卻也嘆了口氣:“雲思的父親……私下裏跟皇上說,若公主進府,自然是正房……雲思……”

秦嘉追問:“雲思怎樣?”

二奶奶搖搖頭道:“不知李大人是怎樣想的,說公主尊貴,雲思若果真能有那個福氣與公主共事一夫,做姨娘也是歡喜不盡的……”

纓絡緩緩吸了一口冷氣。

二奶奶是小輩,這話說得委婉。然則意思卻是明白的。

李大人趨炎附勢,巴結公主皇帝——這事目下只是五王爺私底下透露給秦嘉的,不知他是從哪裏聽到了風聲——連秦嘉都不肯點頭,他竟然就先拍胸脯打包票替公主鋪路了!

纓絡與秦嘉對視一眼:難怪老爺太太不肯當著雲思的面兒說——若是雲思知道親生爹爹做出這樣的事情,當場撞桌角尋死也不能算想不開了!

屋裏三人正說話,忽聽外頭隱隱有人哭喊,似乎是孩子的聲音。雙花趕忙出去察看。二奶奶道:“這麽晚了,這又是怎麽了?”

纓絡走到門口道:“去個人看看。”

一旁早有人來回:“是三姑奶奶家的小,老爺叫人連夜送他回去呢。”

小是秦雨的兒子,今年十歲,這幾日一直在府裏住著,跟震哥兒和霖哥兒一處玩。

回話的是小滿,她走進來說道:

“老爺發了脾氣——聽說咱們家兩個小少爺,連同表少爺一起,把管花園子的大五叔打得吐了血!”

二奶奶與秦嘉、纓絡三人面面相覷。

二奶奶失聲道:“哪有此事?大五是些微會些工夫的,會給三個孩子打得吐血?又是為什麽打他?”

小滿道:“三位小爺只當他是賊!”

原來這三個孩子自從跟了秦嘉練武,便生出許多豪邁心思來。成日家抱怨天抱怨地,只恨未能生在亂世,好得遇明主、風雲際會做出一篇事業來;又常恨不能生在貧寒小戶給人欺壓,以便一怒之下去占山為王落草為寇,殺富濟貧替天行道……

這一是生不逢時,二是出身堪嗟,因此上逼得他三個日日想入非非,聽見隔墻有人咳嗽一聲,都巴不得是個在逃的欽犯,好能沖上去一展身手,也算聊勝於無,稍稍得酬他淩雲壯志!

今晚三人又約好深夜偷溜出來——小先出來,在霖哥兒震哥兒窗下投石為號,待兩人越窗而出,小哥三個便繞著院墻“巡視”,只盼天可憐見,能遭遇個把江洋大盜,實在不濟就擒個小偷也是好的……

也是大五今夜合該遭災,晚間喝了幾盅酒。二更天時,他哼著小調兒遠遠地從墻根下走來,小一眼瞅見,“橫刀立馬”先問了句:“來者何人?”

大五酒勁兒上頭,就未曾聽出聲音,笑罵了一句:“哪個猢猻在這裏扯淡……”

這一聲不要緊,三人沖將上來,先一個掃堂腿絆倒了,跟著沒頭沒腦便是一頓打……

直打了頓飯時刻,好容易打完了還不住逼問:服不服?服不服?今番識得“燕山三雄”否?

待到最後弄清楚打錯了人,大五已然口吐獻血說不出話來。

小滿說完,纓絡與二奶奶都詫異至極:“都是十來歲的孩子,就算平日吃得好力氣大,又怎能將一個大人打到如此田地?”

秦嘉在旁苦著臉道:“二嫂,我教他們功夫,誰料他們用來打人?”轉頭忙問小滿:“大五現怎樣了?

小滿道:“夫人已命大夫去看了,聽說不是十分要緊,只是鼻青臉腫,得歇一陣子了。表少爺給送了回去,霖哥兒兩個也給訓得一聲兒不敢出。”

二奶奶道:“家裏正亂七八糟不知怎樣才好——我得叫人去知會秦雨,老爺氣性不好,萬萬不能來尋事!”

