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鸞鳳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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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他的敘述,我方知家父名皓翁,是辰國有名的諫臣。數年前因受奸佞謀害家道中落,承的是欺君叛主的罪名。姐姐為挽回孟府的摧朽之勢,便主動應下辰地送往燕庭的媵女名額。爹娘商榷後決定我與姐姐同行,一防她寂寞,二來有個照應。

我那時還幼小,自然是姐姐一直看顧我,如今姐姐去了還不忘取下鐲子做信物,托付孟雅高送我歸鄉,思及此處我不由淚染衣襟。

燕亡後,孟雅高得知我被凡昊輾轉帶離了燕境,便一直在各國尋找。為了出入險地敵營,他練就了一身精湛武藝,看著他一臉嘿笑著訴說,唯將所受刀傷劍砍之事輕描淡寫的略去,我直覺濃重的酸意襲上鼻尖。

“孟小姐為何哭?可是你早知孟府已付之一炬,幻滅成灰…”

我仔細思量著他的話,忽而惶急的擡頭,“你說什麽?孟府沒了?那我爹娘呢,嗯?!”

他的眸光在我的逼問中黯淡下去,“我確實沒騙你,孟府原址在辰國西郊之地,前兩年有人放了把大火…恩公恩母怕是…”

我身子重重的一震,用手撫上額際,怨的卻不是無望的造化,而是難測的人心。

嘴角嗤了抹冷笑,瞅著孟雅高那略帶歉疚和掬滿關懷的面容…凡昊,我終於明白你為何要遣人將他趕緊殺絕了。

我的眸子驟然縮緊,將孟雅高領入一處內閣換了衣衫,囑他一會隨我策馬出逃。

我們從儼茗閣山後隱藏的小路謹慎驅馳,卻在臨出谷的時候聽聞了後面追射的聲音。

情急之下我二人鉆進了一處僻靜叢林,我和他對換了衣衫,扔下了馬匹改作步行下山。孟雅高望著我抹黑的臉笑著嘆,“孟小姐真有潛逃落寇的風範。”我正想回他一句什麽,卻不自覺繃起了臉。

“孟公子為此事隱忍籌謀了數年,如今托付得償,便是報了我孟府的恩情。日後天高海闊任公子暢游,我們下山後便就此別過吧。”

孟雅高聞言一楞,“我以為孟小姐是要與我同行的,你居山上已久,怕是不谙人間世故。”

我淺淺一笑,他卻似看呆一般楞了神。伸手在他額上一記輕叩,嘴裏已悠然言道,“本姑娘是誰?儼茗閣昔日堂主!這山下之事再覆雜,我亦能踏出自己的江湖,你在我身邊也是負累,此事毋庸多慮。”

他點頭應了,認真思忖了片刻道,“只是孟小姐不妨給小生指條路,說說日後該如何營生?我突然拋卻了使命只覺惘然困窘。”

“公子文武皆能,日後不論是入仕為官還是授業開館都是好的,只是不要惘然的昏了頭去做太監。”

他臉上一片急紅,撓著頭道,“小生怎會如此,就是嘗了情愛的苦楚無處開解,也只是做個和尚罷了。”

我見他如此靦腆,正欲戲謔一番,卻見箭羽排成一條線沖我們趴伏的灌叢射來。

不好,被發現了。

我喚孟雅高從谷口的另一處匍匐著脫逃,自己則一個趔趄蹦出灌叢不停的向前奔跑。

果然我那身男子衣裝成功吸引了箭羽來襲,遠遠的似乎還聽見凡昊的聲音傳至耳畔,“分開去找,賊人見而殺之,若是堂主傷了半分你們全部割喉抵罪。”

我苦笑著奔去,聽著那聲音越來越遠,卻覺得箭矢離自己愈來愈近。

太好了,前方便是一處懸崖,在我被那連天箭雨射成篩子之前,便能得到永久的解脫了。

可是,箭速竟驚人的可怕。

那就來吧,我驀然轉身,正看見凡昊勒著馬望我,雖隔著面具,我亦知那其後必是滿臉的驚詫。

可惜已經晚了,箭一顆兩顆倏的鉆進我左胸上的肉裏,扯著周身筋絡麻木的痛。

凡昊嘶吼著下令停箭,一邊喚著“恬兒”一邊策馬奔來。

我口裏含著血沫決絕的望著他,我多想問他一句,凡昊,這可是你想要的?

