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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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路是大連的“華爾街”,高級酒店和寫字樓密如森林,眾多金融和商貿機構雲集其中。大連的城市精英不一定都在這條路上混,但在這條路上混的人沒幾個軟蛋。

岳子行也在這條路上混。他以前曾自以為是精英,如今這感覺就象除妝的老女人一樣沒了底氣。如今,象他這樣自視了得其實啥也不是的人多如牛毛,票子的確比普通人多了些,但遠遠抵不上失去的自由、心情和健康。

從宏譽大廈上俯視這條馬路,紮堆兒的高層建築就象莊家的一粒粒色子,吸引著各路人馬輪盤豪賭。岳子行覺得斯文森就是個外國賭徒,手氣也臭得要命,在這場追逐金錢的游戲裏,一開始就栽了個大跟頭,而自己和程輝、菜菜等人只不過是賭局中一張小小的籌碼而已。

路爾公司還在苦苦等待外經局的批文。岳子行等人上班沒什麽正事兒,培訓的業務知識也快忘光了。程輝不是忙著聯系出國的事情,就是變著花樣約會,臉上滋潤得都快長出綠苗了。菜菜比較乖巧,不知從哪裏弄了套瑞典語教材,哇啦哇啦地學,搞得斯文森龍顏大悅,許諾說要最先送菜菜去瑞典培訓,搞得岳子行和程輝都不太痛快。

岳子行平時在辦公室特愛說笑,逗得菜菜老是抱怨她臉上笑出了褶子,要岳子行加倍賠償。可今天他一反常態,面色陰沈目光呆滯,半天也不放一個屁,令菜菜和程輝迷惑不解。他們哪裏知道,岳子行一直都在想失蹤的倪約。她那天夜裏讓他動心,眼下神秘失蹤了,又令他揪心。

岳子行今天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報紙,特別註意看中縫和邊角地帶有無認屍告示。他害怕看到這樣的東西,更害怕和倪約相似的姑娘出現在上面。看完報紙,他又一次為倪約默默祈禱,願老天保佑她平安無事。

岳子行再三猶豫,最後還是決定給登尋人啟事的倪婉去個電話,打聽一下倪約的消息,再談談那天晚上的情況,看看能否對尋找倪約所幫助。本來他很害怕跟倪婉聯系,擔心萬一倪約出什麽事兒會把自己扯進去,可是他深思之後還是想站出來,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對得起她,才能減輕他內心的不安。

岳子行是在電梯間打的電話。他當然不想讓辦公室的人知曉此事。打電話前他已從名字上斷定倪婉是個女人,而且應該是倪約的姐妹。

接聽電話的女人正是倪婉。她的聲調很好聽,在人民路混的女白領都是那種口吻,沾點兒港味兒的標準普通話,充滿自信和優越感。岳子行對倪婉說,那天晚上他和倪約一起吃過飯,聊過天。如果需要,他很願意談談事情經過。倪婉說她講話很不方便,能不能面談。岳子行遲遲疑疑不肯答應。倪婉說,岳先生怕沾包吧,請放心,我以人格保證不會和你胡攪蠻纏。單從你打電話來,我就能確定你不是壞人。

岳子行聽倪婉說得誠懇,就打消了顧慮,同意和她見面。倪婉說她在香格裏拉大飯店,半小時後在飯店大堂等他。岳子行心說真有趣,香格裏拉大飯店和宏譽大廈挨著,僅隔一條小街,距離絕不超過五十米。岳子行讓倪婉左手拿本雜志,便於相認。倪婉說不用拿什麽雜志,她身高一米七零左右,短發,淡紫色套裝,很好認的。

通完電話,岳子行回到辦公室癡坐了二十分鐘,理了理思路,把要說的話想了一遍,這才去了格裏拉大飯店。他一路上都在揣測,她漂亮嗎?她是做什麽的?她和倪約什麽關系?她會不會誤解我?