她說著站起身道:“我該走了。你們早些安置吧。”

纓絡忙叫:“雙花送二奶奶回去。”

二奶奶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說了句:“公主是嬌慣性子,要什麽有什麽慣了的。你們別也太鬧心了,興許過幾日她想明白了,又不肯跟著三弟了呢!”

二奶奶走了,纓絡一邊拿手掰著蜜糕吃,一邊說:“這樣的爹,還不如沒有。”

秦嘉知她是說雲思,在一旁看她吃東西看了一陣子,突兀說道:“我該私下裏見公主一回。”

纓絡咽下一口蜜糕,斷然道:“不行。”

“為何?”秦嘉問道。

纓絡道:“你見了她說什麽呢?說得輕了,她道你多情;說得重了,她道你專情。‘情人眼裏出西施’,這會子正是怎樣都好的時候。這麽說,你便是‘醉打金枝’,她也定道你氣概無比!”

秦嘉給她說得哭笑不得,想了半天說道:“我再想想罷。”

雲思父親向皇上“陳情”一事,秦府千方百計瞞著雲思,卻到頭還是於事無補。

次日一大早,李府就來了人,要接雲思回去。

二奶奶並秦夫人想出許多理由來搪塞,來人嘴上氣有禮,卻只是咬死了——“太太想念姑娘”!

兩邊正在僵持,秦嘉走進來說道:

“岳母要接雲思回去?真是不巧,她昨夜失眠,天亮時才勉強睡著,我已跟丫頭們說了,天大的事不許進去打攪。她有孕在身,累壞了不是玩的。”

說罷扭頭向李府差人道:“煩請回去待我稟告岳母,明兒個或是後兒個,我同姑娘一道回去看她老人家。”

42相見

這個理由搬出來,差人再無話可說,只得怏怏離去。

秦夫人嘆口氣道:“這叫什麽事?”

二奶奶也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往後可怎麽好?”秦嘉看看母親又看看嫂子,心中暗道:“躲是躲不過去的,此事終歸得‘釜底抽薪’!”

秦嘉昨夜想了半宿:古人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可眼下這樁事因著事關公主,似乎怎樣的招架都不容施展,只剩了聽天由命、束手就擒的份兒!

唯一或許還有點用處的,便只有昨晚說的——與公主見上一面,好話好說,好言相勸。

至於瓔珞所擔憂的:“這會子正是怎樣都好的時候”,自然有她的道理。但如不如此,豈非默許?

秦嘉此刻已下了決心,當即便命人將梧桐找了來,預備去五王爺府上。五王妃與公主往來甚密,這樁事又是“儲秀宮”瑜貴妃授意五王爺透露給他的,若想見公主,可請王妃安排。

秦嘉嚴厲叮囑梧桐:此去聽到什麽,看到什麽,回家再不許亂說。

原以為總得等上幾天,卻不料當日午後秦嘉便見著了崇徽公主。

王妃屏退了一眾伺候的人,派了個老成的丫頭來引秦嘉去女兒城陽郡主的閨房。

侯門深似海,丫頭曲曲折折前頭帶路,待走到了地方,一言不發,伸臂示意秦嘉自己進去,隨後躬身一禮退下。

秦嘉從未到過少女深閨,更別說王爺郡主的房間。他心中坦蕩,雖香氣襲人珠圍翠繞,亦不覺有何不妥。

挑起珠簾從容舉步,擡起頭來便見一名娉婷少女立在眼前:卻是春衫素樸,只鬢間插著幾朵潔白的茉莉花;臉上脂粉不施,一雙眼睛不慌不忙,卻又乍驚乍喜地迎著來人……

秦嘉立即跪倒,行過了大禮。

室內並無旁人,公主微微伸手道:“請起來不必多禮了。”

秦嘉站起身來。公主向後退了一步,認真看了他一眼,低頭道:“秦學士,你要見我,有何話說?”

