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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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子行家在解放廣場,上班要坐十五路到中山廣場,然後再倒車到宏譽大廈。有時為了鍛煉身體,他會從中山廣場步行過去。

清晨上班的路上,岳子行給譚璐發了個短信:你好嗎?方便就給我打電話。不長時間,譚璐回了短信:你就不能直接給我打?

岳子行在中山廣場下了車,沿人民路步行去宏譽大廈。人民路是大連的招牌路,如果城市有表情,那人民路的變化就是大連的表情,傳遞著大連的情緒和思想。現在,人民路兩側多了許多巨幅廣告牌,燈桿上插了彩旗,各色燈箱廣告都換成了服裝節的宣傳內容。岳子行想,今年的服裝節快到了。前幾年,岳子行會關心一下這個城市節日,看看演出,瞅瞅模特,逛逛服裝博覽會。可是這兩年他已經沒那個閑情逸致了。

岳子行一邊往公司走一邊給譚璐打電話。

在家還是上班呢?

上班呢,剛進辦公室。

你這幾天咋樣?

還行吧。你呢?老樣子,沒啥事兒。我要過馬路了,掛了。

餵餵別掛,我還有話呢。該交電費了吧。啥時候?

今天中午行嗎?別在公司吃午飯了,我給你準備著。

好吧。再見。

岳子行收起電話,看看時間尚早,就在馬路牙子上站了一會兒。交電費是他倆相邀去桂林路小窩歡聚的暗號,地球人沒有第三個知道。岳子行經常為這個暗號發笑,覺得它挺形象的,兩個人互相發電,只是不知該如何交費。

望著不遠處的宏譽大廈和香格裏拉,岳子行心裏生出幾分郁悶。宏譽大廈裏有他上班的路爾公司,公司前途未蔔,他這個打工的怎能不處心積慮。香格裏拉裏有倪婉,讓他半秒鐘就能想到倪約。想倪約的滋味兒很空洞也很失落,就象弄丟了剛剛撿到的寶貝。

今天斯文森給運營部的人安排了一場模擬業務運作,主要是熟悉報價、簽約、勾兌、加油等環節的業務流程。岳子行有點心不在焉,沒處理好相關的數據,結果電腦勾兌程序算出的燃料成分高出了客戶要求的標號,使公司損失燃油二十噸。斯文森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皮特,根據游戲規則,我將開除你。岳子行被搞得沮喪無比,一上午都沒笑過。

岳子行中午下班後打車直奔桂林路。譚璐已經到了。她穿著酒店的制服,藍裝藍裙,白襯衣藍領帶,看上去很精神。小桌上擺著幾個打開的飯盒,盛著花花綠綠的飯菜。

岳子行關上房門,未等站穩譚璐就撲了過來,小嘴兒蝴蝶般在他臉上撲閃。岳子行象征性地抱了一下譚璐,就脫身進了臥室,癱到在床上。譚璐尾隨進來,也倒在床上,抱著他的頭說,你遲到了,人家都等急了。岳子行閉著眼睛默不作聲,一個勁兒地大口喘息。

譚璐說,灰頭土臉的,怎麽了?

岳子行說,心裏好煩,身體也不舒服。

譚璐伸手摸了摸岳子行的腦門兒說,哪兒不舒服?為啥煩呀?

岳子行說,也沒什麽,可能是累的吧。

譚璐哦了一聲,沈默了一會兒說,那......那還做麽?

岳子行看著譚璐的臉,心頭掠過一絲愧疚。這張曾經清純曾經任性的臉如今已悄然衰老,眼角有了兩條若隱若現的魚尾紋。這張臉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他,而他好象什麽都給她了,又好象什麽也沒給。女人需要男人完整的身體完整的心。你只要無法給出全部,就等於什麽都沒有給。

