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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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麗晨沒給岳子行留任何情面,很快給譚璐打了個電話,說她無意間發現岳子行在外面花心。譚璐問到底怎麽回事,林麗晨說還是見面再談吧。林麗晨知道這對譚璐是個打擊,但也顧不了那麽多了。既然這一刀她早晚要挨,那就越早越好。

兩人在碧姿堡女子俱樂部見面後,到二樓茶吧喝咖啡吃點心。茶座靠著寬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九月的日暮街景,一株槐樹的幾梢枝葉貼在窗角,似在偷聽女人間的秘密。林麗晨三言兩語把岳子行的事兒講完,然後痛心地說,我早就說他不地道,你偏不信,這下可好,麻煩大了吧。

譚璐一直沈著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桌面發呆。雖然她來之前已有了思想準備,但還是感到悲憤難當。林麗晨的話句句都象鋼釘,被無形的鐵錘深深砸入她的心頭,將她對岳子行的最後一線希望無情摧毀。

林麗晨說,我允許你難過,但不許你哭,他不值得你哭。

譚璐說,我不信,所以也不會哭。

林麗晨說,不信?難道非要親眼看見人家上床你才相信?

其實譚璐信不信又能怎樣呢?岳子行早就變了,而她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面孔越來越冷,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上次兩人不歡而散後再沒見面,她也隨之陷入巨大的矛盾,不知該徹底離開岳子行還是維持現狀。女人的心是一只愛情的天眼,容不得半粒虛情假意的沙塵。她之所以拖泥帶水到到現在,與其說是由於麻木而放棄了抗爭,不如說是因為心中尚存一絲幻想。這幻想象漫過殘雪的春風,孱弱而堅定,即便是在最傷心絕望的時候也不曾動搖。然而現在,幻想終於破滅了。她能容忍馮箏,但決不會容忍其他女人。她能容忍岳子行的冷淡,但決不容忍他的背叛。

譚璐怔望窗外,好一會兒才說,怎麽會是這樣呢。聲音若有若無,象是被人榨幹了最後一分力氣。林麗晨想起魯迅筆下那個可憐的女人,她總是說:我知道春天有狼,誰知冬天也有狼?林麗晨見譚璐在短短的十幾分鐘裏竟一下子憔悴了許多,心裏難過得想替她哭出來。她輕聲問譚璐,你打算什麽辦?

隨便他去,我無所謂。

我不是說你如何對他,我是說你以後的打算。

我可能要離婚。

什麽?你瘋了吧,老何這麽好的糧票你也撕?

麗晨你不懂,我已經沒辦法強迫自己和他在一起生活了。

那你豈不是忙了兩頭,結果一頭也沒落著?

不,我落著了,那就是我自己。我不需要飯票,我能養活自己。

林麗晨拍了拍譚璐的手,心疼地說,寶貝兒,你要是真這樣想就好了,愛過了,痛過了,就把一切都放下吧,象我一樣,沒有愛了,也就沒有痛了。

說得對,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親愛的,不說這個了,去喝點兒酒吧,麻醉一下。

譚璐搖頭,眼睛空洞地盯著前方看,象是在思索,又象在尋找,半晌才說,你告訴我,人世間是不是真的沒有愛情?

林麗晨撇嘴笑道,愛情,你想看愛情嗎?等會兒我領你上三樓看看,那兒的小夥子又帥又壯,出五百元他們就會從你的腳尖添到發梢。五百元,這是我看到的最昂貴的愛情了。

譚璐象是打了個寒戰,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想一個人出去走走。

不行,你這樣出去我不放心。

這點事兒都挺不住,還是譚璐嗎?

那好吧,我去三樓待會兒,你別亂跑,我會給你打電話,然後去接你找地方吃飯。說完,喊來服務小姐將帳記在自己的會員卡上。

譚璐離開碧姿堡,漫無目的地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頭,走著走著眼淚便如決堤之水洶湧而下。燈將黑夜照亮,卻照不亮她的心。這是一個無情的夜晚,顛覆的夜晚,曾經的一切仿佛是海灘上用沙子堆起的城堡,一個浪頭打來,就什麽都不覆存在。林麗晨多次說過,感情都是泥捏的,快樂都是紙糊的,她一直不信,可是現在,她終於信了。