秦嘉是打好了腹稿來的,當下說道:“公主殿下,微臣此番前來……”

不料剛說了半句卻又給公主擋回。

崇徽公主擺了擺手,走至案前,倒了一杯茶水,竟親自給秦嘉送了過來。

秦嘉又欲跪下,公主伸手攙住:“不是已說了,不教你多禮的!”

公主單手端著茶碗,秦嘉無法,只得低頭接過。公主道:“你為何不肯擡頭看我一眼?”

秦嘉並不違拗,依言舉目。此番距離甚近,幾乎看清了公主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出的、小扇子一般的陰影。

“看清了嗎?”公主問道。

秦嘉有些困惑,低頭答道:“看清了。”

“我是何人?”

“您是公主,聖上駕前崇徽公主!”

忽聽身旁有人朗朗說話:“久聞秦學士聰明絕頂、過目不忘,今日果然見識了!”

秦嘉一驚,這才發覺不知何時室內竟多了一人。

“還不快拜見公主殿下!”

耳旁有人斥道,正是與自己說話之人。

這人竟不是公主!

秦嘉有些不知所措,慢慢轉向另一邊,又覆跪倒。

公主一哂,走過來道:“你見人就拜,逢人必拜,這是什麽喜好?”

秦嘉忙道:“請公主恕微臣失禮。”

公主道:“你看也不看我一眼,興許今番又錯了呢?”

秦嘉擡頭,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眼前人身著素色宮裝,鵝蛋臉上雙眉入鬢,看去頗有幾分威嚴。秦嘉唯恐又被人欺,竭力回憶那日朝堂之上公主的樣貌,無奈卻是想破頭也想不起來。

他生來聰慧,讀確是過目不忘。但也只是讀記得住——另有個毛病叫做兩不記:不記人,不記路!

初進香積寺時,一百位多位師兄師弟,日日一處吃飯休息,他足足過了半年才一一記住。

平日走在路上,常有迎面來人問候,只覺此人眼熟卻再想不起是誰的事來。

至於迷路的事更是在所多有。

算來這些年,能叫他見過一面便牢牢記住的,也只有瓔珞一人。

那日在朝堂上本就不曾細看,更兼又過了這許多天,他哪裏還知道公主方臉圓臉、眼大眼小?

“公主恕罪,今番認得出了。”

他硬著頭皮瞎說,宮裝女子忍俊不禁,走過來將他一推,手指他身後道:“公主在那裏!”

秦嘉茫茫然轉過身來,果見又有一名青衫女子亭亭立在當地。

他眼前一亮——雖是記不清爽,但畢竟見過一面。如今重見,兩相印證,算是辨得分明:這一位才確確實實是崇徽公主!

秦嘉自進門來便給人捉弄,到此刻可算意氣銷盡,當下重新見禮。心下暗暗發愁:“這公主如此促狹,可見絕不是個好說話的……”

秦嘉個性原本謙和,又做了多年僧人,於世間萬事,除“情”之一字上看得重了些,其餘皆不是十分介懷。

雲思李代桃僵進了門,瓔珞避妾位,於他雖屬憾事,但也並不過於執著。於雲思頗有愧疚,但如今亦能坦然待之。

如今公主看中了他,不顧他妻妾俱全有意相托,他也只是憂心瓔珞和雲思的處境——若換做了別人,逢著如此霸道無理的行徑,安心咒那生事之人不得好死也是有的。

但秦嘉全無此心,他看崇徽公主,只如看一個任性慣了的小女孩兒。這個小女孩兒麻煩多多,他願敬而遠之,卻並不是鄙夷厭煩於她。若小女孩兒玩耍時跌倒了,他仍要急急扶她起來。

世間女子除瓔珞外,秦嘉能憐之能惜之,唯獨不能愛。

而即便結識瓔珞之前,他亦非視女色如無物。他視天下女子——當初蘇俏兒有句話說得對極:“他看我那個眼神啊,其實是這麽回事。就跟春天裏看見了一樹桃花開得好,所以驚喜感嘆一回,是一樣的。並沒覺得我是個人,還是個女人!”

