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照鏡子。因為身旁的侍女都誇讚我說，咱們公主發高額闊，是富貴之命，將來所匹配的公子定是天生貴胄人中之龍。那時候還不太懂事，但心知是好話，於是即便只有半人高，仍要扭著小小的身軀攀上闊凳，在銅鏡面前好一番探照。

再大一點的時候，我便經常棲在母妃懷內，聽她刮我的鼻子嘆道，“你呀，和北宮生的那個小苓嫵還真有幾分相似。”

那時候，我與姐姐還小，那時候辰國雙姝的艷名還未遠播天下，那時候吳國的公主剛剛嫁與父王，封為允妃。

隨那吳國公主同來的有吳王幾個不太受寵的兒子，而趙國那邊因要參與喜筵，亦著了幾個親貴前來道賀。

當晚的月色很美，漫天的焰火如瞬間綻放的蒲英，我與姐姐在後花園的涼亭內單獨設了個矮桌，將從宴席上偷偷搬來的珍饈糕點擺滿，互相取食逗樂。

正笑鬧著，卻見幾個人影閃進不遠處的假山後，我好奇心重悄悄奔過去偷瞧，便看到趙國和前夏的幾個皇子將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男孩圍在中間，拳腳相加惡語相向。

幾位皇子雖年紀也不大，但畢竟人多，一番廝打咒罵，縱然那個小男孩身手矯捷似學了幾招功夫，仍被撂倒在地。

“哼，你一個北國來的失寵皇子，也敢與我們幾個同桌共食，不給你點厲害怕你瞧不清自己是誰？”

一個略微年長腰際纏著金絲玉帶的少年邊向地上之人狠唾一口，邊拍拍手引著眾鬧事者揚長而去。

我雖對幾位紈絝子弟的行為心存不哂，卻只躲在暗影中並不現身。因為那個面有淤青受盡欺淩的小男孩，在遇襲之時並不討饒亦不叫痛，他見人走遠，便兀自踉蹌著站起，他眉毛微皺，一雙深眸瀲著倔強與隱痛，嘴角微顫卻不咒罵，只是抿得更緊。

我冒失的走出假山，拿出絲帕包裹的一塊糕點攤在掌心，攔住了他的去路，“喏，你還沒吃晚飯吧，這個給你。”

往日我常學姐姐刁難婢仆，不知有多長時間沒有這般乖巧的說話了，口音中透著糯軟。誰知那個小男孩，見到我的糕點只咽了咽口水，然後深看了我一眼，便頭也不轉的離去。

糕點未送出，亦未得到一句謝語，兒時雖對那男孩存了親近之意，因著羞赧仍是沒將此事透露給旁人。

直至快到及笄之年，我才將此事說與姐姐，誇他隱忍剛毅，必是能屈能伸之士。姐姐卻嘆我傻，因為彼時他還不是名縱四野助吳稱霸的睿慕王，而是屈身於燕境的質子。

那時姐姐心裏亦存了個人，是趙王寵姬的兒子，將要繼承王位的世子。後來她終是全了所願，被金頂鳳輦迎去了心上人身側，父王寵愛我們姐妹，賜予她陪嫁的金釵玉飾裝滿了數十個雕花鏡匣，攜禮的侍衛宮婢從延禧宮一直排到青鸞殿。

後來，我如願聘給了吳王義子慕子樺，定親之初父王在宮宴上與來使暢飲，笑謔道，“睿慕王少年英雄，天下豪傑無不側目稱讚，但我女兒亦不差，才貌俱佳且是嫡出，嫁於王府必能沖淡‘吳王三子，乃其主酒後洩欲挾宮女所誕’的謬言，日後這承位的可能便會更多些…”

那來使面有不豫，卻因我父王酒醉未醒沒再多言，我心裏嗔怪父王冒失之時，對睿慕王的愛意與顧惜更多了幾分。

辰國歲歷二十七年，我終於披上了紅色喜袍，向父王母妃叩別，踏上玉輦的前一時我還笑若繁花，後一時卻驚懼於帳簾後姐姐狠冽的眉眼。

姐姐挾我共赴趙地，她替了我被迎去王府，而我…則悵悵然被捆去了吳廷後苑。東窗事發後，我亦顧不得姐姐是否身涉險局，只牽掛著睿慕王可有傷患。

因為我知，姐姐早已不是昔時的宇轅苓嫵，她痛失親夫後遷怒於所有人，早已絕了一切稱呼，除了那聲趙良娣。

老吳王將睿慕王接入宮中親自照拂，人都道他是私生子，王甚惡之，看著那個本就銀絲攀鬢的老者守在榻前虛浮的腳步，我便知道他愛著此子。

於是我闖進大殿，跪泣於聖前，求吳王全了我近身侍候代姊還罪的心願。吳王胡子一顫，嘆了口氣由我而去。

那是我第一次接近他，撫摸他的睡顏。他的臉雖蒼白，卻刀削般冷峻，疏離的眉眼透著淡淡的寒，那面孔與記憶裏小男孩的臉驀然重疊，我忽覺他離我很近，卻在望見他手中緊攥的那塊碎布後，覺得他又離的很遠。

