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深、月漫漫，鋪就了一層銀輝引路，沿著碧殿長廊，緩緩的挪步過去，卻是登上了一座香榭摟頭。

我深吸了口氣，心隨著惠風，應著眼前的景致泛起了波瀾。

今晚是露天筵席，賓客所座之處的旁邊，便是一池芙蕖，荷葉田田，蓮開正艷，想是引了溫泉水的緣故，竟然不見絲毫雕敝之色。

正席之上，一個中年男子著一身華麗衣裝，赤面青髯，眼梢高挑，望著慕子樺和我的目光裏存著精明與客套，想來便是曼雲廊主無異。

我與慕子樺、何叔等剛剛落座，那廊主便大笑著說了話，“子樺賢侄今日能夠前來，真是令我倍感欣喜，這次不覆獨來獨往的做派，竟帶了位妙齡女子，不知這位姑娘與你…”

慕子樺聞言，淡淡的回了句，“廊主多慮，我與這位姑娘的兄長相識，這次途中遇上，便代為照拂，僅此而已。”

話雖然是這麽個話，但聽在我耳中，心裏還是五味陳雜。

唉…這小子就一個意思，撇清關系。

那廊主一聽，登時嬉笑開顏，對向慕子樺道，“如此甚好，我素知賢侄喜雋永詩詞，愛風雅佳人，如今便覓了一個，今晚筵席之上為各位展露一番，助助酒興。”

言畢，拊掌三聲，遠處荷塘便有歌聲響起，一個翠綠身影搖櫓乘船而來，直至那舴艋小舟搖搖擺擺的靠了岸，我才緩過神來，夢恬啊，你的情敵已然出現，今日一戰，怕免無可免。

那女子足尖輕點，一躍下船，在燈火之中，清晰了容顏。只見她青絲如垂絳，杏目波光瀲，纖手素皎皎，不盈一握最是腰。

我暗暗咬了下嘴唇，看來，遇上了個勁敵。

慕子樺仍是那副冷清樣子，只是看著我一會望望那女一會又審視下自己身體的浮躁摸樣，嘴角掛了絲忍俊不禁。

我一個白眼飛去，子樺君識趣的轉過了頭。

卻見那女子柔柔一拜，脆聲言道，“小女碧鷗，拜見廊主和子樺大人。”

我又一個哆嗦，真好啊，上來一聲子樺大人，就把我與子樺君多日相處占得的那點先機給虐殺了。

“姑娘快快請起，”何叔那廝終是不甘寂寞，飄將出來，“我看今日皓月當空，荷塘萬裏，不若請您即興吟詞一首，將這個中情致都囊納了去？倒讓咱家瞧瞧，何為佳人才女。”

我正待看戲，卻見慕子樺殺了出來，“何叔，碧姑娘才剛剛下船，怎地不賜個座，讓她食些酒菜，這作詞之事，待到酒酣之時再提，亦不為過。”

慕子樺搖扇擡袖間，故作風流的姿態，和那言語中的憐香惜玉之意，恨得我繡拳緊握。

“賢侄說的是啊…說的是…”那廊主也出來賠笑打起了哈哈。

卻在此時，碧姓女子清脆的小嗓音覆起，“廊主不要忙著推卻，碧鷗心內有數。大人們到此，都是賓客，怎好駁了諸位雅興，煩請蘇紫姐姐為我備些紙墨。”

一個女吏便迎上前來，將文房四寶放置一矮桌前。

那女子盈盈跪倒，執筆蘸墨，在宣紙上肆意揮灑，片刻後，一幅佳作便呈現在眼前。

周圍人有的暗嘆，有的拊掌，何叔一臉考量，慕子樺仍是那副模樣。

我終是耐不住寂寞，圍身上前，定睛一瞅，竟是娟秀正楷，一詞雙闕：

曼雲廊，翠羽衣，荷葉映碧滿池蕖。愁裏悵，憶難忘，揮手衣袂沾淚殤。

離人岸，小舟嘆，明日不若今夕見。筆硯擺，墨暈染，相思愁腸展君前。

我看這詞風婉媚，還透著小兒女的點點情殤，那些個大男子之人最好這口，我對這碧姓美人的印象便又壞上了幾分。

正思考著要不要跟她比上一比，卻見慕子樺已然抽身上前，對那女子掬了一禮，“原來碧姑娘便是數月前慕某在湮山岸巧遇的那名女子，說起來，我還欠姑娘三柱香錢。”

