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銀鈴暢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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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後素容華服的躺在鳳帳之中,臉上滿是憔悴,帷帳三步開外處立了一大幅繡屏,是魏眸從沒見過的樣式。

仔細端倪之間,少年不由大驚。該屏十分精巧,似乎是出於母後之手。而那對向外廳的一側,繡的是月下牡丹,華貴而神秘,對向帷帳的一側繡的卻是個奔馬前行的男子,面容清瘦,眉宇俊秀。

看那樣子,與父皇相近,卻絕不是父皇。

自己的母親傾盡心力完成了雙面繡屏,又佯裝生病推搪皇室的探訪,甚至連自己的親兒子都拒之門外。難道就是為了與這屏上之人整日相對?

少年忽覺自己的步伐有些不穩,他甚至忘了叫起母親質問,也忘記如何出的殿門,他只知道自己需要一個懷抱,一個女人的懷抱。

於是,暖矜便知曉了一切,她很震驚,亦很悲憫。

皇苑深深,有多少情愛和無奈,是不為人所道的。又有多少執念和哀愁,是永難消泯的。

一個世子,看似承納了無盡的光輝,在親情面前,卻也似個常人。

自此,魏眸變了性子,終日醉飲,能勸動他的唯有暖矜。

終有一日,他再喝不得更多的酒,因為這天,吳國連縱趙、辰打入了夏國之境,三日內占領半壁江山,次日攻入皇城。

夏宮亂作一團,像理不清的風箏扯線。那一天,紅雲漫天,夏後著一身青衣站在青鸞殿外,面色淡然。

忽而一股濃煙在青鸞殿內飄散而出,夏後忙奔回殿,卻望見整個內室,無一物損毀,只餘那幅繡屏已燃了大半,再無救回的可能。

看見煙火中速速消熔的那張面孔,狠冽的表情充斥了夏後的面容,她竭斯底裏的扯過縱火者的衣袖,和著眼淚和憤怒一遍遍的質問,“為什麽?!為什麽?!”

暖矜的手腕雖被攥的漸白,神情卻依舊清冷,“不為什麽,只因你是夏國的皇後,阿眸的母親。”

“我做了半輩子的皇後,十多年的母親,我可為自己活過一絲半分!為什麽?為什麽即使在國破之日,我也做不得閑人,連最珍貴的東西都不能守下。”

一陣撕扯之中,白衣少女被推向了燃燒的烈焰,那無情的火灼燒著她的衣衫她的臉,而火外的女子雖不在火中,亦扭曲了容顏。

火盡,繡屏成灰,女子雖生,面容已毀。

夏後又恢覆了平靜,瀲著諱莫如深的表情,傾吐著慘烈的字眼,“寒暖矜,眸兒的出路我已安排妥當,本也將你設計其中,可你今日的摸樣只能讓眸兒心痛,我想,你知道該如何了斷。”

暖矜當然知道,一個女子最不願的便是展露一張不覆往昔的臉,在自己愛人的面前。

她本想求死,可心對愛仍有眷戀,她不願以後都望不見魏眸,哪怕隔得很遠。

於是,她選擇了讓魏眸遺忘,讓他過去十八年的一切恍如雲煙般淡去,對她來說,這很容易,因為她是藥王劉青的獨傳弟子。

魏眸離開的太倉促,也太糊塗,甚至在昏迷中度過。她多想再聽他喚她一句“矜兒”,只是她註定要悲苦的站在宮墻上眺望,連沖他離去的方向揮一下手亦不可得。

她本想就此出城,混入亂軍之中,日後四海為家,卻似想起什麽,又回到了皇室的寢宮。

那是一片寂靜的杏林,潺水清淙,暗香盈袖,似是個絕妙的所在,同處皇宮卻與各殿紛亂的場景不同。

夏侯長發披開,著檀色單衣坐在一塊近水的礁石之上,面前橫著支箏。他雖已人近中年,臉上卻並無滄桑之色,眉宇間凝著高貴和寂寞。下頜間有隱隱泛青的胡茬,昭示著國破之君的頹靡與寥落。

夏後的衣衫很長,在草葉間緩緩的滑過。

“蓉兒,你來了。”男子擡頭,望向夏後因為長期滯居在殿內而略顯蒼白的臉。

“怎麽?我的王,你不驚訝麽?”女子佇立在原地,他們本是夫妻,之間卻隔了三步的距離。

“驚訝什麽?是你沒有染上痘疫,還是眸兒非孤之骨肉。”

男子聲音清冽沈穩,卻透著凜然。

夏後身形一頓,口中喃喃,“原來,你一直都曉得。”

“是啊,孤曉得。”男子的手撫上身前的琴,像在撫摸自己的愛人,“孤甚至慶幸眸兒是他的孩子,才不至於讓你在燕亡後自尋死路。可是,有的時候人的眼睛越清澈,心便會涼得越透。”

夏後聞言,嗤了一笑,“是麽?那你怎麽不索性成全了我,一劍送我去了?還是,我們彼此折磨了這麽久,你累得都懶得動手。”

男子的手重重敲下,古琴發出“錚”的一聲,隨後細弦微顫,緩緩回平。

“孤是累了,但累不在你,對於這個家,這個國,孤已無心維護,不然你道他們會那麽順利的尋見攻城把柄?”