岳子行倦躁的心被譚璐深情的臉觸動了。Why not?(為什麽不?)他笑了笑,輕聲說道。他倆慢慢地給對方脫衣服,然後象兩條光滑的魚遨游嬉戲。

折騰完了,兩條魚兒都老實了。

譚璐說,起來吃飯吧,要不菜都涼了。

岳子行說,我不想吃,再躺會兒。

譚璐說,光擠奶不吃草,多壯的牛都得垮,說完硬是把岳子行拽了起來。

譚璐吃飯時說,電視臺要辦個“非常男女”和“玫瑰之約”那樣的節目,正在籌劃,很快就能推出來。

你說的是搞對象的節目吧,沒勁透了。

他們的節目有創新,叫“重頭再來”,專門給離婚男女辦的。

哦,那還有點兒意思,是林麗晨告訴你的吧。

是啊,她想讓劉大昆去試試。

她不也是離婚女人麽?幹嘛不自己上。

岳子行和林麗晨誰都瞧不上誰,譚璐常常被夾在中間挨刺兒。她說,你這話真難聽,人家也是好意呀。

別扯了,你給大昆介紹對象可以,讓他上電視丟人顯眼,還不如叫他當和尚呢。別打他主意了,他死也不會去的,我了解他。

這是新生事物,能上去的女人個個色藝雙全。大昆要是去了,沒準兒真能劃拉個好媳婦呢。介紹和征婚面兒窄,人又不拖底兒。這個好啊,上一次電視結識十好幾個明星,還不算親友團的適齡女性,更別說電視的廣告效應了。你好好跟大昆說說,叫他上,告訴他過了這村兒就沒那那店兒了。聽說電視臺選拔可嚴格了呢,學歷啦,人品啦,工作啦,長相啦,氣質啦,談吐啦,婚史啦,身體啦,樣樣都查,多少人想上還不夠格呢。

喲,這麽好,我都動心了。我明天辦離婚,你看報名兒來得及不?

你離婚可以,但要去電視臺相親就打斷你的狗腿。

你這不是霸占民男嘛。

我霸占你你還不偷著樂呀。這樣吧,你離我也離,你電視招親我也電視招親,你男一號,我女一號,你投我,我投你,咱倆玩一把心跳好不好?

好是好,不過你咋能肯定......說到這一下打住了。他本想開玩笑說你咋能肯定我會投你呢,可怕說出來譚璐胡思亂想,就咽了會去。

你說啊,咋能肯定什麽?

你咋能肯定何鐵犁就能放你呢?

譚璐放下筷子愀然說道,我知道你啥意思,你是說你家馮箏不放你唄?我還是那句話,我肯定能離,那你呢?

岳子行怔了一下,尷尬地笑笑,點上一支煙慢慢吞吐。

同時離婚的話題兩人已經商談了好幾年。頭兩年岳子行對譚璐信誓旦旦,說他肯定和馮箏離婚,只不過是早早晚晚的事兒,然而都是只喊口號不見行動,氣得譚璐無數次地罵他是光說不練的嘴把式。岳子行和譚璐分手兩年後再度熱戀時,兒子特特已經半歲多了。雖然,岳子行發現自己還深愛著譚璐,也願意離開馮箏跟譚璐走,但這樣的事兒說著容易,做起來就太難了。畢竟馮箏是無辜的,也為他付出了很多,拋下她他於心不忍,何況他們已經有了孩子。良心和孩子有如兩條粗重的鐵鏈,緊緊將他縛在婚姻的三腳架上動彈不得。如今,一晃眼三四年又過去了,他不但沒離婚,而且連口號也很少喊了,令譚璐傷心不已。現在譚璐又舊事重提,他無言以對,只好悶聲裝傻,心想譚璐啊,我理解你的苦衷,可誰理解我的難處呢?

譚璐見岳子行不吭聲,幽怨地說,算了,不說了,沒意思,說一百遍,傷一百遍心。她雖然很難過,但多少也能體諒岳子行。她畢竟是過來人了,知道這樣的事不能強求,逼得太緊反而會壞事。她只能默默守望著心中這棵小樹,盼它開花結果。

兩人悶聲吃著飯,由於心情都不好,吃的也就不多,飯菜基本都剩下了。譚璐把剩飯剩菜打好包,和岳子行匆忙離開小窩去上班。在出租車上,很久都沒有說話的譚璐忽然開口說,電視配對的事兒,我先找林麗晨給大昆報上名,你回頭跟他好好說說。他是你的好朋友,正苦著呢,咱不幫他誰幫他。

岳子行抽出胳膊摟住譚璐,將臉緊緊貼在她的額頭上。

岳子行給劉大昆打電話,要他參加電視臺的離婚男女配對節目。劉大昆一聽就急眼了,說你能不能不鬧,明擺著是趕鴨子上架,不去不去,堅決不去。

岳子行說,我煩著呢,你趕緊給我痛快地點頭,不然的話擼你沒商量。

劉大昆說,你就是擼出我的大便我也不去。

沒說服劉大昆,岳子行並不著急。岳子行知道劉大昆最怕出風頭,不多折磨他幾回很難令其就範,心想這次就當給他打個預防針,下次再好好威逼利誘。岳子行其實不太讚成讓劉大昆玩那樣的心跳,可既然譚璐極力主張,對劉大昆來說又非壞事,他也就順水推舟了。