岳子行在飯店大堂裏沒見到穿淡紫色衣服的年輕女人,就坐在沙發上等待。大堂中央有架金色鋼琴,一個白衣女子在旁若無人地彈奏,曲調柔雅,象戀人間的竊竊私語。岳子行想,在這樣的地方談一個生死未蔔的失蹤者,真是有點黑色幽默。

一個漂亮女子來到岳子行面前,大方地說,是岳先生吧,我是倪婉。岳子行起身握了一下她伸過來的手,暗想這個女人不簡單,大堂裏這麽多男人,她怎麽就找上我了呢?

倪婉很俏,渾身上下透著一種攝人心魄的嫵媚。她看樣子不到三十歲,衣著很簡潔,淡紫色寶姿套裝恰倒好處地勾勒出她窈窕豐滿的身材,胸口很底,雪白的乳溝若隱若現。岳子行想,如此雍容美麗的女人,大概只有在這樣的地方才能遇見。

兩人簡單作了自我介紹。倪婉說倪約是她的表妹,已經一個多星期不知其蹤。倪婉神色恬淡,語氣平和,既沒有親人失蹤的焦憂,也沒有偶獲線索的欣喜,令岳子行大感奇怪。岳子行詳細談了那天晚上遇到倪約的經過,刻意隱瞞了和她在海邊親密接觸的情節。他說話時有點窘迫,怕對方窺出這個秘密。

倪婉告訴岳子行,倪約就是那天晚上失蹤的,而且他有可能是她失蹤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岳子行聽得頭皮有點兒發麻。

倪婉問,你們分手時,她確實沒說要去哪裏嗎?

岳子行說,她沒說,也不讓我送她,突然跑開跳上的士就走了,當時我很擔心,怕她因為無處可去而在接頭流浪。

倪婉問,打她的那個男人長什麽樣?

岳子行回憶說,他瘦高個,怎麽的也有一米八多吧......臉沒看清,年齡和我差不多......別的嘛,記不起來了。

倪婉的臉上卷過一層烏雲,目光如電,冷冷地罩在岳子行的臉上。她話鋒一轉說,岳先生,你和她素不相識,為什麽要請她喝酒呢?她喝了那麽多酒,發生什麽意外就不奇怪了。

岳子行聽倪婉變了腔調,心裏老大不高興,但也不好發作,畢竟自己有不清不楚的地方。他申辯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可話也不能這麽說。我請她喝酒是好意,一是想陪陪她,讓她好受些,二是怕她想不開做出傻事。他還想講講那個溺水女孩,可覺得說了倪婉也未必相信,就沒有提起。

倪婉說,說得好聽,誰信呢?你不認識她,卻去糾纏,還把她灌醉。

岳子行正色道,倪小姐,我想請你搞清楚,我是來幫你的,不是來讓你窩囊的。他奇怪自己為什麽如此沈得住氣,若在往常他早就怒發沖冠了。也許在漂亮女人面前,男人都會象他這樣收斂自己。

倪婉不動聲色地說,你敢說你沒打過她的主意?敢說你沒動過她?

岳子行忍無可忍地說,你如果認為是我害了倪約,可以去報警,但別在這兒跟我叫囂,我他媽不吃這一套。

倪婉怔了一下說,岳先生,我們都是有身份的人,有話好好說,怎麽連臟話都帶出來了啊。你要知道,從來沒有男人在我面前說過臟話。

岳子行冷笑道,我哪有身份,實話告訴你,我就是一個流氓。我今天說的話太幹凈了,你應該感到榮幸。

倪婉起身道,算了,看來我們沒什麽好說的了。你是不是流氓我不管,你和倪約之間的事情我也不管。我只想提醒你,倪約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而你和這事兒也不能說毫無關系,因此你沒有資格這樣大呼小叫。

岳子行一時語噎。倪婉接著說,岳先生,謝謝你提供的情況,如果有必要,以後還會來麻煩你。說話間,她從Prada小包裏取出一個信封遞向岳子行說,一點小意思,略表謝意,請你收下。

