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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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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越深深的鞠躬,再一次面對著蒼蒙的使者。

他的脊梁更加挺直,面色嚴峻,雙手攏入窄袖中,以凜然之姿立在眾人面前:“你們這是在挑釁公主的權威,是在試探我們大雁朝的底線,更是是在蔑視兩國和談的可行性!這讓我等不得不懷疑你們蒼蒙和談背後的野心!

你們和親是假,挑起兩國的戰爭是真!

你們想要看著蒼蒙的子民再一次因為你們的愚蠢而流盡鮮血嗎?你們認定我大雁朝的將士們的刀劍不夠鋒利,馬匹不夠強壯,我們的怒火不足以將郯其大草原燒得寸草不生嗎?你們覺得我大雁朝的帝王真的會容忍臥榻之旁有一頭披著羊皮的豺狼酣睡嗎?”

克古塔瞠目結舌:“譯史,我並沒……”

吳越大喝:“你們敢不敢直言,你們今日的所作所為都是蒼蒙的新君的授意?你們敢不敢承擔兩國史書對你們的口誅筆伐?你們敢不敢堂堂正正的面對兩國將士親口對我大雁朝的公主不遜?”他霍地踏前一步,翹頭皮靴在地毯上震出深深的印痕,發指眥裂:“說!”

克古塔鼻翼劇烈的煽動著,那高揚的頭顱低了下去,雙臂貼地,臣服姿態:“請公主原諒我等的失儀!”

顧尚錦明眸流轉,纖指點了點那疊衣帽之間的飾品,侍女小心翼翼的捧上前。她隨意地揀起一顆碩大的紅寶石戒指套在了光潔的指尖,伸展手臂由侍女們攙扶著漫步到克古塔幾人面前。

暗香浮動,克古塔眼前方寸之地只能見到一片金光閃閃的流光溢彩在緩緩的淌動。香入脾,金入心,讓他恍惚中記起了參拜格帕欠天神的那一日。陽光那麽的耀眼,靜靜的溪流在不遠處泛出魚鱗般的光輝,雜草間的碎石圓潤,身前跪拜的父母那麽的虔誠,高處的合薩吟唱著古老的經文,沾著神水的蒼老手指點在了額頭,一下一下。

“起來吧。”她說。

克古塔看向吳越,對方依然憤怒,壓抑地聲調不輕不重:“願大草原上最古老的天神保佑蒼蒙,包容爾等的錯失。我們大雁的公主有最豁達的胸懷,她的寬容和慈悲饒恕了你們唯一一次的錯誤。”

顧尚錦帶著寶石戒指的手虛扶一下,克古塔在那一雙柔荑下抿緊了唇,行著禮倒退了出去,沒有擡頭。

待到幾人已經下了車架,原本壓抑窒息的車廂頓時一送,侍女們只覺得肩胛都僵硬了。

顧尚錦輕笑道:“做得不錯。”

吳越摸了摸鼻翼:“公主不是不通蒼蒙古話麽?”

“咦,我有說過麽?”

吳越眨著眼:“當初太子殿下特意提醒下官,一定不能因為公主不通番話而讓您被人欺辱而不得知……”

顧尚錦啊了聲,將一盤點心推到吳越面前:“太子最喜歡忽悠人了。”

“那是。”吳越小心捏起一塊糕點咬了口,一旁的侍女順時奉上熱茶,他詫異的瞧了眼,幹笑道:“公主身邊能人居多,方才小臣獻醜了。”

顧尚錦笑得越發開心:“我知道太子為何將你派到我身邊了,果然是個實誠之人。就連謙虛的話從你口中出來都覺得是肺腑之言,讓人不得不信服。”

吳越放下茶盞,面上有點發熱:“微臣的雕蟲小技哪裏敢在公主面前班門弄斧。”他斟酌了一下,“公主今日的下馬威當是集天時地利……”

顧尚錦拂了拂衣袖:“你知曉你為官幾載卻一直沒有升遷麽?”

吳越沈默。

“一是因為太子找不到合適的位置讓你一展所長,二是因為你太實誠了,心裏埋不下任何話。”

“是。”他籲出一口氣,“以後,小臣定然不會讓您失望。”

一旦自己的直系掌權人指證你的錯誤,那麽她一定是希望你有所改正,這樣才方便其以後展現更大的才幹。

吳越懂人心,可他不擅長官場的虛虛實實。

“太子的眼光總是太奇特,這樣傻的人也只有他看得上。”

一旁的侍女青霜拉好車簾,回頭笑道:“也只有這樣的人才不會抱怨,覺得太子在變相的貶他外放了。”

顧尚錦莞爾,毫無形象的伸了一個懶腰:“忙活了一早上,瞌睡都沒有了,得找點事情打發無聊啊。”

懶腰還沒伸展完,外面又傳來一陣喧嘩,不多時,就聽到層出不窮的馬蹄聲由遠至近,克古塔在高聲喊著什麽,瞬間就被馬匹的嘶鳴掩蓋了。錚錚的刀劍出鞘聲盈滿了耳膜,車廂內原本嬌柔的侍女們俱都退了那股子柔弱,不知從哪裏抽出了兵器橫裏在四周。