幾年前的夜晚我親聞你在閣內與屬下密談,矮窗旁你只點了暗燈一盞。你問那侍衛,辰境西郊的孟府可解決了?

侍衛回,已徹底清洗,連後院的老樹都付之一炬。

那時我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待你出門後還傻傻的奔過去問何事如此棘手。

你卻摟了我,將我的頭挪向你的心口,“不是難事,已解決了。恬兒,本閣…只想你永遠陪我。”

永遠陪著你麽?我性命是你救的,便是要我伴你一生又如何,可是你卻牽及我的家人,滅我滿門。你和你那怨毒的母親又有何異?

我看著胸前的箭尾,終於閉上了眼,苦笑著跌下崖去,只聽得凡昊的嘶吼久久徘徊在風裏。

下墜之時,我又想到了桂花和夢瀾。

姐姐,被自己重要的人所傷,這痛我終於嘗到了。崖下是玄潭還是丘壑已不重要,因為孤寂的冷遠寒於死之畏懼。

車輦一陣搖晃,何叔被震醒後耷拉著眼皮怔忪的看我,“落芙美人怎麽一直未眠啊?”

我被他的問話拉回到現實,掀起帳簾看向外看去,漆黑的夜空掛著幾枚星燈,我們走它們也行,怕是再有半日的路程我們便要到達趙國了。

回過身見何叔一直候著下音,便揉著太陽穴淡淡答了句,“這便歇息了。”

何叔聞言聳了聳肩,又向軟墊上靠了靠,嘴裏還念叨著“這性子,愈來愈像小子樺了…”

半盞茶功夫,他又睡著了,我卻在這廝驟起的呼嚕聲中無奈的掙紮。

到達趙國後,何叔帶人去面見趙侯,我則一步三挪的回了儼茗閣,還免去了一眾檀衣護衛的相隨之責。

出人意料的是,儼茗閣內山門大開,掃地的婢仆亦不在中庭忙碌,只餘凡昊一人坐在通往中殿的臺階上,居高臨下的望著我,一副青色面具在晨曦的陽光裏泛起冷氣,似乎他昨日後半夜便守在這裏了。

我在距他五個臺階的地方立住腳,見他搖晃著身子站了起來,似乎喝了酒。

“恬兒,你回來了?”

“是,我和那失掉的記憶一並回來了。”

帶著面具的身影明顯僵滯了,為了掩飾他擡起手扶住了額頭,故作宿醉般呢喃,“你又頑皮了…”

“凡昊。”這回我沒有叫他閣主,“我不進去了,從此這裏再不是我的家,夢恬今日便於這儼茗閣的中階之上跟你把話講明。”

他扭轉了下脖頸,直直的凝住自己的腳,似乎在靜待著什麽。

“你救了我的命,儼茗閣供給我茶飯,這恩情我雖不言,但無一日敢忘。”我頓了頓,看著凡昊逐漸擡起了頭,將手懨懨的棄在身側,“但是你對我所做的似乎與初衷相悖,唯一能解釋一切的關鍵,便是你這張臉。”

我從袖中取出聚淚盞放在臺階上,然後從身後輕輕抽出一把劍,那是我與何叔告別時向一位檀衣護衛借來的。

“若你的臉便是上世君王的那張,我便欠了你三支箭,還欠你滿門抄斬的人頭若幹。那你今世對我和孟府所做的一切,便算不得仇怨。”

“若我不是呢?”他終於開口,聲音竟是出奇的冷靜。

“呵呵,”我冷笑了一聲,“若你不是,從此以後你…凡昊,便是我今生最大的仇人,連同儼茗閣我亦要連根拔除。”我用劍虛指向臺階上的聚淚盞,“這覆仇便要先從打碎神器開始,我相信這會毀了你一半銀袋入庫的好生意。”

我聽見面具後的他噝了一口氣,“下山半年,你說話做事的脾氣越來越像一個人…”

見我久久不語,他接著續道,“不過,這心智真是幼稚。我還以為恬兒做了回神女真的超脫了,卻原來還是小孩脾氣。”

“此話怎講?”