譚璐走到人民廣場就走不動了。她本想用身體的疲憊減輕內心的痛楚,可不知道體力透支後心理跨掉得更快。她癱坐在廣場的草坪旁,覺得自己正在被人傷害卻不知去哪裏躲藏,覺得自己太傻了太虧了白活了白愛了。

譚璐想起了遠在上海的周闖。那個讓岳何二人掛在嘴邊的男人,總能在關鍵時刻給她智慧和力量。她象溺水者抓住船板一樣,立刻用手機給他打電話。以前她一不順心就給他打電話,打完電話心情總會有所好轉。

周闖剛下班,正開車行駛在成都路上。他聽譚璐話音很消沈,就讓她先把電話掛了,他下高架路後找個地方停車,然後馬上打給她。十分鐘後他把電話打回來,關切地說,一聽聲音就知道你剛才哭鼻子了,快說誰惹你生氣了,我幫你出氣。

譚璐和周闖是多年的交情,相互間非常信任,幾乎是無話不談。可譚璐一直對他瞞著她和岳子行的事兒,現在真是有苦難言。周闖聽譚璐言語遲鈍,以為她和何鐵犁鬧了矛盾不好意思說,就笑道,兩口子又吵架了呀,這事兒我可管不了,最好去找居委會老太太給評個理。

誰說我們吵架了?我打電話是想問問你找女朋友了沒有。別偷偷摸摸把婚結了,我連塊喜糖也吃不上。

還沒有呢,我不說過嘛,找女友先要有你把關。結婚?這輩子是不想了。頭一回把我結個半死,再結一回就是記吃不記打了。

周闖,我感覺你去上海後變化挺大的。

說實在的,不變是不行的。不開玩笑了,你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兒就說吧。

感情上的事,電話一通又不知該什麽說了。算了,還是不說了吧,一聽到你的聲音我已經好多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我知道你心裏挺苦,但不知道你在等待什麽。如果等待是有希望的,我讚成你等下去。可如果等待是徒勞,那你又何苦呢?人生苦短,你我都等不起了。世界上最難邁過的坎就是心理上的坎,感情上的坎,如果你覺得這道坎必須邁,那就閉著眼睛咬著牙邁,為了自己,也為了別人。當你邁過去以後回頭再看,會發現那道坎很簡單,自己的膽怯很可笑,而你所面對的將是嶄新的生活,就象你重新活過一回。

我知道了,我會試著邁過這個坎。

慢慢來吧。我一會兒還有個約會,就不能多說了,明天我再打給你。譚璐,如果不開心,就找個出差或休假機會來上海散散心吧。

謝謝你的好意,看看再說吧,你也多保重,有空常回大連看看。

和周闖通完話,譚璐的心情好了許多。她忽然發覺自己就是自己的那道坎,而曾經深愛的岳子行只是那道坎的一部分。

譚璐站起來往西走,腳脖子雖疼,卻有了力量。電話響了,是林麗晨。她說,走到哪兒呢?我打車接你去吃飯。

算了,你挺忙的,快回去陪你的大導演吧。

不行,今晚不但要和你同吃同喝,還要到你家和你同榻同眠呢。

今晚特特又有游泳課。馮箏下午後兩節沒課,早早就到美發店做頭。理發師說馮箏的頭發有點兒沙,動員她做個負離子直板燙,並拿出發型效果照片給她看。馮箏看了以後非常喜歡,可一問價格,打折竟還要五百多,就當即表示不做了。美發師給馮箏做了個電夾直板,說你看頭發又垂又墜又順又滑,你多夾幾回就知道燙一次物有所值了。

馮箏興沖沖地領著特特趕到彥年游泳館時,卻發現特特游泳班的教練換了。她問新教練魯教練怎麽沒來。新教練說他不知道誰是魯教練,反正以後這個班都是他帶。馮箏心裏一沈,難過得就象丟失了寶貝。特特上課的時候,她沒去陪練,而是在休息室呆坐良久,黯然想著那個英俊的大男孩。