哦，我說那女子的詩詞裏都是些相思話別之句，還明日不若今夕見，我呸！你欠他三炷香錢，還欠我一宿房錢呢，這帳怎麽算。

看見那碧姓女子與慕子樺軟言傾談，廊主一臉笑意，何叔悶悶的不曾靠前，本姑娘終於沈不住了，清咳一聲，拂袖向前，“難得今日大家都有雅興，還有美人在懷墨香四盈，恬兒便自告奮勇，上前題詞一首，讓各位見笑了。”

言畢，一個扭腰，撞開何叔，慕子樺也抽身為我讓路，那廊主頗有趣味的看向我，一路可謂賺足了目光。

行至那個題詞的矮桌旁，碧姓女子盈盈站起，拿起一支毫筆禮貌的遞給我，道，“姑娘您請。”

我伸手去接，卻見她的瞳仁裏冷意徒生，似乎放出了萬千只箭羽，將我射殺在眼波裏。

我一個楞神，未等接穩，那女子的手已然一松，蘸了墨的毫筆便在我的衣衫上打了幾個滾，跌下裙去，可憐本姑娘為了呼應子樺君的一身青衣，就這樣墨跡點點，不堪入目了。

“姑娘對不住，碧鷗絕非刻意，要不我叫蘇紫姐姐先領您下去更衣。”

女子惶急抱歉的摸樣，似是騙過了現場所有的人，我此時牙已磨響，但面上仍是一副和善摸樣。

“不礙的，您也是不小心。”我一邊出言“寬慰”她，一邊對向飄上前來的蘇紫女吏道，“不必為我更衣，尋一個衣架過來便可。”

不過片刻，衣架送到，本姑娘嫣然一笑，幸虧我嫌著青衣料薄，內裏又罩了件中衣，今日真是幫了我大忙。

於是，在眾人或詫異或思量的目光中，本姑娘前襟一扯，衣帶一松，那件被墨沾染了得青衣便橫鋪在衣架之上。

我拿起毫筆，不去回應眾人的目光，在青衣之上，做起了文章。

不過須臾，一切便大功告成，隨風抖動的飄飛衣袂上，正是本姑娘狂疏的行草，細細讀了，是並闕之詞：

靜夜把盞登摟頭

青絲月影淚蹣跚

借燈看

蜻蜓歸去荷葉展

霧氣繚然水波漫

百畝荷塘，萬裏江山。

又怎料，佳人顰蹙與否，語笑嫣然

時時盈心畔

羅衫羽扇入珠簾

守著窗兒，再倚憑欄

卻不知

伊人回眸心願了，自此再無淚沾顏。

此詞一絕，眾人均是屏息了片刻，亭臺之側，落針可聞。

我扔了毫筆，一副風流摸樣看向眾人，唇上帶了抹小清新。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何叔帶頭叫好，那廊主在旁附言，慕子樺望向我的目光中，含著抹隱隱的誇讚，還有幾分我讀不出的意味。

那碧姓女子終是不甘，站在階下，小聲言道，“可是這裏也沒有蜻蜓啊，有些不應景。”

我本來可以當做她耍點小脾氣，使點小嫉妒，一笑了然，可是本姑娘偏就是有話直言的性子，“姑娘說的是，可是這裏沒有蜻蜓，亦沒有湮山之岸啊。”

女子聞言，臉上閃過困窘，不再望我。

我心裏那個爽快啊，想我兒時，不就是因為七歲大便能作詩百篇，驚了宮人，上報給皇帝，從此才離了凡昊身畔，被禁在燕宮別院。

雖然這個中緣由，我到現在仍無不通透，但只需明白自己很有天賦便是。

回過神，卻見身旁多了一人，慕子樺手拿毫筆，在我所掛的綠衣上勾畫著什麽。

端詳間，卻發現，剛才灑在身上的點點墨跡，已然連成一片，正是荷塘景致，蓮藕旁還有蜻蜓點綴，一幅與我所提之詞相映的水墨畫便鋪染在了青衣上。

何叔一臉得意神色，我看畫的目光卻正與慕子樺對上，正欲擦出點情感之火，那邊的廊主已然發話。

“今日眾人可算是看了奇藝，飽了眼福，可是只賞詩作畫，未免缺了些刺激。素聞賢侄劍術精湛、文武俱佳，不妨今日月下，為我等舞上一劍，以全了我多年的執念。”

那赤面廊主說起話來好生溜活，剛做完詞，這會子又要看舞劍，我望了望餐桌之上，那早已擺好的珍饈玉盤，口水咽了又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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