“若我是那前世君王,你便要怎樣?兩不相欠下得山去?錯,你上世欠我的除了血債還有情債,這點萬不要忘了。”話音又是一轉,“若我不是那君王,你要殺我或是蕩平這儼茗閣,現在還不是時候,得等你真正強大了或勸你心愛的睿慕王出手,而你今日在做什麽,故入虎穴還是投懷送抱?他慕子樺…還真大方。”

我持劍的手抖了抖,看著凡昊從距我五步的臺階上一層一層的走下來,那感覺就像在扒我的衣裳淩遲我的心臟。

我擡起頭望他,就像那日墜崖一般決然“凡昊,莫再讓我輕看你一眼。”

“呵,這話說的,”他步子明顯一頓,“你敬我如兄已有十載,我倒真喜歡你現在咬牙切齒的樣兒。”

我還想再說什麽,卻覺得提劍的手愈發的軟,覆蓋在我頭上的那抹衣影愈發的晦澀陰暗。

“你…竟然用了迷香…”話還未完,只覺自己被凡昊輕輕一扛走進了中殿,身後高升的太陽明晃晃的,此刻卻變作煮爛的荷包蛋一般,一副譏誚模樣。

醒來後,我便被五花大綁的扔在自己的房間,衣衫雖然完整,但每晚都會受到凡昊酒醉後的欺纏。他有時聒噪有時平淡,大多數會用沾著酒氣的手覆上我的肩,說一句“恬兒,我要的很簡單,只是你在我身邊。”

這幾日他卻愈發猙獰,昨夜竟試圖撕扯我的衣衫,卻因我一句話而悶悶離去。我說,“凡昊,十歲那年你告訴過我,燕亡之恥可以不報,閣主之位可以不要,你盼的只是讓我心安。”他眸光中的火焰熄了大半,動作卻依舊未停,我又無辜的望著他續了一句,“今日是你母後的忌辰。”

大抵這兩句話其中之一做了數,雖隔著面具,我依然能窺見他的矛盾和痛苦。他走後,我仍是難眠,眼淚流了一串又一串。人生能有幾個十年,我的友情和信賴便如此錯付了。

次日一早又有人來吵,神經繃得太久竟然突突的跳,我暗叫不好,卻發現門扉大開,一眾官兵湧進殿來。為首的那個著青衣的男子,遠遠望著便覺熟悉,仔細一瞅竟是阿齊。

最後,我被趙國欽賜名號的鎮嶺大將軍護駕離去,走之前我只顧打趣阿齊,絲毫不問凡昊去向。

因為那滿地的血和打鬥的痕跡讓我不能久持,我掩了口鼻裝作厭煩,實則是想掩藏顫抖的唇齒。

他,畢竟是與我相伴十載之人,即便我們之間深仇未泯。

晚些時候,我終於隨阿齊出了寢殿,聽聞他是奉趙王之旨特來接我入宮。而凡昊卻拒不交人,他只得殺進門來…

午時三刻,我終於站立在了趙庭大殿外的高臺上,靜候趙侯以禮相迎。在何叔的衣角剛過遠處的殿稍,趙王的禦輦轉過彎來時,我回過身凝住旁邊阿齊的眼,認真問道,“鎮嶺大將軍,你可願隨我嫁去吳地?”

眼前這個男人,雖是趙國將軍,卻只是我心中那個石室裏心懷抱負的少年,他送我懸霜花、贈我親筆畫、允我抱銀藍出南嶺。最重要的是他景仰慕子樺,我想,他若同意,我便請趙王著他在聯姻時護我左右,到了吳國再讓子樺君擬一道旨意將人留下,便可成事。

其一,趙國武有魏世九,魘獸又早已出籠,這個鎮嶺大將軍委實是個虛名;其二趙國絕不敢違逆吳國的旨意,更何況慕子樺剛剛贈予了趙王一束聯姻的橄欖枝。

可是被我喚作“阿齊”的男子卻拒絕了我,連睫毛都沒眨一下。

“你可想好了,日後見我絕對不易。”我威脅道。

阿齊臉一紅,正要說什麽,卻聽見何叔的呦呵聲傳入耳際,“哎呦這可不得了,我們睿慕王妃臨嫁前跟別的男子撒嬌,若讓咱家的小子樺知道,老奴便要折腰作賠了。”

我嗤嗤一笑,卻見一身明黃的趙王竟躬身下輦向我問好,一眾著高階宮裝的婢仆頃刻間跪倒在前,何叔說她們便是本姑娘候嫁期間趙宮內專門伺候我的女吏。

離本月初十,竟只差七天。這七天,我必定要在糾結和甜蜜中度日,而身在吳地的慕子樺竟早早的就著人送來聘禮,那攜禮的隊伍已行至楚地。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一再控制,這章還是超標,因為急著讓他倆大婚~哎,親媽不易啊!話說我回家了,以後沒事就日更了,別忘記撒花灌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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