馮箏近來總是不知不覺地想起魯一捷。上班的路上、課間休息時、晚上入睡前她都曾想起過他。她有時想,自己要有這麽個弟弟多好,有時又想,世上總有一個女孩會和他戀愛,最後成為他的新娘,而那個幸運的女孩會是誰呢?她長什麽樣?她哪裏討他喜歡?她對魯一捷的情愫很覆雜,想見他又怕見他,怕他覺著自己老,怕自己和他在一起年齡顯得相差太多。為此她在去游泳館之前,總是要將自己精心裝扮一番。如果不是怕岳子行責怪,她都想把自己的頭發染了。每次上課前,她的心情總是輕松飛揚的,而每次下課後,她又郁郁寡歡。她知道自己這樣想著一個比自己小十歲的男孩太可恥,也曾為此深深自責和懺悔,可她就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焗 特特快下課的時候,馮箏再也坐不住了,找到一個老教練問魯教練怎麽回事。老教練說,小魯讓人給辭了。她驚問為什麽,老教練沒好氣地說,你去問他自己吧。她又找別的教練問,可都說不了解情況。在游泳館經理的幫助下,她得到了他的傳呼號,可一連呼了四五遍也不見回。

下課了,馮箏領特特走在回家的路上,有點兒失魂落魄。她乘車投幣時,拿一張五元幣當一元幣投了,到住宅樓下時還走錯了門洞。她很擔心魯一捷,怕他出了什麽大事。可是他離開得太突然,沒留下電話號碼和學校信址,馮箏連他的專業和年級都不知道。她好難過,怕他就這麽一聲不響地消失,從此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

馮箏和孩子回家時已近九點。特特睡下後不久,岳子行微有醉意地回來了。再過幾天程輝就要走了,今晚又難得有空,運營部兩男一女就去必勝客撮了一頓,灌了不少啤酒。為了給二人留出“啃”談時間,岳子行打算買完單後告辭。程輝爭著掏錢,岳子行說,你去澳洲以後,咱們這輩子再見面的概率幾乎為零,我今晚放點兒血,就當為你送行了。離開必勝客,岳子行覺得無處可去,就悶悶不樂地回家。同事要走了,他覺得自己被什麽東西拋棄了。那東西,是他向往的,也是他難以企及的。

岳子行到家時,馮箏正在網上看小說,翻動網頁的鼠標小輪在她指下發出清脆的嘀嘀聲。電視開著,放著連續劇《手心手背》。他進了特特的房間,輕輕打開燈,憐愛地看著酣睡的孩子。天涼了,馮箏早把特特的毛巾被換成了小薄被。特特的小桌上放著一幅彩筆畫,畫的是一男一女兩個大人和一個小男孩兒,還歪歪斜斜地寫著:爸爸媽媽和我。看來這畫是孩子今天新畫的,人物造型顯然受了動畫片《大頭兒子小頭爸爸》的影響。看著眼前的情景,岳子行油然生出愧疚。他愛孩子,卻很少予以關心,就連必勝客也從未帶他去過。

馮箏把電腦讓給岳子行,自己去看電視。岳子行發現馮箏的頭型變新潮了,心裏隱隱不悅,但嘴上啥也沒說。馮箏滿心希望岳子行能誇她一句,可他仿佛沒註意她頭型變了,令她非常失望。

岳子行上網看了會兒體育新聞,覺得腦袋有些迷糊,就想早點兒睡覺。他去衛生間簡單洗漱了一下,回到客廳時發現電視裏放著“重頭再來”節目,馮箏正斜依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看。岳子行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地站在沙發後面跟著看。馮箏說,想看就坐下來看嘛。岳子行說,不用,隨便掃兩眼。馮箏說,炒作了那麽長時間,沒想到今晚才演,不過感覺還可以。岳子行不再說話,繼續全神貫註地看電視。屏幕裏女嘉賓正在做自我介紹,很快就輪到倪婉了。岳子行有點緊張,急切地想看到她,又想從電視機前逃開。

倪婉出現了。她很上鏡,顯得比真人還要漂亮。望著電視裏的倪婉,岳子行心中隱隱作痛,失落和屈辱幾乎使他站立不穩。他正想逃到臥室去,忽聽馮箏說,女九號挺好的,長相和氣質都不錯。他聽罷立刻走到茶幾邊,拿起遙控器將頻道換成央視五套。他很少看電視,也很少跟馮箏爭頻道,在馮箏正看節目時不打招呼就換頻道對他來說還是頭一次。