顧尚錦眉目動了動,由著青霜替她著上鞋襪,撫平衣裙披紗。

‘嘭’的巨響,鳳架的車門被蠻力打開,一個魁梧的身影夾帶著風沙走了進來。

雄鷹般銳利的目,高挺的鼻梁,因為冷漠而緊抿的唇線,繡著圖騰的大袍下擺在風中飛揚著,左肩上銀制的狼頭露出尖利的牙齒,在他背後那一望無際的草原襯托下閃著刺目的光芒。

他的腳底,由克古塔為頭跪拜了一地的蒼蒙武士,像是叩拜神座上的王者。

不知何時,風聲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那堅韌的碧草深深的紮入土地中不懼的搖擺著,遙遠的盡頭已經高升的太陽折射在馬鞍上,揮灑出七彩的斑斕。

顧尚錦似乎嗅到了多年前第一次踏足草原嗅到的清香,那些任意奔馳的駿馬,雄壯的將士,適意大笑的人們多麽的滿足。她假裝鎮定的行走在這片貧瘠又富饒的土地上,心底發出單純的笑聲,一路笑一路蹦跳,一路將手中的雙劍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度。

不知從哪個草叢中鉆出來的少年楞楞的看著她,臉上塗抹的泥土幹涸的凝結在臉頰上,衣裳臟亂下是怎麽也掩蓋不住的血腥氣。

她疑惑的戳著對方的胸膛,看著少年如迷途的狼崽子警惕的拉開距離,一雙疲憊的眼一動不動的盯著她。

她問:“你是誰?從哪裏來?”

少年距離她十多丈開口:“你是漢人!”

少女錚的摩擦著雙劍,沈下臉:“你是蠻子?正好,本姑娘這雙劍還沒有飲過你們蠻子的血,拿你祭劍不錯!”

她不由分說的沖鋒陷陣,少年顯然早有準備,手中拿著一柄卷了刃的小刀,如同善於戰鬥的小獸,或騰挪,或躲避,或劍走偏鋒伺機下殺手。

兩個小小的身影在草原上追逐奔逃,誰也沒法一刀斬殺誰。

顧尚錦閉上眼,陽光太刺眼,激起了太久遠的記憶,一段她刻意遺忘的記憶。再睜眼之時,記憶深處的少女搖身一變成了大雁朝高高在上的公主。

她面對著突然竄入的男子平靜的問:“你是誰?”

對方摘下銀紋鑲瑪瑙帽,露出一頭刺猬般的粗發:“方歸雲軻華。”

顧尚錦站起身,華服垂在白毯上如斑斕的雲彩,她翦下眉,稍稍一福:“原來是蒼蒙的大君。”

軻華定定地望著她端莊疏離的模樣,突地閃電般的執向她的手,顧尚錦臉色一變,單臂後抽,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高高揚起,轉瞬就將扇上軻華的臉頰。

軻華側頭,大手一撈卷向她的腰肢。他變招很快,顧尚錦的身子卻比蟒蛇還要滑溜,倒退半步,裙擺飛揚,一腳已經代替手掌踹向了對方,這次還是他的右臉。

男人悶笑:“公主好身手。”手腕一翻隔開腳踝,叮的一下,皮肉輕顫,原來是那繡鞋內有乾坤,居然在鞋頭埋有利器。

克古塔震驚,瞬間跳起來抽刀上前:“大君!”

“退下。”軻華喝道,抹了一條血跡,笑道:“還是跟以前一樣的潑辣。”

顧尚錦平靜的回望他:“大君說笑了。本公主常年駐居深宮,何曾見過外人。”她自顧自的靠在榻上,“我與大君也是第一次相見,雖然‘見面禮’豐厚了點,想來也不足以構成大君誣蔑本公主青白的理由。”

軻華撩起衣擺坐在她對面,將腰刀放在榻幾上:“是本王仰慕公主已久,與夢中所見,可否?”顧尚錦在那銀刀上一撇而過,對他的解釋聽而不聞。

車窗外的烈風悄然的消逝了,馬匹由著武士們牽著一路行走一路啃草,遠離部落來邊界牧羊的牧民們對著浩浩蕩蕩的華麗車隊好奇張望著,綿羊脖子上的銅鈴悠悠晃動著,靈脆的叮咚聲久久回蕩在寬廣的草原上,悠長又清脆。

軻華放肆的打量著沈默的女子,毫無顧忌的吃著精美的食物,喝著濃茶,嗅著木樨香,平靜、安然。

他說:“我來實現我的諾言。”

顧尚錦茫然:“什麽?”

“很久以前,我對自己最心愛的女子許下的誓言。我要帶她去見我最重要的家人,帶她一起去放牧,在我的族人的見證下迎娶她回家。”

顧尚錦輕笑:“我不記得有人對我許諾過。”

窗外,綠草一片連著一片,過了這個夏季它們就會枯黃,然後靜靜的等待漫長的冬季過去,然後在春日的第一縷清風下醒來,再一次冒出青嫩的葉子,新生。

“大君,你許諾的女子一定不是本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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