岳子行說,如果你以為我會要,那就太弱智了。

倪婉收起信封,淡淡地說了聲謝謝就轉身走了,身姿優雅從容,款款消失在大堂深處。

岳子行被倪婉晾在香格裏拉的大堂,氣急敗壞羞憤難當。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才使自己平靜下來,覺得這個女人有點神經質,來之前說的好好的不胡攪蠻纏,結果還是露出了狐貍尾巴。其實,大家剛開始談得還很愉快,只是在他供出那個螳螂男人後,她才象受了刺激似地聲色大變。憑直覺,岳子行認為倪婉認識螳螂男人,而且關系非同一般。不過,倪婉對岳子行的過激言辭並無失態之舉,其深厚涵養令人折服。

岳子行走出香格裏拉,懵懵懂懂間覺得渾身不適,於是心裏更加煩悶。往常一有這樣的感覺,他就會生病,或感冒發燒,或胃痛拉稀,屢試不爽。他走進宏譽大廈前又望了一眼香格裏拉,若有所失地想,能遇到這樣的漂亮女人固然可喜,可他們初次會面談得卻是這樁子爛事兒,而且搞得不歡而散,真他媽的大煞風景。

恐懼和憂慮濃霧一樣籠罩著岳子行。倪婉說了,必要的時候還會來找他。那什麽時候算是必要呢?當然是倪約真的找不到的時候了,沒準兒來找他的還會是警方呢。他很害怕,如果有一天倪婉被人找到了屍體,脖子有勒痕胸部有刀口什麽的,他就跳進油鍋也洗不清了。就算倪約永無下落或著被證實自殺,警方若是掌握了他這條線索,也少不了麻煩。他現在開始深刻地後悔了,後悔和倪婉聯系,後悔和倪約生出那些是非,進而後悔那天晚上出門夜游。

菜菜見岳子行臉色不太好看,就問到底出了什麽事兒。岳子行說身體不舒服,可能是感冒了。他哪能讓同事知道這事兒呢,這叫什麽雞巴事兒啊,說都說不出口。菜菜說,外面太陽毒,裏面空調冷,不感冒才怪呢。

菜菜悄悄打了幾個電話,說著說著臉上就晴轉多雲。放下電話,她強做歡顏說道,本小姐今晚沒人陪,有意者報名從速。

岳子行和程輝都沒有應聲。財務部老張聞聲說,太好了,算我一個。菜菜說,我是部門內部招聘,財務部別瞎摻和。

程輝說,今晚我去星海裸泳,早就定好了的。皮特去吧,好好陪陪菜菜。說完嘻嘻地壞笑。

皮特是岳子行的英文名。岳子行說,老婆孩子在家等著呢,我有賊心沒賊膽兒。再說我一根老黃瓜,怕硌著菜菜的嫩牙。不如這樣,戴衛今晚帶珍妮一起去吧,珍妮想裸泳就裸泳,不想裸泳就遮泳,要是連遮泳都不想,就在岸上幫戴衛看衣服吧,省得衣服被小偷抱跑了害得他裸奔回家。

三個人霍霍大笑。菜菜笑罷撅嘴說,皮特你去死吧,我才不跟他去呢。行啦,不用報名了,我隨便說說的,你們當真啦。

斯文森過來說,女士們先生們,好開心啊,是不是外經局的批文下來了?

大夥兒知道老板不高興了,趕緊打住,假裝翻看培訓材料。

斯文森說,今晚我想喝一杯,你們有沒有興趣?

