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如煙(10)

關燈
幸福來得太快,我在措手不及間只能沈溺。

接下來的日子怕是我十六年來最開心的日子,我的單戀總算結了果,而歐陽燁對我十幾年的冷淡後突然醒悟般愛上我。那時我才曉得原來大武最謙恭瑾然的太子也會說出那樣溫柔細膩的話語,也可以做出那樣細心甜蜜的舉動。

當時的我想,遇上歐陽燁,真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我竟然沒有絲毫的懷疑就沈淪了下去。

那段日子,我幾乎是忽略了身邊發生的一切。

比如父親的反常,歐陽璟的冷淡。

直到某一天大隊的禦林軍突然出現在安國公府外,將整個府邸圍得裏三層外三層。我才曉得,父親出事了。

而我那時不曉得的是,當時同時出事的,還有惠王府。

事情出的太突然,那天父親一整夜沒回來,我和母親被軟禁在府內除了提心吊膽便是恐懼。這樣的擔心和恐懼持續了一整月。而就算是在那種時候,我心中依然念念不忘的想著歐陽燁,想著安國公府被圍,朝堂肯定是出了很大的變動,父親是他的老師,也不曉得是不是有牽連到他。

一月後,安國公府終於等到了他的結局:安國公林亦臣從惠親王歐陽璟夜闖皇宮圖謀不軌,奪去世襲爵位貶為庶民,其子林顏奪驍騎將軍職貶為庶民,安國公府所有家產悉數抄沒,安國公全家逐出京城貶為庶民。

就在這之後林家立刻在朝堂中被連根拔起,林氏家族一時間抄家的抄家,獲罪的獲罪,貶官的貶官。歐陽璟也瞬間失去陛下的所有寵幸與信任,朝堂中同惠王有所牽連的官員同林家一樣悉數落馬。

大武朝堂瞬間風雲變幻。

後來我也斷斷續續的知道了一些內情。

比如陛下病重,太子監國,這時有人突然上書彈劾惠親王歐陽璟趁此機會廣植黨羽,結交近侍,意圖不明。頓時無數禦史言官都開始上書歐陽璟種種不軌之事,一時間朝堂上彈劾歐陽璟的奏折滿天飛。

而在那時父親還並未被牽連進來,直到歐陽璟怒極而反,夜闖皇宮要找太宗陛下討個說法時,父親便跟著歐陽璟一同帶兵進入皇宮大門。

再後來便是父親同歐陽璟以夜闖皇宮圖謀不軌之名被抓,安國公府和惠王府當夜被禦林軍所圍。

於是安國公貶為庶人,再牽連到林家全家獲罪,歐陽璟也徹底失勢,惠王黨被擊潰。

現在回想而來,這一切應該是歐陽燁早就計劃好了的,在陛下病重、自己監國的大好時機下逼反歐陽璟,然後一舉拔除惠王黨。

其實歐陽璟夜入皇宮的真正目的究竟是逼宮謀反還是逼急無奈想找陛下求助誰都不知道。畢竟在那種情況下歐陽璟若想見到陛下除非動用武力否則根本不可能,而一旦動武,便太容易讓人按上圖謀不軌甚至謀逆的罪名。

這樣的結果應該是歐陽燁樂於看到而且等待已久的罷。歐陽璟背後有賢妃和無數大臣的支持,只有謀逆一罪,方可將惠王黨一舉拔除。所以歐陽璟夜闖皇宮正中太子黨下懷,不管是真的逼宮也好還是被逼無奈進宮求助也罷,都為太子黨除掉歐陽璟找了一個最好的理由。

只是太子黨同惠王黨的黨爭,父親為何會站在歐陽璟的一邊?父親是太子的老師,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幫著惠王才對。更何況父親素來謹慎,怎會卷入這種風波讓自己牽連林家?

這些疑問在我心中留存了很久。

而更讓我奇怪的是,歐陽燁如此深謀遠慮的謀劃這次逼宮事件,卻在那場變故的最後完全避開了謀逆這兩個字。這就等於是讓歐陽璟有了再次翻身的機會。

但也就是因為這樣,林家也躲開了誅九族的懲罰,朝堂中更是少了無數冤魂。

******

而也就是在那場風波下,我卻接到了一道荒唐到可笑的聖旨——林氏宛宛,婉順溫良、賢淑恭謹,賜太子妃。

林家覆滅,已是獲罪之家庶門不如,我不過是拔了毛的鳳凰,卻竟然被禮聘太子妃。

不過那時的我對這件事還沒能看得那麽通透,也不曉得這些朝廷權謀,只是單純的為林家傷心,為同我關系素來親近的歐陽璟傷心。同時也覺得如此一來我和歐陽燁估計再也沒了在一起的可能,但我仍舊希望他對我的那些情深不換都是真的。直到在我出嫁前歐陽璟冒著極大的風險來找我,我和他在很久的冷戰後終於有了一次見面。