岳子行對鼓動劉大昆電視求偶的事兒不太上心,他的心思全在倪約身上。倪約有消息以後,他雖然不再為她擔驚受怕,但對她的那份思念和牽掛時刻纏繞著他,無法擺脫。他想起了賴世強說的話,然後捫心自問,你是愛上倪約了嗎?問完之後他就曬笑,心想怎麽可能呢,喜歡她倒是真的,愛上她就有些扯淡了。不過細究起來,他對她的情感很難說清。她就象雲霧繚繞的巫山神女峰,仙容偶露便飄逝無蹤,引得他這個山野樵夫心馳神往,意欲探尋。

岳子行琢磨良久,最後覺得要想找到倪約,必須想辦法讓倪婉開口。可倪婉對他不乏敵意,又明確表示不會向他透露倪約的行蹤,令他沒趣之餘大傷腦筋。平心而論,岳子行骨子裏對倪婉挺有好感,她雍容美麗,格調雅致,在他這個市儈男人接觸過的女人中當屬奇品,唯一的毛病就是有點兒裝腔作勢。只可惜他和她為倪約的事兒撕破了臉皮,要想改變他在她心目中的俗劣形象絕非易事,至於其它非分之想就更沒什麽指望了。

岳子行終於決定給倪婉打電話,一是問問倪約的情況,二是找機會為自己美言幾句,當然也沒抱多大希望,談成啥樣算啥樣吧。

一天午休時,岳子行沒打撲克,跑到街上用磁卡電話給倪婉打手機。他之所以不用手機打,是怕倪婉看完來電顯示就掐線。

倪婉一聽是岳子行,就不耐煩地說,怎麽又是你。

岳子行說,請原諒我的冒昧,我也不想打攪你,可實在沒辦法,只有求你幫忙了。你能幫就幫,幫不了我也不怨你。

......好吧,你說說看。

幫我找到倪約行嗎?

你又來了,這個忙我幫不上。

我找她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確認一下她是否真的沒事。

謝謝你的好心。我若能和她聯系上,一定轉達。

你老是說不知道她的下落,我咋就不信呢。騙人多累呀,我沒必要騙你。

好,我信。那你知道那個打她的瘦高個中年男人是誰嗎?我猜他應該知道她的行蹤。

岳先生,有些事我不想說,請你不要為難我。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煩你的。

故不故意都無所謂了。

既然無所謂,我就再問個簡單的問題。倪約離開大連有工作單位嗎?如果有的話,能告訴我嗎?

你想幹嘛?

你不幫忙,我只好去找她的同事了。

讓我想想。

有啥想的,看在我是真心對朋友的份上,快說吧,你要是說了,我......我保證不會再煩你。

真的?說話要算數啊。

食言非君子。

那好,她臨走前在平安保險公司賣保險。

平安保險的支公司多了,到底是哪一家呀?

說不清哪一家,反正是北京路那個。好了,就這兒吧,你要記住自己說過的話,食言非君子。拜拜。

和倪婉通完電話,岳子行喜憂參半,喜的是終於知道了倪約的工作單位,以後興許能從那裏得到一些關於倪約的線索,憂的是一不小心把話說的太死,以後真的不好意思再接近倪婉了,轉念又想,我說的是“食言非君子”,該找她還是要找的,大不了不當君子了。

下午斯文森在公司溜達了一會兒就走了。程輝說他是去金石灘打高爾夫球去了。岳子行問程輝他怎麽知道,程輝說他上午偷聽到了老板的電話。岳子行大喜,很快就溜出了公司。現在公司依然沒有拿到營業批文,死不死活不活的,老板和下屬都成了無鐘可撞的和尚,公司規矩形同虛設。

岳子行心情迫切地直奔北京路平安保險公司。他原來為自己保單的事兒跑過那裏,所以輕車熟路。特特出生不久,他到平安保險公司為自己買了十份“福臨門”,同時上了意外險和醫療險。他那時想,有了這張保單,萬一自己遇上天災人禍,多少能給老婆孩子換些救命錢。