絕語大師在世時曾說:秦嘉有佛心、無執念,假以時日,就修成一代高僧,也不是沒有可能。

公主見秦嘉茫然,一笑轉頭道:“還不給學士搬個凳子來。”

秦嘉忙道:“微臣站著說話就好。”

一旁丫頭已搬了張小幾放在當地,公主站著,秦嘉自然不敢坐。公主見狀走到城陽郡主雕著蘭花的圓桌旁坐下,秦嘉這才立起身形坐在幾上。

“你要見我,有什麽話說呢?”

這有個名堂,原喚做“明知故問”

秦嘉恭恭敬敬答道:“公主在上,微臣有一言稟告:“微臣感懷公主錯愛,但萬不敢誤了公主終身!”

這也有個名堂,喚作“開門見山”

兩旁的丫頭已然退至簾後,聽候吩咐。

這都是訓練有素的心腹宮女,主子有私密話要說,她們不須回避,卻也絕不做出有意傾聽的樣子——

雖是隨時可供差遣,手上卻都有活計做著。一個垂目繡花,一個拿了鞋樣在那裏細心描畫。

公主向兩個丫頭各看了一眼,又瞧了瞧秦嘉,眉間含了一絲郁郁。

當今聖上膝下共有十位公主,崇徽公主乃皇後親生,位份最尊,聖眷最隆。除此之外,又另有一最:容貌最美!

她雖深處宮闈不見陌生男子,但許多堂兄弟時常進宮,平日裏傾慕的眼神見得多了。

因是公主在今日之前,絕想不到天下竟有這般男子——見過她傾世容貌而絲毫不見驚艷,以至再見時竟然認不出來!

公主令心腹宮女先出來相見,並不為捉弄秦嘉。

她曾聽五王妃提起過:秦嘉不擅識人,許多人見過了五六回還時常錯認。因此心血來潮,想到如此這般布置一番。

屆時秦嘉一眼看穿,不肯跪拜,便可由丫頭在旁問上一句:“人言要秦學士記住一人,須得給他見過五次以上。為何今日竟破了例?”

這叫做先聲奪人,一句話問得他支支吾吾難以回答,便是占了先機,減掉他三分氣焰。

公主算得甚好,只不料人算不如天算,秦嘉竟當真錯認了!

兩個丫頭見不對頭,索性見機行事,將錯就錯將他嘲諷了幾句,要教他只道公主有意戲弄,也總好過了看穿真意。

陷阱掘得好好的,奈何人不肯跳。

此刻又開門見山,張口便是一句“不敢誤了公主終身”,更是說得公主心中五味雜陳辨不出滋味。

眼前此人行事,的的是生平所未見。

自己對他的心意,只是旁人轉達,並未當面說過。

若是換做了旁人,絕不會痛快至此。定是盤馬彎弓、試探迂回——必要迫得人當面說出意思才肯往下商量。

不然的話,如秦嘉這般直率,倘若給公主反問上一句:“哪個有終身要你來誤”——無論真心假意,只這話說出便是難堪!

可如今秦嘉與眾不同,坦誠以待,公主望著他清秀的面龐,那句反駁的話卻遲遲吐不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還有一更,不過會很晚。

親們,如果這一章你看得不爽,請鄭重提醒自己:秦嘉是個和尚,還是個挺優秀的和尚。

他還了俗也還是和尚,除了可以合理合法地滾床單了,其他的,想法心態理念乃至世界觀,都不太可能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或者,這麽說,如果他跟其他的言情男主一樣,面對女主之外的追求者不肯稍假辭色,你們又何必點開一篇主角是和尚的文呢?

真的不覺得嗎——秦嘉對雲思,對公主的態度,正是他用情專一的證據:惟其不愛,是以不避。

當然有更多的男子表現不愛的方式是把頭擡得高高的對人愛答不理,甚至不惜雨水倒灌鼻腔。但我真心覺得,水仙不開花——這叫裝蒜!