央視五套在放保鈴球比賽的實況錄像。為了表示自己確實要看這檔節目,岳子行坐到了沙發上,然後對馮箏說,我看看這個。

馮箏有點生氣,但啥話也沒說。岳子行很少看電視,今晚想看保鈴球,她就讓著他。平日裏,她多麽希望丈夫能陪她看會兒電視啊,象剛結婚頭兩年那樣,在床上摟著看,在沙發上偎著看,初冬來暖氣前,兩人在沙發上一人躺一頭,再蓋上被子看電視。那時,看電視不僅是樂趣,也是體驗幸福的過程。可是後來,丈夫不再陪她看電視了,甚至連電視也不看了,讓他陪著看電視成了她的奢望。每天晚上看電視,寬大的沙發上只坐著她一個人,覺得沙發上空蕩蕩的,心裏也空蕩蕩的,電視成了她驅趕孤寂和空虛的工具,已看不出多少樂趣。今晚岳子行搶頻道,她甚至有些高興。他坐在沙發上,和她有幾十公分的距離,但她覺得他已經離她很近了。她雖然看不懂保鈴球比賽,也不感興趣,但她還是鼓勵自己看下去。這是一個姿態。

馮箏在一旁安靜地看保鈴球比賽,令岳子行很不自在,覺得自己太霸道太過分了。他把頻道換成大連臺,對馮箏說,我睡了,你看吧。說完起身進了臥室。馮箏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面什麽滋味都有。

岳子行用手機給劉大昆和朱旗分別打電話,告訴他們大連臺正在播出“重頭再來”節目,要他們趕緊收看。朱旗問馮箏看沒看,岳子行說她正看著呢。朱旗說,小心點兒啊,你有可能出現在觀眾鏡頭裏,別讓她問趴下了。岳子行說,無所謂了。

岳子行躺下以後難以入眠,傷感地想著倪婉。她仿佛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觸摸過去卻發覺隔著千山萬水。

馮箏看完“重頭再來”節目睡下了,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裏面一會兒是魯一捷的突然離去,一會兒又是電視節目裏的悲歡離合。岳子行問她,節目好看嗎?馮箏說,看完心裏挺難受的。沈默了一會兒,馮箏忽然問,子行,將來有一天你會不會不要我?岳子行心裏一陣惶恐,正尋思著如何回答,忽覺馮箏偎到身邊,右手緊緊抓住他的左臂,好象害怕他馬上跑掉似的。他抽出右臂摟住她,輕輕拍了她後背幾下說,別亂說了。他不清楚他說這句話和拍這幾下到底是什麽意思,是讓她放心自己不會不要她呢,還是叫她別提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呢?

摸索了一會兒,馮箏有了做愛的意思。他一點都不想做。每和她做一次,那平淡的感覺就會扼殺一次他對性事的興趣。可是今晚,他覺得自己該做一次了,再不情願也要做一次。他們夫妻間最近的一次功課是三周以前做的,對三十歲左右的小夫妻來講太不正常。三十歲的女人對性愛的渴望如日中天,自己這樣冷落她,終究有違良心。

岳子行調動起所有的情緒,翻身壓住馮箏。馮箏反應很熱烈,嘴和手都在他身上用力。岳子行沒有任何前奏就進入了馮箏的身體。馮箏濕得厲害,在岳子行身下不停地扭動,岳子行象征性的親吻和撫摩都會引發她的呻吟的顫栗。她的表現讓岳子行感到新鮮,也使他有了久違的興奮。他感覺自己一掃往日的頹廢,變得強硬了,很快將馮箏推到了浪尖之上。馮箏滿足了,岳子行卻沒有射,喘了一會兒就翻身睡了。

馮箏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看著惆悵的夜。她看到很多幻象,有岳子行、魯一捷、高老師和一個面目模糊的女人,還有各種漂浮在黑暗中的圓形光斑。那光斑象螢火蟲,美麗而飄忽,就象魯一捷給她的生活帶來的那一點光亮。

岳子行工作不力,倆禮拜也沒從外經局探出個口風,被斯文森狠狠料理了一頓。其實這不能怪他,王處長很忙,又老出差,很難約出來。岳子行被訓後瘋狂騷擾王處長,懇請他出來吃頓便飯,說是有朋友想打聽去美國留學的事兒。王處長說,私事兒好說,公事兒就免了。岳子行一口咬定是私事兒,王處長這才答應出來見面。