到地方以後,岳子行逢人便打聽倪約,但誰都不知道她這個人。岳子行找到當官兒的,人家讓他到第七業務部打聽。他摸到第七業務部,見裏面只有五六人,或埋頭書寫,或低聲交談。這裏說是業務部,其實看起來更象個大教室,桌椅密密匝匝,墻上貼滿了標語、圖表和名單,花花綠綠令人眼暈。一個大嫂模樣的女人告訴岳子行,倪約半個月前已經辭職,是趙茜代辦的手續,要有什麽事兒可以直接和趙茜聯系。

岳子行要了趙茜的傳呼號,千恩萬謝後離開了保險公司。他在街上給趙茜打傳呼,不大會兒趙茜就回電話了。岳子行聲稱自己是倪約的前男友,很想盡快找到她,和她重歸於好。他這麽說,是怕趙茜不跟他說實話。

趙茜說倪約是其好友,前些日子倪約的確在沈陽來著,但目前在哪裏不太清楚,因為她從未留下聯絡方式,最近也沒來過電話。趙茜還說,根據倪約電話授意,她為倪約代辦了辭職手續,還替她領了最後一筆傭金,打到了她的信用卡上。

為了不浪費趙茜的電話費,岳子行客氣地邀請趙茜喝咖啡面談,說還有問題問她。趙茜說,電話費幾個錢呀,就在電話裏談吧。

岳子行謝過趙茜,接著問道,倪約有個表姐叫倪婉你知道嗎?

趙茜說,不知道,倪約從來不談她的家事。

倪約的朋友中有個瘦高個中年男人,你見過沒有?

見過,他總開車來公司接她。

他是誰?你有他的電話嗎?

他......應該是她的男朋友吧。不知道叫啥名兒,也沒他的電話。

岳子行見實在問不出什麽東西了,就向趙茜要了倪約的信用卡號,讓她一有倪約的消息就馬上轉告他。趙茜爽快地答應了,岳子行一高興,差點兒脫口請她吃飯。

打完電話,岳子行精神大振,雖然這一次還是沒探到倪約的下落,但畢竟到她的工作單位看了看,還和她的朋友趙茜聊了那麽多,這是個不小的收獲。那個寂寞多情的海濱之夜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岳子行只記得倪約穿著藍裙白衣,而她的容貌神情業已模糊。和趙茜通完電話,岳子行一下子準確地回憶出了倪婉的音容笑貌,並且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豐滿。

岳子行沒有立即回公司。他來到中山廣場的工商銀行,從自己的牡丹卡裏往倪約的信用卡上打了一千五百塊錢,然後一路哼著小曲兒回到公司。

伏在辦公桌前,岳子行被自己感動了半天,想象著倪約在遠方的某個角落能夠花著他掙的錢,他不知不覺地浮出一臉幸福的笑容,引得程輝和菜菜嘖嘖稱奇。

岳子行再次電話游說劉大昆,要他去電視臺搞對象。劉大昆死活不同意,連說了十來個不字,腦袋都快搖下來了。他對岳子行說,那不是丟人現眼嘛,看看那些節目吧,一群狗男女被一對狗男女當猴耍,目的不是幫你搞對象,而是讓電視機前的狗男女發笑。

岳子行這兩天老想著怎麽找倪約,把劉大昆電視招親的百年大計給忘到腦後了。要不是譚璐追問,他還想不起來給劉大昆打電話。他等劉大昆發完牢騷,笑呵呵地說,你小子沒變態吧,咋聽都象仇視社會的心理病人哪。

去你的吧,我這是表態,不是變態。

表態可以,但別瞎雞巴表啊。聽我的,先報個名吧,現在報名的已有好幾萬了,不是你譚璐還不幫忙呢。據說電視臺門口有倒名額的,一個一萬。你往那兒一走,準會有人問你,餵,有“重頭再來”搞對象的名額嗎?

嘿嘿,你小子真能忽悠。

說真格的,你上吧,甭管能不能劃拉個美人兒,下來就是個名人兒。

咱不出那名兒,也不丟那人兒。

怎麽丟人了?多少人想上還上不去呢。報名處先把關,不是大本的、長相不帥的、腦瓜不靈的、口才不好的全部拿下,報上名的還要經過兩輪智商和情商測試,進入一個大名單,最後經過專家組面試才能敲定。這麽跟你說把,能上去的人絕對牛逼。

誰愛咋牛逼就咋牛逼,反正我不去。

這機會要是抓不住,你就是個餅子。

餅子就餅子。

別一口說死呀,再好好考慮一下,多想想風姿卓約的女嘉賓。

拉倒吧,真風姿卓約早讓人用筷子夾走了。

不騙你,女嘉賓們個保個沙瓤。

老岳,其實你是想看我熱鬧,對不?