“我席陌蓉絕不相信你會自掘墳墓。”

“呵呵,不信麽?”男子忽然站起,沖著夏後展開了衣袖,“孤信,所以孤造了這片杏林,孤還料到你會來找孤,說著天底下最冷漠最決然的話。”

“蓉兒,沒想到這麽多年,即使你已為人母,仍是沒有半分改變。”男子的聲音變得暗啞,表情晦暗不明,言語間卻不再以帝王自稱,“年少時你、我和那個燕國之主一起在璧雲山學藝,那個

時候你就只看得見他為你張弓拔劍獵得了不少野味,看不得我三日不眠,只為給你繪一幅月下幽蘭。他可以抱你、笑你,而我卻要遠你、敬你,我曾經為了觸碰一下你的衣衫而苦思終日,他卻可以穿著你縫制的大氅無憂而眠。”

夏後的嘴唇動了下,臉上閃過一片急紅,卻終未傾吐出任何字眼。

“起先我亦曾惱過、怨過,後來看到你的笑,終是釋然。但天妒佳偶,兜兜轉轉,你終成了我的妻,而他也由被冷落的次子順利宮變,一統大燕江山。你們分開了,還可以暗中相守,而我,明知道你的寢殿就在跟前,卻多少次佇立無言。”

“燕國受到圍攻的那日,你拼死進諫,讓我援燕,在我應你的那日,就料定會有今天。呵…他死了,你便終日以淚洗面,還對了幅繡屏寄托想念,若不是眸兒酒後失言,我卻真以為你病得…咳咳”男子的話被劇烈的咳嗽打斷,他用手捂住心口,手上瘦削的筋絡微微泛藍。

夏後的步伐微動,似乎要去攙扶,男子卻擺了擺手,嘴角涔出一絲鮮紅,“不要過來,讓我這般看你便好。你知道的,我飲了特制的毒,未等軍隊攻入,便會先行一步。”

夏後的面容隨著他的話音皺起,臉上帶著惶急疾步奔至夏侯身畔,攬過他的肩,苦笑道,“這又是何苦,你知道就算走,我亦會隨你同去,在夏國過了這麽些年,這是我最後的留戀。”

“呵呵,是麽?可我不願你陪我,不但不願還破壞…咳咳,你送走了眸兒,還抹去了他的記憶,卻不知早在兩月前,我便在他體內種了蠱毒。”

夏後的手劇烈的一抖,“你…你怎可?!你…”

夏侯幾個踉蹌險些倒下,卻終是站住,“呵呵,你道我不恨麽?我付出的一切不求上天眷顧,卻再也載不動你的遷怒。眸兒的蠱毒,必須有銀鈴壓制,而那鈴鐺現已不在此處,我…咳咳,把他們藏了起來,藏在了一個最隱秘的所在…呵,蓉兒,我還要告訴你,那趙國的魏世九雖是眸兒名義上的親舅舅,他卻、他卻曉得眸兒非我夏姓一族,他對眸兒只會利用…”

女子在震驚之中容顏微顫,蒼白著嘴唇像要喊些什麽,卻似得了失語癥,只餘不可置信的淚水恍惚了眼前的光影。

“他們會攻打趙國,他會讓眸兒攻趙…那是你娘家的棲身處,亦含了我們當年學藝的那處璧雲山嶺,一切…一切,已然不覆。”男子噓喘著氣,走回到礁石上坐定,顫抖的手攀上了琴弦,“蓉兒,孤素愛彈琴,卻從未在你面前奏過一首,你且聽著,孤不會道歉,孤要你恨著孤,直到永遠。”

言畢,手指拂動,一串如水的樂章如天籟般傾瀉而出,漸暗的天幕,遠遠的飄來一長串熒光,像綠色的煙霧。夏後望向那閃動的螢火精靈,似乎想到了什麽,驀地在原地彈起,將身奔向身形不穩的帝王。

作者有話要說:這回人品爆發,一氣碼了這麽多字

下一章,首卷完結篇

希望水軍們都能出來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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