岳子行申請了一萬元公款,準備好好和王處長腐敗一下。菜菜說,皮特啊,別拉攏國家幹部不成,自己先腐敗了。岳子行說,為了麻痹敵人,自己適當腐敗一下也是少不了的。沒聽說那個笑話麽,我一地下工作者被俘後,遭受嚴刑拷打終不能屈,最後敵人使出了美人計,於是他將計就計......說完,自己先大笑起來。

岳子行和王處長敲定後天晚上吃飯,然後來到電梯間給一個女孩打電話。她是他和劉大昆洗澡時認識的一個施姓按摩小姐,好象是外語學院的學生。施小姐已經忘了岳子行,聽他說起三八廣場原來叫朝日廣場的典故才記起他。岳子行想讓施小姐和自己一同陪王處長吃飯,吃完飯再搞一搞別的節目。施小姐起初不同意,說她從來不跟客人出去。岳子行說,我們都是有些臉面的人,不會坑你,實在害怕,見面後先把身份證壓給你。施小姐問他能出多少錢,岳子行說連吃帶玩五百元。施小姐要一千元,岳子行想也沒想就同意了,囑咐她道,見了客人就說是我同學的妹妹,想去美國留學,向他請教留學的問題,別的話不用說,吃完飯我先走,你想辦法陪好他。施小姐聽後笑道,我正想出國留學呢,那人要真懂行,我少要你二百元。倆人最後約定,後天岳子行下班後到外語學院東門等她,然後再同王處長會合。打完電話,岳子行總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兒。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要想這些爛點子,和拉皮條沒什麽兩樣。想想吃的這口窩囊飯,他就有點兒垂頭喪氣。

岳子行回到辦公室時,菜菜正在和程輝通電話,表情嚴肅得象要吃人。程輝從昨天開始就成了自由人,不用來公司上班了。他和菜菜及岳子行定好今晚吃最後的晚餐。菜菜打完電話後對岳子行說,死戴衛,說好了今晚出去happy的,說取消就取消了。岳子行說,過兩天happy也是一樣的。菜菜黑著臉說,什麽呀,他今天已經到了沈陽,走之前再不回大連了。岳子行很意外,覺得程輝這麽幹欠點兒火候,但口頭上安慰菜菜說,他肯定有急事提前走了,算了,世間沒有不散的宴席,撐死了也是個散。菜菜氣道,就是,他以為誰稀罕他呢。岳子行知道菜菜心裏難過,自己也為她難過。看來,她是真的愛上程輝了。

下班後菜菜說,皮特,今晚你哪兒也別去,陪我。岳子行本來想去看看劉大昆,可現在見菜菜情緒很低落,就答應了。在菜菜的提議下,兩人先去進步電影院小廳看了《哈利-波特》,然後去勝利廣場吃帕帕斯,接著又去卡薩布蘭卡喝酒。卡薩布蘭卡位於人民路中段,在泡吧族裏很有些口碑,不少老外和白領都喜歡到這間酒吧喝酒。這裏是大連的華爾街,又守著兩家五星級酒店,生意想不好都難。只是老外們大多領著中國小姐進進出出,其中不乏外語學院的女生,讓岳子行這些憤怒中年看了添堵。

兩人在卡薩布蘭卡要了不少酒,打算一醉方休。菜菜整個晚上都沒說幾句話,好象一直在很不服氣地思考著一個久無答案的問題。看著她強壓痛苦的摸樣,岳子行再一次意識到感情這玩意兒真不是個東西。他想安慰她,卻不好張口。她和程輝屬於地下戀情,從來也沒有公開,她不說,他就不能提起。

兩人悶頭喝到十點多,都有了醉意,菜菜的話也慢慢多了起來,說起她的童年,說起她的大學,說起她的幾任老板,但不提她的感情,更不提程輝。岳子行很少打斷她,覺得她多說些心裏的痛苦就會少些。

十點多時來了一支樂隊,一個長發青年唱起了《卡薩布蘭卡》,頗有些帕蒂·希金斯的意思。這首經典情歌優美而傷感,象一個善良的姑娘,在半個多世紀裏收留和安慰了無數顆破碎的心。

