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芙香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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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慕子樺那出塵絕世的臉,明明笑著,卻依舊涼薄,涼的那麽傷,那麽寂寥,一如山下的寒鴉孤鶴,心中便又多了絲牽掛。

今後,定不負他,即便他對我是利用也好,戲耍也罷。他眼底的落寞,我得先融化。

“不是所有的女子都如此吧,有一些即便懷著真意想接近你,恐怕亦被誤會了去。”我彎了彎嘴角,遞給他一個明媚的笑。

他望向我忽至的笑靨,微微一楞,旋即眉毛一挑,似在自諷,“那又如何?防備的久了,便成了習慣,改不掉嘍。”

瞧他此刻的勁頭,竟似個滄然老叟,我止不住一樂,揮袖便向院外奔去。

“阿恬,跑那麽快做什麽?”慕子樺在後淡定從容的問道。

“為了確保你送我的這件霓裳是獨一無二的,我要趕快回屋,把昨晚的那件青色袍子燒掉!”我跳著腳沖他高呼。

“你敢!”後面的正主終沈不下氣,幾步追趕上前,“慕某的墨寶,世人求而不得,你道是誰都能如你一般…”

這話的後半截生生被子樺君咽了去,因為此刻本小姐衣衫被扯亂,內裏那件淡綠色薄衾正羞答答的展露著邊角。

兩人的氣息均是一滯,我咬了咬唇正要出言,卻聽見遠處傳來陣惶急的腳步聲,正是不久前匆忙下山的曼雲廊主。

誰料到他看見自己珍藏的羽衣數件,除了我手中的之外,全部燃成焦炭,竟來不及吹胡子瞪眼,反而癱在地面,放聲痛哭。

“這些個霓裳可是我的命啊,你道我兜兜轉轉,走了多少地界,才將它們集全…嗚嗚,這可是玉蠶…吐絲,織就的…衣衫。”

他那頜下青髯竟隨著主人的抽噎聲,一顫一顫,我已顧不得內疚道歉,竟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那廊主用哭腫的梨花眼一瞥笑聲所在,竟氣得說不出話,一個哽噎,暈厥過去。

慕子樺拋給了我一個讚許的眉眼,示意我拿出聚淚盞。

我心下了然,忙取瓶汲淚,慕子樺那廝則做無辜狀,叫來廊內女吏,將“忽然昏倒”的廊主擡回了寢殿。

那廊主挪地方之前,我望見子樺君往他嘴中餵遞了一個小小的藥丸,那嬌小圓潤的一顆,不知是何物所做。

見我楞怔在原地,慕子樺一個輕戳,在我身畔飄過。

我隨之來到他的寢殿,將聚淚盞舉至眼前。

“且慢。”子樺君在我念動幻語之時,出言相阻。

忽覺有均勻氣息掃在我的肩頭腦後,一個眨眼,面上已被絲帕遮縛。

我摸了摸蓋在眼皮上的那片柔滑,心裏顫了一下。

這曼雲廊主的過往,該是個秘密所在,自然不是像我這樣的小女子所能窺見的。

他,還是那麽思慮周全。

只是他不知道,我的唇齒雖已張合,傾吐出一串串能夠喚醒聚淚盞的字眼,但絲帕後,仍是濕了雙眸。

不知過了多久,那廊主的淚已蒸幹,我收拾好神具,一扯絲帕,便轉身回了寢殿。

慕子樺並沒跟上來。

我亦沒回頭看,怕望見的不是他的驚詫,而是凝眉苦思,想從廊主回憶裏找到重點的那張臉。

罷了罷了,夢恬,你何時已至如此?多愁傷感,任性少言。

回了屋內,我將慕子樺那件紫色衣袍取下架來,放至盆中,邊敲打著搓洗邊哼唧唧的唱著小曲,

“原以為,是個智勇雙全的俊少年,卻原來,是個狡詐多端的吳陰險。吳陰險吶吳陰險,欠本姑娘的房錢何時還。你與那何叔好般配,吳國奇葩成一對,一個綁架我來此睡,一個偷喝我洗澡水…”

就這樣反覆哼唱著自編的小調,手上的動作也愈發快,力道也愈發狠,心裏的煩悶與不快就這樣一掃而光,可就在此時,本姑娘發現自己的一根手指頭,從那件原本質地優良、貴而不顯的衣衫中穿了過來,完了,搓洗過頭衣衫漏!