呵呵,想看熱鬧不假,但更想幫你找老婆。

別磨嘰了,這風頭我是斷然出不得的。

就當人生的一次挑戰,豁出去了。

操,我再怎麽困難也不能上那兒推銷去!再說,讓藍青看見了,還以為我沒活幹憋不住了呢。看在兄弟的份上我就不扁你了。就這樣,有空出去喝酒呀,啊朋友再見。

劉大昆結束了通話,一看顯示,打了整二十分鐘,心想這小子吃錯藥了,孩子都能打醬油了,還老不正經。

最近劉大昆的心情有所好轉。離婚象蛇蛻皮,去掉一層死皮的過程是漫長而痛苦的,但最終得到的,好歹都是個解脫。雖然你無法從心理上同過去決裂,但你的身體自由了,象蛹化蝶,蛹死了,蝶卻展翅飛翔。

剛才岳子行打電話的時候,劉大昆正走在星海廣場上。他到星海會展中心辦事,出來後忽然想到廣場上走走。據說這是亞洲最大的城市廣場,憑山臨海,氣勢磅礴。廣場東側的的海邊,是百年城雕,一本巨大的書被歷史和滄桑打開。兩個銅雕的孩子在海邊玩耍,男孩指著大海,女孩沿著男孩的指引凝望遠方。他們的身後是一條銅鑄的路,上面有無數只腳印,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堅定地朝著大海的方向。那一對孩子的雕塑,多象劉大昆和藍青的縮影。當年,劉大昆在藍青面前也那樣往遠方指引過,藍青也那樣往遠方眺望過。他們在青春年少時看得見未來的幸福,長大了變老了,卻看不清來時的路。

劉大昆黯然地想,結婚這麽多年,他和藍青還沒有一起來過星海廣場游玩。他們在婚姻中麻木和休克的時候,這座城市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兩個人都放棄冷漠,一起出來走走該有多好。比如說,到這兒看看寬闊的廣場,看看浩瀚的海洋,那他們心中也許會少一點自私多一點包容;看看山上宏偉神秘的歐洲城堡,看看岸邊龐大華貴的奧麗安娜號,再玩玩那些廣場敞篷車雙人自行車游艇蹦極滑翔傘,那他們心中也許會少一點厭倦多一點浪漫。

手機又響了。是譚璐。

大昆啊,我是譚璐,說話方便嗎?

譚璐你好啊,方便方便,我正在百年城雕上坐著呢。這兒太廣闊了,感覺一說話全世界都能聽見。

那好啊,就讓全世界聽聽,你這個傻瓜不敢上電視。

哦,還那事兒呀,我不是不敢,是怕太搶手了,招架不住。

有子行和我給你做主,沒人敢搶親。

謝謝你們好意,老劉我恕難從命。大昆你聽我說,你這不是想去不想去的問題,而是一個思想問題。換一種思想,可能就會找到嶄新的生活。給你透個底兒,上節目的女佳賓個個都是百裏挑一,要樣有樣,要才有才,男人活一輩子,不就要找個好女人嗎?想想吧,你的新生活從電視臺的節目開始,有多浪漫多刺激,老的時候一回想起來,你就豁著牙偷著樂吧。

百裏挑一?那麽好,咋還離婚了呢?

你講話真沒水平,好女人就不興離婚嗎?假如我哪天離婚了,你會不會看扁我?

看你說哪兒去了。

言歸正傳,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我......哎呀,你這不是難為我嘛。

大昆,離婚女人中有很多人最懂得生活,最勇敢,最值得男人去愛。女嘉賓一共十個,一個賽一個,我就不信你看不上一個。不過,人家能不能看上你也是兩說。到時可別哭鼻子呀。

呵呵,你也跟岳子行學貧了。

貧死你,你要是只想找黃花姑娘的話,我就自動閉嘴。

嘿嘿,沒那個意思。

有就直說。別老傻笑,行不行給個痛快話。

譚璐我跟你直說了吧,我還想等藍青呢。

哦......唉,現在象你這樣癡情的男人太少了啊。你傻等她,能等得來麽?再說,你參加這個節目和等她不矛盾啊。如果你在新的愛情面前不為所動,依然想等她,那你就是真的想等他,大可以一直等下去。如果你對別的女人動了心,那你就不是真的在等她,只不過是在欺騙自己罷了。