菜菜率先舉手,岳子行和程輝只得隨之附和。下班後,廖國剛和財務部的人一走,斯文森就開車帶著運營部的三員幹將出發了。為啥只帶他們三個,四人心照不宣。斯文森對廖國剛意見很大,認為公司現在陷入困境完全是海供集團無能。財務部和運輸部的人斯文森一個都不喜歡。運輸部的人都是海供集團安插進來的,財務部的三個人歲數偏大,又古板又老土,英文也不好。

在菜菜的大力游說下,大家先去大韓餐吧吃烤肉,喝啤酒,爽得一塌糊塗。斯文森不許三個下屬在酒桌上說漢語,他們只好用英文交談,但還是時不時地帶出漢語。斯文森說,你們再說漢語,我就說瑞典語啦。

岳子行忽然想起還沒給馮箏請假,就來到洗手間用手機給家裏打電話。

馮箏生氣地說,你可真行呀,現在才想起來打電話,不知道我和特特在等你開飯嗎?我以為你路上堵車了,鬧了半天都在外面吃上了啊。

老板臨時請客,不來不行。

我沒說不讓你去,我是說你怎麽現在才打電話。算了,我們娘兒倆算什麽呀,還是好好陪你的瑞典大老板吧,回來時記著買幾個面包,明早吃。

打完電話,岳子行發現手機裏有一條未讀短信,是譚璐快下班時發來的:忽然間好想你。岳子行也沒多想,立刻刪除了譚璐的短信。這是他多年的習慣,只要是譚璐的短信,再舍不得刪掉的內容也要馬上刪掉。這麽多年,岳子行一直都小心謹慎地經營著他和譚璐的私情,盡最大努力不留蛛絲馬跡。他想,即有離婚的那一天,也不能讓馮箏知道譚璐。他覺得因為婚外情而離婚太丟人,另外對馮箏也太殘酷。

吃完飯,斯文森問去迪吧還是去酒吧。菜菜說去酒吧。斯文森說,女士優先,今晚你說了算。

菜菜領著大家來到一間叫“紅尖”的酒吧。它的門上有個大大的紅色“A”字,在混沌的夜裏閃著另類的光芒。

喝酒時,岳子行一直沈默寡言。那個紅色的“A”字,象燒紅的烙鐵,在他的鼻尖晃來晃去。他想起了海絲特·白蘭和丁梅斯代爾,霍桑在《紅字》裏講述了這一對男女的婚外情故事。那時候婚外情叫通奸,按當時清教徒的法律,通奸者必須在胸前佩帶紅色“A”字,處以示眾的懲罰。岳子行記得白蘭對別的女人這樣描述未來的情感世界:“到世界成熟的時候,到天國降臨的時候,新的真理必將出現,使人能在雙方幸福的更堅實的基礎上,建立起男人與女人的全部關系”。如今,白蘭的故事過去了二百多年。岳子行不知道世界成熟了沒有,但知道天國還很遙遠。

岳子行思考著自己和譚璐的關系。他忽然覺得他們兩個是地地道道的通奸犯。一直以來,譚璐是他的愛情之火,幾乎將他燒成灰燼,而如今他感到她的火焰不似先前那麽熾熱了,不知是她的火焰問題,還是他的感覺問題。

岳子行沒來過這裏。他只去過卡薩布蘭卡,那兒的老外很多,風格也較正統。“紅尖”的特色在於另類,處處都表達著放蕩不羈。比如它的墻上雕刻著一只碩大的乳房,吧臺旁邊斜立著一桿捕捉蜻蜓的網兜,看上去更象一個竹竿挑著一只巨大的避孕套;比如它的音樂不是爵士不是布魯斯不是鄉村也不是搖滾,而是聽上去很宗教的東西;比如它的侍者胸前都繡著紅色“A”字,一個個都跟白蘭的丈夫羅格先生一樣蒼老;再比如它的酒客都沒有輕松的表情,仿佛都在苦苦思索著霍桑的疑問:是通奸,還是死去,That's the question(那是個問題)。