中國的男人,頂頂需要學習的東西中,風度要排在前頭。

回過頭來說秦嘉。

真正的和尚,是不介意背美女過河的。

那些不敢背不屑背的,心裏沒有鬼,也有魔。

只是,如果美女因為被和尚背了一回而愛上和尚,那真不是和尚的錯。

就像我親愛的們,咱能因為自己生得閉月羞花就對世間男子冷言冷語嗎?

如果你因為我天生麗質又知識禮而愛上我,那同樣不是我的錯。

望天:我不知道我說明白了沒有。

43流波髻

唐李義山無題詩有雲:溧陽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後同墻看。

公主出降,歷朝歷代都略早於民間女子。崇徽公主十七歲而仍待字閨中,算得十分少見。

她自幼深得父皇母後寵愛,長到今日從不知“不順心”三字是怎樣的滋味。

此刻聽了秦嘉說話,她渾忘卻了羞怒,倒是有些茫然。只覺胸中情緒十分陌生,卻又似曾相識。

她皺起眉頭,慢慢回憶,終是想起來:大約是十一二歲的時候,一日中秋佳節,父皇賜宴,她在席中看見姐姐沁陽公主所梳發髻甚是別致,為人稱讚。當下心中不快,宴後便纏著母親,定要將姐姐的梳頭嬤嬤討過來自己使。

母親自然不肯。但她日日軟磨硬泡,不久這事便為沁陽的生母徐妃所知。徐妃稟過皇後,說劉嬤嬤感染了風寒,待好起來便送來自己宮中。

誰知就有那麽巧,劉嬤嬤一病不起,竟爾去世。她私下裏琢磨出的“流波髻”也從此沒了人會梳。

秦嘉這一聲“不敢”,叫她想起了劉嬤嬤。

劉嬤嬤死去了——天意不教你梳一回那別致美麗的發髻,任你貴為公主、最受寵愛,又怎麽樣呢?

秦嘉不願為駙馬,即便你委曲求全,不在乎他已有妻室,他仍舊不願。

即便你能求來一道聖旨將他千刀萬剮、滿門抄斬——或許他怕了,答允下來,可心裏只怕還是不願。

你能怎麽樣呢?

所謂“無能為力”,便是這般了吧!

“秦學士,你不怕麽?”

崇徽忽然開口。

口氣甚涼,卻並不是威脅,多半乃是好奇。

秦嘉平靜說道:“不怕!”

崇徽道:“嗯,不怕!”

她目視秦嘉,只覺他與此前所見截然不同。

朝堂之上的秦嘉,空紙讀祭文:鎮定自若,風采照人,英挺立於百官環跪之中,如旭日初升,光芒萬丈。

今日的秦嘉,直如中庭月出,清冷孤傲。風骨凜然,卻又溫潤如玉!

崇徽輕輕咳嗽一聲,兩個丫頭即刻看過來,見她擺手,不言聲各自施了一禮退出房門。

崇徽又躊躇了一陣子,終是問出:“你那夫人、如夫人,我都已見過了,我……”

秦嘉會意,當即說道:“賤內蒲柳之質,焉能與公主殿下相比,但公主明鑒:世間‘情緣’一事,並非都有道理可講的。”

他語氣極是坦然,不卑不亢。既替人留足了顏面,出語又絕非空泛的安慰。崇徽與他對話幾句,自如了許多。只想聽他往下說,便跟著問道:“那……又是為何沒有道理可講呢?”

秦嘉想一想,指著公主面前圓桌問道:“公主可喜愛蘭花麽?”

崇徽皺眉道:“我不愛蘭花,我愛瓊花!”

秦嘉道:“可是就有人不愛瓊花,偏愛蘭花。這間屋子的主人想來便是喜愛蘭花的。”

崇徽撫摸桌上紋飾,半響輕聲道:“有理!嗯,是這個理。”

她與秦嘉對話幾句,自如了許多。停一停,靦腆說道:“你……講一講你的‘情緣’,給我聽,可好?”