岳子行說,百聽不厭,我最喜歡它樸實無華的歌詞,尤其是最後一段。

菜菜輕聲吟道,I guess there are many broken hearts in Casablanca, You know I have never been there so I dont know, I guess our love story will never be seen on the big wide silver screen, But it hurts just as bad when I had to watch it go. 岳子行等菜菜吟完,也學著她的聲調低誦這段歌詞的中文譯詞:卡薩布蘭卡有多少破碎的心,我從未去過所以難以說清,我們的愛情故事不會被拍成電影,但你離我而去我一樣會斷腸傷情。

菜菜說,我一聽這歌就想哭。

岳子行借著酒勁兒說,我一聽這歌,就希望自己有輛雪佛蘭,高興時拉著自己喜歡的女人去賞月,吃爆米花喝可樂,然後在溫暖漫長的夏夜裏,在車後座上和她做愛。他這是在借用歌曲裏的故事情節抒情。

菜菜嗔道,色鬼啊你,都能麻死一頭牛了。對了,making love不該直譯成做愛吧,我看就是談情說愛的意思。

岳子行說,應該譯成做愛,字面是這意思,再說歌曲裏的男女主角坐在雪佛蘭車裏,又是在汽車影院的後排,按西方人的德性,哪能不整事兒呢。

菜菜笑道,你啊,就愛往歪處想。

岳子行還想說下去,猛然想起那天海歸博士帶著倪婉絕塵而去時開的就是雪佛蘭車,心裏不禁一陣絞痛。他大口地喝著啤酒,象喝著止痛的湯藥。

兩人將桌面上的啤酒和紅酒掃光,又喝了一瓶加利安奴,終於大醉。菜菜醉熏熏地說,快十二點了,我去方便一下,然後走道。說完站起來,打著晃去了洗手間。迷離的燈光下,她腰枝輕擺,現出幾分嬌媚。

岳子行付完帳,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就跑到洗手間吐了,漱完口出來發現菜菜已經歸座。菜菜說,你有病啊,帕帕斯你買單,這兒你也買單,裝大款啊。岳子行嘿嘿一笑,扶她起來往外走。

兩人相互依偎,沿人民路跌跌撞撞地走。九月底了,夜已經很涼。菜菜打了個寒戰說,好冷,還是早點回家吧。兩人上了出租車,在依然喧囂的大街上穿行。

菜菜自己住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裝修得挺豪華,屋裏卻淩亂不堪,床上地上滿是衣服、胸罩和絲襪。兩人酒勁正猛,頭痛欲裂,一進屋就相繼倒在床上大喘粗氣,象兩條離水的魚。

岳子行腦袋迷糊,心裏卻很清醒。他後悔今晚不該陪菜菜出來瘋,花了不少錢不說,萬一趁酒勁兒整出點出軌的事兒,以後還怎麽共事呢。想到這裏,他咬牙爬起來,欲下床離開。哪知菜菜勾住他的脖子一用力,他整個人都壓在了她身上。

菜菜說,皮特,想操我嗎?

岳子行沒有回答。他要說不想就是罵人,要說想就壞事兒了。

菜菜又說,你怕了?怕以後在辦公室不好相處?怕我纏你?

岳子行表情木然,還是沒有回答。

菜菜說,你個混蛋,戴衛操過我你知道嗎?你說我讓她難堪過嗎?你看我纏過他嗎?說完開始抽泣,淚水橫飛。

岳子行掙脫菜菜下了床,搖搖晃晃往外走。菜菜歇斯底裏地哭喊,Fuck you,Peter, get out, get out here!(皮特,你混蛋,滾,滾!). 岳子行在菜菜的叫罵聲中出了門,反手把門鎖好,然後扶著墻下了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午夜的街頭,象一匹獨行的病狼。

岳子行在外語學院東門等到了施小姐,見了面才想起來她長什麽樣。施小姐穿著靴子短裙緊身夾克,顯得青春畢現性感撩人。岳子行想,那天沒徹底“消費”她一次是個失算。

兩人打車到了友好電影院門口。王處長事先叫他們在此等他。閑談中施小姐說她叫施海玲,大三,正在準備明年一月份的托福考試,剛好想咨詢出國留學的事兒。岳子行得知她家在全大連最窮的莊河步雲山區,就覺得她幹這行有情可原,只是可惜了一個好姑娘。岳子行說,在桑拿做不如去歌廳和酒吧。施海玲說,在歌廳和酒吧不跟客人走掙不了多少錢,跟客人走安全又是個問題。岳子行說,我看你以後別做這個了,當家教也能養活自己的。施海玲冷笑道,錢那麽少,累得要死不說,還要讓學生男家長占便宜,是你你幹呀。