斯文森說,瑞典也有這樣的酒吧,看起來很色情,但裏面的人都很文明。想不到珍妮會喜歡這樣的地方。

菜菜說,我去別的酒吧,一進門就想醉,而來這裏卻想思考。這是間勇敢的酒吧,供勇敢者歇息和思想。

岳子行說,珍妮說的沒錯,我已經想了很多了。

大家把話題扯到了瑞典上,逮著斯文森問東問西。斯文森說,以後你們都有機會去瑞典培訓的。先說說你們對瑞典的印象吧,說不出來不要緊,以後去了就知道了。

菜菜說,中學學地理時我才知道世界上有個瑞典。老師說那兒海盜特多,搶到金銀財寶就跑到北極圈裏的小島上。

斯文森大笑,一口幹了一大杯酒,樣子頗象個化裝成紳士的海盜。岳子行覺得斯文森真有點象海盜的後裔,絡腮胡子,孔武有力,性情粗豪,喜歡把他的豐田吉普開到一百五十邁以上。

程輝說,在我的想象中,瑞典到處都是森林。我知道瑞典有個愛立信公司挺厲害,有個瓦爾德內爾更厲害,和好幾代中國乒乓健兒都死掐過。

岳子行說,小時候我看過一本叫《瑞典火柴》的小人書,說實話那時我還不知道瑞典是個國家,以為它是一種火柴牌子。

斯文森聽完大笑起來,笑完就大口地喝酒。中國年輕人對瑞典的印象成了他最好的下酒小菜。

菜菜補充說,我知道那兒很冷,人口少但福利好,有“白夜”現象,能看見北極光。

斯文森說,瑞典很美,美得就象露西亞女神。你們說的都很好,但都忘了說瑞典有個偉大的路爾公司。這是個低級錯誤,氣得我今晚都不想買單了。

岳子行等人都尷尬地笑笑。

斯文森忽然沈默了,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的杯子,許久才自言自語道,偉大的路爾公司竟然在中國開不了張。

岳子行回家時,馮箏和孩子已經睡了。家裏黑咕嚨咚的,彌漫著渾濁膩人的氣息。他先到小屋,打開床頭燈,靜靜地看了會兒熟睡中的孩子。特特光著屁股,戴著紅色的小肚兜,睡態安詳可愛。他愧疚地想,有些日子沒領小家夥玩了,上次答應帶他到藍貓專賣店買玩具,到現在也沒兌現,改天一定抽時間讓他好好高興高興。他還有些酸楚地想,如果自己離婚了,這個家不存在了,不知兒子還會不會睡得這樣香甜。

岳子行上床後長舒了一口氣。年覆一年地為生存奔波,每天的棲息之地也就是這麽大一張床。結婚前以為床上有兩個人就自由了安全了,可現在看來多一個人反而少一份自由和安全。

岳子行嗅到了馮箏身上淡淡的清香,就悄悄扭過頭看她。朦朧中她背對著他,因為天熱只穿著吊帶背心和三角褲衩,毛巾被溫順地搭在纖腰上。

岳子行知道馮箏沒睡著,就伸手在她身上摸了兩把,以示友好。馮箏含糊地嬌哼一聲,呼吸立即加重了。岳子行把收回到半途的手重又伸回去,熟練地探進馮箏的背心,在她的乳房上逗留片刻,然後直接向下滑去。他原先挺愛摸她的肚皮,那裏溫暖平滑,象三亞的沙灘。後來他的手很少在那裏停留,因為那裏贅肉橫生,鼓鼓的象幾個月的身孕,尤其是那道剖腹產留下的刀疤,從手掌下滑過時麻酥酥得象條蟲子。岳子行的手指最後觸到了那裏,松弛而溫潤,仿佛春夜的大地,等待著嫩芽的萌動和穿透。很久沒有和她做愛了。她的身體也許一直在期待。

岳子行心念一動,翻身壓到馮箏身上,他沒有脫,輕輕一掏就讓自己挺出頭,再把馮箏的褲衩扯到一側,就進去了。馮箏一下子狂熱了,急促扭動著迎合他。可她是個不會做愛的笨女人,自己的力量正好抵消了岳子行的沖擊,搞得他很難受,就象無法為正在退縮的手裏拿著的鋼筆套上筆帽一樣。