譚璐......你讓我說什麽好呢。

大昆,去吧,到鏡頭前展示一下自己,讓藍青刮目相看。沒準兒她看完節目還會主動找你和好呢。剛才我跟子行通話,他要我轉告你一句小品裏的話:上自己的電視,讓前妻後悔去吧。

劉大昆噗嗤一笑,口水濺了一手機,投降似地說,好了譚璐,今晚我考慮考慮,明天一早給你回話。

行,明早你要是說半個不字,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爭取讓你繼續理我。

通完電話,劉大昆一看手機,又嘮了整二十分鐘,不禁在心裏笑道,這對苦命鴛鴦,為同一件事情打電話,通話時間也一樣長。

海風來了,象女人溫柔的手,輕拂劉大昆的臉龐和頭發。他的目光游移在海天深處,那兒有禦風飛舞的海鷗和緩慢飄蕩的船影。世界四大名船之一的奧麗安娜號,仿佛一位身著白色婚紗的新娘,幸福地偎依在星海灣畔。劉大昆的目光落在她的船頭,久久不願離開。他想象著自己佇立在高高的船首,懷裏擁著一位白衣女子。她張開翅膀一樣的雙臂,似要帶著他一起飛翔。

菜菜給岳子行推薦了一篇關於父親如何愛孩子的文章,上面有一個“爸爸能得多少分”的測驗,總共十五題,檢測父親對孩子的關心程度。岳子行閑來無事就悄悄地自測了一把,結果才得了五十分,令他很不服氣,可仔細想想,又覺頗合情理,不禁有些羞慚和懊悔。

岳子行在家頂多陪兒子玩一玩,很少照顧他的生活,也很少教他學東西。那些訓練和教育孩子的書籍,他舍得買,卻懶得看。開春時馮箏說,森林動物園新園開放兩年多了,咱們還沒領兒子去過呢,哪天去看看吧。岳子行答應了,特特聞聽高興得又蹦又跳。可眼下秋天都快到了,游園活動還沒成行。這麽一想,他覺得自己得分不高並不冤枉。

岳子行最近忙著找倪約,又張羅著把劉大昆推上熒屏,用在孩子身上的心思更是有限。測驗所得的五十分使他有所覺悟,心想自己已是三十多歲的人了,再疏於親子就太不象話了。

於是,岳子行特意領兒子逛了藍貓專賣店,給他買了一套《藍貓淘氣三千問》的VCD,一雙藍貓鞋和一個玩具式鉛筆刀。望著兒子天真爛漫的笑容,岳子行欣慰地想,幸虧覺悟得早,要不然等兒子一長大,想寵都寵不了了呢,那豈不是太遺憾了。他還想起了自己在山西農村度過的貧窮而無聊的童年,暗暗告戒自己說,岳子行呀,就算為了孩子你也要努力啊,即便不能大富大貴,起碼也要達到別人家的孩子有的特特也一定要有的水平。

岳子行還主動要求帶特特去游泳。本以為馮箏會很高興地答應,可她卻說,你領孩子去我不放心,我熟門熟路的,還是我去吧。岳子行見馮箏堅持,就只好作罷。

岳子行不知道,馮箏其實很喜歡帶特特去上游泳課。

上次上課時,魯一捷動員馮箏也下水。他說,和孩子一起練多好啊,學會了游泳,鍛煉了身體,還減肥呢。媽媽下水了,孩子練得也起勁兒。你看那些家長,和孩子玩得多開心,誰象你啊,每堂課都坐在上面,跟個企鵝似的。

馮箏被他逗樂了,也動了心。

馮箏回家後買了件泳衣,黑底兒紅花,在家偷著試了兩次。穿上這件泳衣,馮箏發現自己的身體依然可人,皮膚白皙光滑,三圍凹凸有致,和少女時期的馮箏比並沒差到哪裏去。最難得的是那對乳房,生特特時因奶水少沒怎麽餵奶,加之保養得好,還是那樣挺拔,象兩只鴿子,從低胸泳衣裏探出臉來,振翅欲飛。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馮箏有了幾分感動,為自己身上的美,也為這遲到的發現。