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雙眼一掃,屋內的一切還是那般精致美好,可卻連根針連絲線也瞄不著。

……

天至傍晚,慕子樺約我於曼雲廊的一處涼亭相見,我不是不願,但思及手中有“罪證”一件,不由面部抽抖,不甚自然。

“阿恬可是畏寒?”慕子樺望向我,略帶關心的詢問道。

我搖了搖腦袋,那邊他卻吩咐下去,讓一名女吏端盞茶來。

兩人在涼亭的石桌旁坐下,感惠風和暢,沐漸隱夕陽。

“子樺君。”

“嗯。”

“那廊主可是醒了?”

“你希望呢?”他好整以暇的凝住我的鼻尖,揮袖探上我的面頰,臉上登時感到一陣衣料的摩擦。

卻是慕子樺在替我拂去鼻上汗意,“我看阿恬熱得狠吶,怎麽今晚卻以懼冷為由,躲了我的邀約?”

我緩緩低下頭,望著自己的繡鞋,看著那緞金的面料,又思起子樺君的長袍,不由咽了口幹沫,回了兩聲傻樂。

不一會,便有侍女前來奉茶,那茗香隔了數米便隨著和風飄然而至,我嗅鼻而吸,滿臉悅意。

誰知那奉茶的女吏將茶盞置於石桌後,竟不似往昔拿杏眸凝著慕子樺一頓盯瞅,而是目光閃爍,匆匆撂下便走。

我猛地擡起頭,沖向慕子樺嘿笑著展露了兩顆牙,“怎麽,是咱們待在這山中的時日過長了?我突感子樺君的魅力銳減吶。”

一聲輕哼傳來,一雙深眸帶彩,男子的語氣沾了些責怪,“阿恬做的好事,還要來問我麽?”

“好事?”我一下在凳上躍起,反問向他,“阿恬自詡還沒長到傾城絕色,讓人一顧而自慚形愧的地步,莫不是姑娘們知道你我聯手…嗯哼了他們的廊主,所以…”我說話時小心翼翼,瞄向四

周的目光更是仔細。

“這會子知道悄聲細語了?”慕子樺一個起身,我頭上便承了記爆栗,“昨個不還反覆吟唱,說什麽我欠你房錢還綁了你,不是智勇雙全,而是狡詐陰險。”

慕子樺一個欺身向前,雙眼狹長的瞇起,嘴角挑起絲玩味的陰翳,低聲道,“慕某真的好想承了這判詞,不若阿恬配合下,讓我陰險一把。”

我又咽了口幹沫,這一次比他當著銀藍的面要殺我時的心境還要窘迫。

不過上天厚愛,每當我在人前落敗,甚至在威脅中心腸錯位時,都會有那麽幾個人及時出現在眼前,解了這劫數。

上次是嬉笑怒罵的何叔,這次…是暴怒而至的曼雲廊主。

“吳王殿下。”男子長身一掬,聲音裏透著險惡之氣,“您貴為霸主,理應縱橫天下,卻偏偏看中我這狹窄之地,日日下榻,您的駕臨自是令本廊如生輝蓬蓽,可您亦不必煽我的臉,拔我的牙,讓我朝夕不得安寢,大計付諸東流。”言畢,望向子樺君那神色依舊的面容,臉上生了恨意,“慕子樺,你的身份只有我等知曉,而此處亦不是山下,沒有什麽吳國的雄兵鐵馬。你說我若是擒了你,送了那勢弱之國,他們是該謝我還是該殺你呢?”

我本該心焦,但望向子樺君如故的清淡容顏,周身竟若註了聖水一般,起不了任何波瀾,他總是有辦法的。

“鳴金候,”慕子樺輕輕坐下,手裏掬一盞茶,邊吹拂著盞中熱氣,邊不慢不徐的說著話,“我幾時說過自己是吳國之主了?”