你別動好不好?岳子行說。

馮箏立刻不動彈了。

岳子行忙活了幾下,忽地軟了,趕忙去想譚璐的身體,可還是沒有起色,就灰溜溜地滾了下來。唉!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根本就沒有欲望,之所以彎弓搭箭純是為了照顧馮箏,可惜能力有限,沒照顧好人家。

這樣的情況以前也曾有過。起初他很不安,以為自己不行了,後來和譚璐做愛依舊生龍活虎,就放下心來。馮箏的身體已經很難讓他興奮了,就算興奮了做起來也索然無味。他找到了婚內陽痿的癥結,並為之深感羞愧。她畢竟是自己的老婆,有權利讓他勃起,哪怕是逼他吞下一顆藍色菱形的偉哥。

酒勁兒上來了。不好意思。

我夠了,想睡了,你也睡吧。

岳子行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琢磨著馮箏說的話。她夠了,什麽夠了?是做到那個程度就滿足了呢,還是對他這副德行夠了呢?

岳子行思索著這個問題,最後終於睡去。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和一個陌生女人在一起,但心裏面覺著她就是倪婉。倪婉問他,你知道倪約去哪裏了嗎?他說,我怎麽知道,我正想問你呢。倪婉往腳下一指說,你看看吧,都是你幹的好事。他順著指示一看就驚醒了。他看見了一塊礁石,上面躺著倪約,海水不斷地沖刷著她,使她的褐色碎發漂起來又落下,落下又漂起來。

岳子行心突突地急跳,脖根兒有一圈兒冷汗。他以前也做過噩夢,但很少被驚醒。他瞪大眼睛看著黑暗,體會著浸入骨髓的懊悔和恐懼。他想找時間再給倪婉打個電話,問問倪約有沒有消息。失蹤了這麽久,這個姑娘一定兇多吉少。他每時每刻都在擔驚受怕,心急如焚,連夢裏都不安生。

第二天早上,岳子行和馮箏又鬧了別扭。

你買的面包呢?

什麽面包?

我昨晚叫你回家買面包今早吃,怎麽忘了?

喲,真給忘了。

那你今早就喝西北風吧。

喝就喝唄,一頓不吃能怎樣啊。

大人不吃孩子也不吃嗎?

小聲點兒行嗎?針鼻兒大的事兒也嚷嚷,怎麽家庭主婦全這樣!

趕明兒你來主持家務,教教我們這些家庭主婦該怎麽做。

得了,我可不想篡權。婦女混點權利不容易。

馮箏氣得連沖杯奶粉的心思都沒有了。她收拾好自己和孩子,匆忙出了門,路上怕孩子餓著,就買了兩根火腿腸,一人一根嚼著。回想著昨夜和今早的事兒,她的眼睛濕了。

岳子行也空著肚子上班了。他平時很少不吃早餐,每天早上,馮箏都會把早餐準備好,有時是牛奶面包香腸,有時是稀飯饅頭鹹菜,有時是熱的前一天晚的剩飯。岳子行吃早餐時沒什麽感覺,感覺不到好不好吃,也感覺不到吃的必要。可如果哪天沒吃,他又覺得少了什麽,而且很快就會餓。他年輕時總不吃早餐,午飯也經常錯過,稀裏糊塗就挺過去了。但現在不行了,一頓不吃就受不了。人越老,口越刁,胃也愛撒嬌。

岳子行到了辦公室,見程輝和菜菜都在和往常一樣偷摸吃東西,胃裏頓覺饑餓難耐。岳子行想問他們要點兒東西吃,可又羞於張口。他曾為自己每天能吃到早餐自豪過,要東西吃就跟打自己的臉一樣。