一天夜裏,她悄悄穿好泳衣,再穿上睡衣,在臥室裏等待向丈夫展露的機會。哪知等到很晚,岳子行也沒進來。他一直在網上玩可樂吧的水果大戰。馮箏實在按耐不住,就叫岳子行進來。他問幹啥,她說你進來就知道了,可他的屁股動都沒動。後來馮箏把頭探出臥室的門,哀求似地說,進來吧,幫我看看這身衣服咋樣。

岳子行不耐煩地起身進了臥室,所有的燈都打開了,耀眼的燈光下是身著泳裝的妻子。她的眼睛裏散射著羞澀、天真和勇敢的光芒。

好看嗎?她幽幽地問。

還行。

特特上課的時候,我也想下去練練。

練吧。

岳子行象領導表態一樣說完,又回到廳裏玩電游去了。馮箏無聲地關上臥室的門,把頂燈、臺燈、床頭燈一一關掉,然後坐在床沿上,感受著黑暗。她有點冷,眼睛濕漉漉的。她憂傷地想,他不在乎我了,我的所有好處他都統統視而不見。我已經成了他生活中的一件道具,一件不起眼的、可有可無的、討人嫌的道具。

可是在魯一捷眼中,她這個道具有了生命,並煥發出動人的光采。

當馮箏換上泳裝帶特特走到池邊時,魯一捷的眼神使這個休眠的女人覆活了。他的眼神害羞、膽怯而貪婪,潮水般將她淹沒。這眼神是稚嫩淳樸的,手忙腳亂的,美倫美奐的,驚心動魄的,充滿了讚美和向往的。這樣的眼神,她平生第一次看到。丈夫初次看到她的身體時,眼神裏除了熱情和探尋,就是鎮定和坦然,與魯一捷的眼神比不知要遜色多少。在生活的大街上來來往往,她領教過各色男人的眼神,但都沒有魯一捷的眼神令她著迷和心動。

馮箏臉紅了,宛若綻放的花朵。

魯一捷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難為情地笑笑,一個猛子紮進池中,半天才從水裏露出頭來,大聲喊馮箏下水。

馮箏下到水裏,身體立刻清爽和舒展起來。魯一捷叫馮箏游兩下看看。馮箏用自由泳姿勢游了幾下便停下來,等魯一捷挑毛病。

游得還不錯,我原來以為你是個旱鴨子呢。

別笑話我了。

真的呀,你在水裏的感覺挺好。

你是專家,你說好就好吧。

等我上完課,我就幫你練練。

你忙你的,我跟著孩子們練就行了。

這時候一個老教練過來對魯一捷說,小魯,到點了不去上課在這幹啥呢?

魯一捷作個鬼臉,二話沒說就招呼孩子們上課了。馮箏很過意不去,覺得是自己不好,惹得魯一捷挨了批評。

今天魯一捷主要訓練孩子們各種泳姿的換氣。這幫孩子已掌握了幾種基本泳姿,腰上和臂上的漂浮泡沫都撤去了。

馮箏一會兒跟孩子們練,一會兒又向別的家長請教,游了不長時間就累得氣喘噓噓,只得爬上池岸休息。她看著被孩子們包圍的魯一捷,覺得他在岸上是個大小夥子,一進水就成了大孩子,和小家夥們很合得來。

訓練課一結束,魯一捷就喊馮箏下水,說要單獨輔導她。馮箏有些遲疑,怕別的家長看見了說閑話。

魯一捷問,你怎麽啦,楞著幹嘛?

馮箏發覺他稱呼自己為“你”了。他先叫阿姨,又叫馮老師,再叫姐,現在叫成“你”了。她看了眼水裏的魯一捷,不由自主地下到池子裏去了。

魯一捷把馮箏迎進水裏,認真地給她示範,耐心地幫她糾正。他的目光明亮而溫暖,在她的臉上和身上不停地流動。他的雙手不經意地在她的臂、腿和腰間把持,掌心的力量和指尖的滑動使她微微顫栗。她宛若一朵白雲,在蔚藍的天空裏飄蕩,他的目光就是燦爛的陽光,他的手掌就是輕柔的風。她醉了,忘了自己是馮箏,只知道自己是個女人,一個曾經寂寞此刻張揚的女人。

老教練喊魯一捷上去,把馮箏從美妙的幻覺中驚醒。魯一捷極不情願地跟老教練走了,惹得馮箏好一陣失落。

回到家裏,馮箏見岳子行和衣在床上睡著了,就輕輕叫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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