階下男子聞言一怔。

慕子樺不看他,品了口茶繼續悠悠言道,“你離開朝野的時日就算再久,也該清楚那吳國君主斷不會如我這般年紀…他垂垂老矣,正急著甄選世子,忙得很吶。就是他再閑,亦不會傻到賴在敵國貴戚的府上長住多日啊,你說是吧?”

那廊主聞言,臉色驟變,“怎麽可能?你我醉飲的那天,我明明看到了那信物,不是君主之尊,定不會…”

“我偷來的。”口中雖是言著認罪的話,臉上卻是帶了抹英雄般的瀟灑。

“我的嫡親是那吳王寵妃所嗣皇子的乳母,偷梁換柱,只要時日不久,還是能做到的。”

慕子樺此語一出,那廊主滿面愁霧,我卻心花怒放,喜上眉梢,本姑娘才不在乎什麽帝王身份,若此話做真,我與子樺君的關系便又近了一分。

“那你為何要哄騙於我?你來我曼雲廊又是安了什麽心思?!”那廊主氣急敗壞的吼道,頜下的青髯顫了兩顫。

“廊主,慕某何曾騙過你什麽,只是恰巧與那吳王同姓罷了,而那印信亦是你趁我酒醉偷偷翻看的,是您的臆想成全了慕某的李代桃僵啊。”

言畢,子樺君回了那廊主一掬,卻氣煞了那赤面之人。

“至於為何造訪貴廊?”子樺君語風一轉,覆又言道,“慕某出門在外,沒了盤纏之時,自是要尋個舒坦地方落腳,這裏景美人妙,又有女吏可供使喚,緣何不令我依靠?”

我面上又抽動了兩下,此君是妖孽麽,只要他想,便能將任何人瞬間引爆。

“臭小子,我殺你了!”那廊主驚怒交加,“我堂堂廊主,又是辰國貴戚,竟被你這油嘴少年戲耍,屢次壞了謀劃,我定要你死無葬身之所!”我突覺面上一灼,竟是那赤面男子正瞪著我,

“這小姑娘倒是嬌嫩,本廊主便便宜你一回,叫她隨你入了地府享樂。”

言畢,一聲呼喝,“蘇紫,帶廊上眾人,變疾風之陣!”

登時涼亭四方便有多名飄飛的女吏湧進,肅容持劍,逐漸圍成一圈,齊齊俯沖,向子樺君與我攻來。

還未等他們近身,便聽見階下廊主的豪笑聲傳來,“哈哈,慕子樺呀慕子樺,我知道你武功高強,但是論江湖之上,能逃得過我曼雲廊飛仙絕陣的又能有幾人呢?”

我端望著慕子樺,眨巴著眼睛,想將與其同生共死的情意隨著眼波傳達,那一刻我的心和頭腦都格外清晰,沒有緊張,亦沒有害怕。

而慕子樺沒有看我,更沒有抽劍上前或與那飄飛女吏對打,而是從容優雅的在衣袖間取出一物。

我就道辰國的衣袖寬闊,內裏肯定能藏暗器,此時見子樺君做此動作,登時凝神向他手中之物望去。

那是個秤砣大的物什,形似酒壺,壺蓋上有一桐環,慕子樺將那銅環輕輕一旋,既不見萬箭齊發,亦不見煙霧環伺,卻見那群持劍而來的飄飛女吏齊齊落下,摔在地面竟似被粘住一般,動彈不得。

那廊主的臉色又生劇變,我都替他困擾,這般大悲大喜過後,心肺可會無憂。

“你…你竟得了轉極玄壺…”果然,那閣主開始言吐不清。

慕子樺撩起衣袖,將那懸壺藏了進去,這才走向那廊主,近身言道,“是啊,這曼雲廊山下的玄極石既可推斥亦可吸附,你能讓她們飛,我便叫她們墜。要不,咱們找個樂子?我將這銅環多旋上兩下,叫這群佳人們飛飛落落,看看摔到最後,能活的還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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