岳子行正想溜出去買東西果腹,手機響了,是欣然。岳子行有些意外,她從未給他打過電話。

欣然現在到底是不是朱旗的正房,岳子行不清楚,不過他知道朱旗對她還不錯。岳子行見過幾次欣然,都是朱旗帶她參加聚會時見的。譚璐見過欣然,誇欣然又漂亮又懂事。

岳子行對欣然的印象很好。她是吉林人,大學畢業剛兩年,比朱旗小十歲。看見她,岳子行就想起當年的馮箏。岳子行罵過朱旗,說他狼心狗肺,連這樣的花季女孩都不放過。可朱旗似乎對欣然動了真情,自從跟欣然好上以後,便和別的女人減少了往來。也許,朱旗玩累了,玩厭了,想停下來休息。岳子行覺得欣然挺冤的,因為朱旗是停不下來的。

岳子行出了宏譽大廈,在街旁的一株梧桐樹下見到了欣然。欣然的衣著還有些學生氣,樣式和面料都很普通,但這使她看起來更顯天生麗質。看著欣然這朵鮮花,岳子行立刻想起了朱旗那堆牛糞。他覺得這鐘鮮花和牛糞的組合很正常,兩人玩真的正常,玩假的更正常。不過岳子行覺得欣然對朱旗是真心的,她和朱旗別的女友很不一樣。她的美麗、質樸和善良都是天然的,學不出來也裝不出來。

欣然來找岳子行借錢。她的大學女同學任紫月住院動手術,急等錢用。任紫月從吉林跑來大連還不到二個月,剛找到工作就要割闌尾。欣然工資低,攢下的錢多半寄給了上大學的弟弟,手頭的錢全交給醫院都不夠,只好借了。欣然不想朝朱旗借錢,又沒有別的可借錢的朋友,想來想去想到了岳子行和劉大昆。劉大昆剛離婚,她只得向岳子行開口了。

岳子行稍作猶豫,很快從宏譽大廈內的自動提款機裏取了三千元給欣然。岳子行在家掌管財政,他的花銷馮箏從不過問。今天這錢,岳子行再不情願也得借。他相信欣然,又是為了治病救人,不借的話面子和心裏都過不去。只是她守著粗腰粗腿的朱旗不借錢,卻跑到他這兒來,多少讓他犯合計。

欣然似乎明白岳子行的心思,臨走時說,岳大哥,我不想找朱旗借錢,我怕他誤解我。池莉有篇小說叫《你以為你是誰》,裏面說如果一個女人想體面地甩掉一個男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向他借錢,因為男人最怕他們最愛的女人和他們談錢。我怕這是真的,就不敢找朱旗。謝謝岳大哥幫我,我倆很快就能把錢還上。還有,別把我借錢的事兒告訴朱旗。

欣然的心思和做法讓岳子行很受感動。他欣慰地想,這錢該借,就是回不來也認了。

岳子行午飯沒怎麽吃,也沒玩撲克。他很難受,身上發冷,腦袋昏沈,還有點惡心。菜菜見他臉色難看,問他是不是病了。他說不要緊,就是個感冒。菜菜說,趕緊去醫院吧,或者回家休息休息。岳子行說,回家太悶,還不如待在辦公室呢。醫院更不能去,本來沒病,去了準病。

下午一點多,岳子行實在挺不住了,就跟斯文森請了價,打車回家了。他到家後吃了幾粒感冒藥,然後上床捂著毛巾被睡覺,正睡得天昏地暗,忽被手機鈴聲驚醒。他此時渾身酸痛,大汗淋漓,懶得下床取手機接聽,就靜靜地躺著,等待那惱人的鈴聲停止。可打電話的人吃了秤砣,一遍接一遍地打,根本沒有罷手的意思。他罵了一聲,咬牙起床接電話。

電話裏一個男人不耐煩地問,你是岳子行嗎?

是我。你哪位?