語氣聽來竟有幾分興致勃勃。

這一問正中秦嘉下懷,他當即答道:“公主不嫌無趣,微臣便說來給您解解悶兒。”秦嘉說著一笑:“說出來,也算是個故事。委實能解悶兒的。”

崇徽將桌上放著、先時丫頭替秦嘉倒的茶向他這邊推一推,微笑道:“長麽?說得口渴了,便潤一潤!”

秦嘉點點頭,遂將他怎樣認識纓絡、秦夫人怎樣定計、墳前如何哭訴;寧家莊怎樣火刑、怎樣生死一線間天降大雨;他怎樣還俗、雲思怎樣入府,纓絡以是做了姨娘……歷歷往事跌宕說來——

只聽得崇徽大眼睛一眨不眨,時而唏噓,時而感喟,聽到火刑時失聲驚呼,平安無事後又長籲出氣……

這一篇話直說了一個多時辰,崇徽聽罷久久不能回神。末了癡癡說道:“蘇姑娘很招人喜歡呢……李氏夫人好生可憐!”

她這句話一出口,秦嘉登時松了一口氣。

崇徽瞧得清楚,“哼”了一聲道:“你想說,你若做了駙馬,四個人一道可憐,是不是?”

秦嘉道:“正是!”

從五王府出來,秦嘉頓覺一身輕松。梧桐跟在他後頭不斷追問:“爺,怎麽樣?怎麽樣?”

秦嘉笑瞇瞇問:“你知道張果老罷?”

梧桐道:“張果老,倒騎毛驢那個嘛,知道啊。”說著扯起嗓子唱道:“趙州橋,魯班修,玉石欄桿兒聖人留。張果老騎驢橋上走,柴王爺推車就軋了一道溝……那個呀呼嘿呀!”

秦嘉給他逗得哈哈大笑:“對對對,就是這個張果老。”

梧桐問道:“張果老下凡來給爺撐腰,叫您不必娶公主了?”

秦嘉笑道:“胡說八道。我跟你說啊,唐玄宗當年想把妹子玉真公主嫁給張果老,張果老說了句大大有理的話,然後就逃得無影無蹤了。”

梧桐瞪著眼睛問道:“什麽話?”

秦嘉搖頭晃腦道:“‘娶婦得公主,平地生官府’。意思就是說娶了個公主,就好比平地生出座官府來管著自己。這種傻事,爺會做?”

梧桐嘿嘿傻樂:“爺,你是如何跟公主說的?”

秦嘉道:“我就說,公主怕打不怕?你若進門,我就一天三頓打,一頓打三天,哈哈!”

梧桐撇嘴做了個鬼臉。

回了府中,秦嘉興高采烈四處報喜——拆了官府了:先告知了母親,又告訴二奶奶,又告訴了雲思,最後回房向纓絡愁眉苦臉道:“你我夫妻,怕是要緣盡於此了。”

纓絡唬了一跳,一看他眼角眉梢喜氣洋洋藏也藏不住,嬌嗔地在他胸前拍了一掌道:“快說說,什麽好事?”

秦嘉失望道:“你好生沒趣兒,連當也不會上!”

纓絡只是催促,秦嘉便徐徐將方才在王爺府見到崇徽公主一事學說了。

纓絡聽罷大喜:“一場虛驚!可嚇死我了呢!”

秦嘉笑道:“百草千花憑他去,這不是你說的,為何又嚇死了?”

纓絡不理他,說道:“這幾日慪得我肚子疼,快來替我捂捂!”

秦嘉忙道:“莫不是動了胎氣?”一疊聲兒便要叫人請大夫。纓絡忙止住道:“你好生沒趣兒,笑話也不會聽……”

秦嘉將雙手舉到口邊呵熱了說道:“這個如何開得玩笑,往後切不可再說了!”

至此人人都道公主風波已然平息。連五王爺見到秦嘉時都笑說:“我這個妹子,平日最是執拗,她想要做什麽,從來沒有個半途而廢的。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