我扯去了那帕子，繡了個團鳳樣式的金絲錦囊，羞怯的放在他枕畔。熟知一日清晨，我還未醒他便急匆匆的闖進我的寢殿。

我匆忙更衣起身，他卻言著不必，只伸出一只手叫我將他的東西交還。

心內雖萬分不甘，仍將那個繡著歪嘴水鳥被我在心內嘲笑了百遍的碎布遞了去，他將那布狠狠揉在掌心似是捧著無價珠翠一般，少頃皺起眉望我，似要出言警示，卻終於壓下心中隱怒大步離去。

待我出閣去用早膳，只望見前廳的珠簾上系著一只金絲香囊，正是我親手所繡的那只，心內不由戚戚，原來他早有了心愛之人。

恍惚間，心內似破了個洞，再無遮蔽可擋風雨，只灌進陣陣冷風，痛而孤寂。

後來他婚配嫁娶，我懨中臥病多日不食。直到那日新婦入宮，儷姬來寢殿探我，著了件五彩繡衫，說上有睿慕王妃趕工的繡藝，總算為我出了口氣。

看見那細膩的針腳，我便知此衫斷不是睿慕王心上人所做，我開始懷著期冀迎合老吳王的安排，若那王妃亦不是慕子樺所求之人，或許與其共居一府，能憑著近水樓臺得了眷顧，即便王爺心癡，終會嘆一聲天意如此，讓那無份女子化作淡影於心中飄散。

可是，不過數日我便知道自己錯了。

我乘著一頂軟轎入了王府，只是隔墻撫琴也好，血淚陳書也罷，對慕子樺來言均是無用之策。開始我亦有不甘亦有憤懣，直至一日偶聞時斷時續的撫琴聲，偷溜到書苑觀探。

我看見園中石桌上置琴一張，睿慕王的手拂在一個女子手上，皓腕相疊情意正濃，冷了滿園春芳。

那女子姿容俏麗，一雙秀目透著嗔怪，似是琴音彈錯受不住責斥，便踢腿撤手大呼道，“授琴者欲為，習琴者思難。三郎這般嚴苛，我今日不學了！”

那憨而不矯、隨性為之的樣子，怕是久居宮中的女子所沒有的神氣，讓人只欲慰憐卻生不起氣來。

果真，睿慕王受了她的捶拳笑而不躲，眸間亦涔了寵溺。那時我便知，居在府內再無所盼。

哪怕我自七歲心儀與他，如今整整一十二年，哪怕我在其病中送藥擦汗日夜不息，仍抵不過他二人知心相許的那方天地。

失神落魄的回了寢居，忽覺脖頸涼滑若有所失，原是自小戴在身上的那串金項圈不見了影蹤。

那項圈我是不稀罕的，可是上面鐫刻著一行蚊足小楷，乃是豆蔻時所懷的少女情致，如今一並黯去了。

乞巧節那天，我已多日不曾出門，被貼身婢女強拉了出去，便望見一個男子身著白衫，斜靠在樹影裏。我心內竊喜，他終是來了，他心內亦是有我的。

屏退旁人後，走上前將他拉起，卻是一個面露酡紅滿身酒氣的陌生男子，我大驚之下惶急欲逃，他卻拽住我，喃了聲，“恬兒。”我稍稍發怔時，他已扳住我後腦吻了上來。

那酒氣如此熟悉，怕是只有南面的水土才能釀制，忽兒地腦中便隱現出辰地的煙雨，父王和母妃慈愛的眉目，不覺淚沾衣袂。

那男子似乎覺察到了我的淚，不再糾纏，只晃了晃手中的玉壺，調笑道，“呵…這便哭了麽？我知你不是他，而我也不是你的夫，同是天涯淪落人，共醉何必曾相識。來，你也…”

他的舌頭打起了卷，但話語囫圇著聽，仍能懂個大概。我接過他手裏的壺，在院子內轉了幾圈，便有馥郁如甘露般的酒水頻頻入肚。

他朦朧著醉眼，望向我吞吐道，“邊喝邊溜？嗯…此舉甚妙，來…來，我也走兩步。”

誰知踉蹌著踽行了一遭，我二人竟撞在了一處…

那一晚，白衣男子宿在了西苑，夜裏他未再喚過“恬兒”，只沈沈睡去。可躺在他的臂彎內，我雖緊闔著眼卻一夜未眠，仿佛不睜眸枕畔之人便是睿慕王，我自私的想，他欠了我的，不止那一塊未接的糕點，將榻上之人當做他來臆想也算不得自欺。