我是分局的,想找你了解一下情況。

去你媽的,都新世紀了,咋還玩兒這一套,換個新鮮點的不行嘛。岳子行煩躁地沖著手機罵道。他以前總在狐朋狗友身上搞這種惡作劇,冒充我公安幹警打電話,捏腔拿調地命令他們速到公安局交代情況,有時還真唬得一兩個有流氓案底的傻鳥屁滾尿流。當然,岳子行也被別人這麽搞過,有一次還被整蒙了,差點兒中計。

電話裏的人厲聲說,你這人嘴真臭,吃什麽了?我真是分局的,找你了解情況,不是鬧著玩兒。

岳子行聽對方口氣有異,就略加小心地說,行了不逗了,你是誰呀,快說,不然我真的摔電話了。我感冒了,正難受著呢。

那人通報了姓名,正而巴經地說,我想了解一下有關倪約的情況。

岳子行的腦袋嗡了一聲,熱汗未幹又冒出了冷汗。他哦了兩聲,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人簡要介紹了一下倪約失蹤的情況,並說有人能證明她失蹤前曾和他在一起,讓他立刻去分局協助調查。

岳子行支吾著說,我病了,正在發燒,能不能明天早上去?

那人說,我不習慣等別人的,你最好是馬上過來。

打完電話,岳子行怔了片刻,憤怒逐漸壓過了恐懼。他馬上給倪婉打手機,一接通就破口罵道,你個傻逼,拿老子好心當驢肝肺了,幹嘛讓公安局的人騷擾我!

倪婉默默地聽他罵完才說,岳先生,真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這事兒不是我幹的,但我知道是誰幹的。

不是你是誰?只有你知道我和倪約的事兒。太他媽不地道了。我長這麽大還沒被公安局傳喚過呢。

這不是傳喚,是調查,配合調查就是幫助倪約。算了,你這人太粗俗,我不想跟你多費口舌,我只想說,如果你真的擔心倪約,如果你真的希望能夠找到她,讓警察了解一些情況沒什麽不好。

我也懶得跟你這麽高尚的人口交。你把我賣了,還在我面前說好話裝好人,真是豈有此理。

你滿嘴臟話,熏著我了,實在對不起,拜拜。

岳子行聽著電話裏傳來的嘟嘟聲,滿腔怒火漸漸平息,幾絲懊悔和惆悵螞蟻一樣地爬上心頭。他真的不願得罪這個談吐優雅的漂亮女人。

岳子行呆立原地,木然思索著對策。他已經不怎麽害怕了,覺得大蓋帽只是想了解了解情況,不能把他咋樣,再說他一沒殺人二沒放火,何必心虛呢。也許正如倪婉所說,向警方說明情況對尋找倪約是個幫助。他現在只擔心這件事情傳到馮箏和譚璐耳朵裏,那樣的話他會吃不了兜著走。

岳子行決定給賴世強打個電話,讓他幫著參謀參謀,他媳婦宋美玉在市局搞後勤,萬一有什麽不測還要指望她出手照應。

賴世強在電話裏說,這是一般的走訪調查,你不用怕。靠,哪有打電話把人往局子裏招的,盡他媽裝大爺,不去,讓他們找你。

我心裏本來就沒底,再和他們掰腕子,不是找病嘛。

他們那套路子我清楚得很,你只要沒犯事兒,就敢跟他們拍桌子瞪眼。你給我個實話,沒朝那姑娘下毒手吧。

沒有,絕對沒有。

很好。那幹沒幹她呢?

幹了......我操,你他媽倒先提審我了。都啥時候了,還有閑心問這個。趕緊想辦法吧,我都急死了。

別急呀,這點破事兒就急成這熊樣,以後還怎麽殺人放火呀。騷擾你的條子叫什麽名字?我找人給那家夥過個話兒,讓他別難為你。

岳子行說了那人的名字,要賴世強快點兒回話,並囑咐他在宋美玉跟前遮掩著點兒,別什麽都說。賴世強說他從不找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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