我不曉得他是怎樣逃過了安國公府門外頭層層疊疊的侍衛的,那些日子,安國公府連蒼蠅都飛不進一只。

在曾經我經常同歐陽璟閑庭信步的庭院中,歐陽璟在清冷的月色下對我說:“宛宛,我帶你走。”

那時已入寒冬時分,圓盤似的月亮在漆黑的天幕上如同冰魄般流瀉著銀輝,假山臘梅環繞著的湖泊泛著冰涼的月光。我看著歐陽璟憔悴的面容,不知道他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裏,也不曉得如何回答他的話,猛然間甚至有一絲疑惑——眼前的這人,可真的是同我一起長大,沈穩睿智的歐陽璟?

歐陽璟伸過手來拉我,眼神同月華銀芒,他繼續道:“宛宛,我什麽都不要,我帶你走,你可願跟我走。”

那時他眼神柔軟,語氣淒婉,整個人仿若一觸即碎般脆弱,如同呢喃般的勸著我:“宛宛,我帶你走。林家已倒,在太子府你不會好過,快跟我走,我們離開這裏。”他看著我,語氣溫柔卻略顯急促,身上是一聲黑色衣袍,讓我有理由相信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切,此刻便要帶我離開。

他拉我的手,說:“宛宛,你快跟我走。”他的手心冰涼。

寒風起,吹得庭院中幹枯的枝丫作響,我突然清醒驚得倒退一步,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如今我已經是禦封的太子妃,歐陽璟還是戴罪的皇子,且不論他說的這些話有多大逆不道,此時此刻他來私會於我,都是在把他自己往死路上推。我不想他再做蠢事,於是忙拉著他的衣袖勸他快走,千萬莫要驚動了外頭的侍衛。

“你還想著他?”見我如此,歐陽璟苦笑,而後眼眸中又好似多了一絲憤怒,將我一把按在背後的香樟樹上,再不若方才般溫柔,身上散發出淩冽的寒氣,皺眉看我:“你就那麽想嫁給他!?”

片刻後沒等到我的回答,他繼續道:“對!對!現在你是可以嫁給他了!可你想過你嫁過去會是什麽樣的下場!林家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你只身一人你留在京城,留在太子府,無非孤獨飄搖而已,你怎麽就想不通?!”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憤怒嚇到,轉瞬便醒悟過來歐陽璟的感情。心中不禁感慨,既感激他肯為了我冒著如此之大的風險帶我私奔,又擔心今夜之事被人發現,讓好事之人作梗反倒害了他性命,也會害林家更陷險境。

然而此時他情緒激動,我也只能溫言撫慰他的情緒,一遍又一遍的勸解著他。

但歐陽璟卻再也聽不下去,情緒也越加激動,再不若往日裏的沈穩淡定,只是抓著我紅眼怒道:“林宛宛,你何以蠢笨到如此地步!你就不知道他只是在利用你!他那麽親近你,目的和那些言官上書一樣只是為了逼反我而已!你怎可如此糊塗的要進他太子府的門!而就算進了那個門,你就沒想過你會過的怎樣?在那裏面,你還能過得怎樣?”

他的話字字戳在我心口上。歐陽燁親近我的原因我不是沒有想過,那樣突然的愛意我也不是沒有懷疑,只是那些和歐陽燁相處的細節太過真實,那些溫柔和感情也太容易讓人沈溺。

我寧願相信歐陽燁確實喜歡過我。至少那些情意並不完全都是假的。

只是此刻所有迷霧被他撥散,那些赤|裸|裸的真相兀然暴露在我面前,卻還是讓我心如刀割般難受。我被抵在樹上,後背生疼,全身都如同散了架一樣。深吸了一口氣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展顏笑道:“璟哥哥,宛宛進太子府心意已定,夜寒風涼,璟哥哥你快走罷。”說罷便留下了眼淚。

我自小受盡寵愛,周圍的人都寵我愛我,唯有一個人偏偏不睬我。卻沒想到有一天他終於註意到我,卻是為了這樣的目的。

我自小想要嫁給歐陽燁,為了嫁給他學琴棋書畫學刺繡跳舞,在十歲的時候我讓他等我。卻沒想到我最終會在這種情況下嫁給他。

在這個非常時刻的這道荒唐聖旨,讓我身上瞬間被系上了林家連著惠王府無數條性命。

所以,這個太子妃,我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