次日醒來，白衣男子已然離去，只留下一封信箋，他說，卿本無塵，奈何俗人沾染，若姑娘不嫌，齊某願上書王爺娶爾白首，若昨夜只是迷醉後的一番消遣，齊某願徹底消匿，永不現人前。

我嘴角涔了絲苦笑，此舉大可不必，我與他雖然同宿了一宿，竟然連其面目長相都憶不起。我燒掉了那封信，卻在月餘後得知自己懷了身孕。

睿慕王無事不曉，除卻為西苑送來補藥，竟無苛責之意，亦未聽聞那齊姓男子的消息。我終於明白，我之於慕子樺跟他之於我，如同水中虛影和皎然皓月之別，忽而那信箋的首句便飄至心頭，卿本無塵…

呵，無塵的不是我，而是心，我想是時候去拜會那位王妃了，我已無力維系心中所戀，便唯有放手唯有感恩。

我就那樣端著親制的桂花糕貿然臨門，讓廳內對坐的夫妻二人慌了手腳。她，還是那般大咧咧的模樣，澄澈的似塊水晶，讓人一瞧就明。而慕子樺，望向我的眼神卻似含著塊冰，令人摸不清緣由。

少頃，有婢女上前，侍候那王妃進藥，聞見那酸澀的藥氣再望望自己所供的桂花糕，我忽兒明晰了一切。

幼時父王曾夜宿在湘霽軒，臨幸了一位罪臣之女，為此母妃還與其鬧了一陣，事後宮內的老太監便給那女子端去一碗撒著桂花的藥汁，氣味與此無異，不用猜亦知是為避其孕上龍嗣。

而此番，睿慕王叫我日日呈上桂花糕點於王妃前，用意如斯明顯，難道…我望著那藥入了神，少頃卻幡然醒悟。

未進王府前，儷姬娘娘曾與我耳語，我入了睿慕王府邸不用擔心受了冷落，因她已進言多時，日後慕子樺膝下第一子要抱進宮裏由王上親自看顧，老吳王雖愛其子，卻生性多疑，聽了她幾日的勸言似乎有所動搖，如此那睿慕王便是再愛其妻，也該有所顧慮雨露均沾。

如今…慕子樺怕是已得了消息，他怕與心愛之人共孕的子女離於身畔，便百般防範，而我雖不期懷子，卻平了他的顧慮，便將補藥堆疊進西苑以保我安然順產。

他甚至不惜為別人的子女扣上膝下第一嗣的名號，為的只是護佑嬌妻，不受骨肉分離之痛。

而此時殿中，慕子樺的目光雖冰冷，卻似火焰般灼燒著我的心，令其滯痛難平。他...是在提防我會拿肚子內不及月餘的生命做文章離間他們的夫妻情誼，還是怕我戳破一切，那善良而隨性的女子，不忍我受離散之苦，送我出得府去。

還是…兩者兼而有之？

莫大的悲怓襲上心頭，我匆匆告辭攙著婢女出了殿門，庭外的路往日很平，今日卻陡，我連著絆了兩個跟頭。外面的陽光雖和煦，一絲一縷卻細如尖針，紮在人心頭…以前我日思夢想的盼著住進這裏，如今終是到了告別的時候。

後來…我便佯裝被齊世居“綁”出了府，可我不知他竟誆騙了王妃一並出吳。

回到辰國，已是昔日叔父掌權，他卻待我如親子般照拂，還封齊世居為駙馬，此舉令我信了父王病逝的傳言。

這時候，我才開始正視身邊這個著白衣的男子，只是他的眉眼，裏面攜裹著權謀與鋒芒，早已不是酒醉那日的模樣。

而那睿慕王妃並未交給叔父處置，反而失了蹤跡，我探尋了幾日終在一處禮佛的內殿裏尋到了她。

彼時她四肢被縛，口不能語，望向我的眸卻沒有怒意。我為她松綁還她自由，將我所知通通傾訴。

她沒有道謝，卻笑著流下兩行清淚，離去時將一個晶瑩透亮的小瓶塞進我的袖口，

“落淚有痕，花開無聲，莫以迷澤誤世人，真意只在本心中。”

她的聲音帶了絲喑啞，卻透著無波的澄靜，看著她奔跑出殿的腳步，我在心內默語，去吧…去尋他吧，沒有嫌隙與誤解的伴在他身邊，如此動脫而美麗著…

聽著閡掩的門聲，我轉過身，用手撫上微隆的小腹，正對上佛龕內垂目不語的菩薩，不由淚雨滂沱…

作者有話要說：由於上一章字數有點少，這一章便加量放送，好多好多啊！

話說，我今日突然發現齊世居的名字跟“祈使句”好像啊，還有慕子樺，聽著像梔子花的哥哥，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