王處長開車來了。岳施二人上了車,朝虎灘方向馳去。路上,岳子行把施海玲介紹給王處長,說她是自己同學的妹妹,準備出國留學,想打聽一下有關情況。施海玲聰穎乖巧,很快就王哥長王哥短地聊上了,誇王哥年輕有為,崇敬之情溢於言表。王處長情緒很高,和施海玲說笑了一路。岳子行暗想,找施海玲作陪真是找對了。

飯局安排在岳子行偏愛的酒店八仙酒店,海參鮑魚龍蝦全上了。王處長說,太破費了吧,想想失學的孩子吧。岳子行唏噓道,哎呀,現在象王哥這樣的官兒太少了,到底是“海歸”,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上菜的時候,服務小姐打開一瓶五糧液,給三個人倒上,施海玲也不推辭。岳子行悄悄踩踩她的腳,她立刻會意地說,我不會喝酒,面前這杯給王哥攢著。岳子行說,你王哥呼風喚雨,要什麽沒有,哪裏稀罕你這杯酒。王處長說,施小妹的酒我稀罕,我要慢慢地品。談笑間,施海玲問了一堆留學的問題,怎麽考試怎麽聯系學校怎麽申請獎學金怎麽找人擔保怎麽不被拒簽等等等等。王處長對這些輕車熟路,逐一耐心解答。

岳子行一直盤算著怎麽把話題引到公司的事兒上去。又喝了一會兒,王處長有些高了,零零碎碎說了不少自己的煩事兒。他老婆孩子全在美國,不願跟他回來。老哥自己在中國單挑,也不是事事都順心。中國的官場太黑,他這樣的海歸很難殺出血路。岳子行說,王哥說的是,在中國活著太難,拿我們打比方吧,公司萬事具備,卻開不了張,一旦關門,我們就失業了。

王處長離開座位,推開包房的玻璃門走到陽臺上。天色尚未黑透,墨藍的大海上漁火點點,海風頻吹,送來陣陣濤聲。岳子行跟到陽臺上,假裝欣賞夜海,實則準備遞話。王處長輕聲說,你公司的事兒我本來不想管,可不管又對不住老弟你。我只和你說幾句,說到哪算哪,就當我啥也沒說。岳子行應了一聲,輕輕掩上了玻璃門。

王處長說,國家尚不允許外資經營油品,但根據中國入世承諾,外資可逐漸並購或參股港口及其它相關行業。你們的業務是船舶燃料供應,可以列入港口相關行業,因此有望獲批,關鍵要瑞典政府相關部門出面協商。說心裏話,我對你們持讚成態度,可我們大老板太頑固,壓著不放,為此我還和他辯論了幾次。他這種行為宏觀上有違國家政策,有礙改革開放。唉,現在有些領導啊,光想著求穩保官兒,不想著開拓進取。

聽完王處長的話,岳子行如獲至寶,同時也明白了王處長的心計。怪不得他一個大處長,只見過一面就能請出來,原來他是想讓路爾公司給他的上司上眼藥。至於他為什麽要這樣做,那就不言自明了。他一個外來人,被一幫官僚壓著,也不容易。

王處長說完回到酒桌上,被施海玲纏著又喝了兩瓶啤酒,嘴裏開始雲裏霧裏地嘮叨,一會兒說回國是步臭棋,一會兒說他心腸太軟不適合當官兒。岳子行見他再喝就倒了,就點了幾樣主食,胡亂吃了幾口,然後買單撤離。出了酒店,岳子行說,王哥喝多了,還是我來開車吧。王處長沒說話,迷迷糊糊把車鑰匙給了岳子行。

岳子行酒壯熊人膽,一口氣將車開到了海天白雲大酒店。他沒敢走濱海路,從八一路繞了一圈。路上王處長似乎睡過去了,倒在施海玲懷裏悄無聲息。岳子行泊好車,和施海玲一起將王處長攙下來。

岳子行開了個海景房,然後半攙半架著王處長進了房間。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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