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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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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濯的聲線很低磁, 語調一如既往的清冷,只不過如今這語調中帶著點克制的溫和,像是在別扭地哄她, 仿佛她是什麽易碎的水晶一般,稍大一點的聲響便會令她破碎。

又好像, 在鄭重其事地許諾。

姚蓁將額頭抵在他的鎖骨前,聽著他的聲音,喉間的哽咽聲漸漸消下去。

宋濯, 好像是在軟下態度哄她。

這個認知,令姚蓁不禁鼻息一停,止住哭聲,仔細分辨他方才的話。

她摸不準如今宋濯待她是何等態度, 只回味出他的語氣同往先的每一次都不同——不是那種,因為帶有目的而刻意的哄。

他僅僅是在向她保證, 希望她能夠安心。

得出這個結論,姚蓁下意識地要將它推翻。

——宋濯這般矜傲的人, 又怎會軟下態度。

可他如今的表現, 的確是在說軟話哄她。

姚蓁愈發摸不清他的心思,心中很亂。

自與宋濯重逢後, 她便有諸多顧慮, 最令她恐懼的方才已經盡數質問出,宋濯給了她篤定的答案後, 姚蓁如同伸手打在了軟綿綿的棉花上,輕飄飄的落不到實處。

半年的時日過去,再回首往先, 那些曾令她幾度崩潰的事, 如今想來好似也不像那般痛心疾首了。

在臨安時, 她曾同驪蘭玦交談過信件被攔截之事,原以為驪蘭玦會憤怒,他卻告訴她,父親是死在南蠻人的刀劍下。就算朝廷收到信後派兵前來,南蠻一日不定,便會接連不斷的有人死在刀槍之下。

當前他們更應痛恨的,是來犯我朝疆土的南蠻外敵。

這些話驀地被姚蓁想起,姚蓁抽噎著想了一陣,倒也想明白了。

驪蘭玦說的不錯,他們當下,更應當做的,便是驅除韃虜,平覆疆土。

可雖這般想著,姚蓁的心口仍堵得慌。

如今想來,她已回想不起當時的心境,只記得舅父逝世是一條導火索,其背後揭開的宋濯待她的真實態度,才是使她宛若驚弓之鳥的根本緣由——令她下定決心要逃離。

思來想去,姚蓁始終弄不通他如今的真實意圖。她尚有許多想問他的。

躑躅一陣,她慢慢從宋濯懷中擡起頭,直截了當的問他:“你當時分明知道南蠻來犯,為何遲遲不派兵援助?”

話一出口,尚未等到宋濯回答,姚蓁想到臨安城中勾結的官商,睜大眼眸,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難以置信道:“你……”

宋濯微微俯身,托著她的臉頰,用食指指腹拂拭去她下眼睫上掛著的淚珠,清沈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著她水波湛湛的眼,輕聲道:“嗯。”

他早就知道臨安的不對勁!

堵在心中許久的疑慮被解除,姚蓁心中豁然開朗,又有些懊惱,眉毛皺成一團,清麗小臉上的神情在一瞬間千變萬化。

宋濯收回手,端坐在榻邊,靜靜地陪了她一陣。

姚蓁的心好亂,眼睫不住地眨,驟然湧入腦中的信息量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神情變化一陣,她跪坐起來,端起宋濯端來的粥,一飲而盡。

隨後,她將空了的碗遞給宋濯,不看他,目光飄忽,對他道:“我再睡一陣,你退下吧。”

宋濯抿抿唇,接過碗,對她理所當然的使喚毫無異議,甚至心中泛出喜悅。

他原本尚有許多話想要同她說,可姚蓁眼下的狀態,顯然聽不進去他說話。

於是宋濯緩緩站起身。

姚蓁重新躺入被褥中。

宋濯慢吞吞地走出幾步,回頭看她,窗外滲入的日光在他的長睫上投映一圈金粉,輕輕一眨,便抖落一圈金光。

他望著姚蓁因呼吸而帶動起伏的胸口,看著她鮮活的側臉,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了許久。

他總疑心,眼前的姚蓁不過是他的一場虛妄的夢,於是總忍不住想要確認,她是否還在身旁。

姚蓁顯然知道他沒走,身形有點僵,須臾,輕聲問他:“怎麽還不走,今日不用做別的事嗎?”

宋濯看著她輕眨的睫羽,溫聲道:“在想事情。”

“什麽?”

“你想要出去逛逛嗎?”

姚蓁倏地望向他。

她當然想。

宋濯效率極高,晨間說要帶她出門,上午便迅速處理了政務,午後便帶她出門了。

荊州距離望京尚有幾百裏,姚蓁往先從未來過這裏,不怕被人認出身份,因而便沒有戴幕離。

退一步想,便是被認出身份,她身邊有宋濯,想來是不必憂心什麽的。

只是,她容色出眾,一上街,走在熙熙攘攘的人堆裏,便引得街坊間的人頻頻側目。

宋濯緊跟著她,自然清楚地察覺到那些看向她的目光。

他的神情漸漸變得極冷,垂在身側的手背上暴起一道道青筋。

在“剜掉他們的眼睛”和“將姚蓁鎖起來”這兩個選擇中抉擇一陣,他望著興高采烈的姚蓁,竭力克制住自己,默不作聲的擋住那些目光。

他眼眸冷的宛若淬了冰,那些人看過來的視線一同他對上,便忍不住被凍得發抖,再不敢看。

荊州有許多姚蓁沒見過的新奇小玩意,她興致盎然的東瞧瞧西看看,腳步輕快,沒說要買什麽,只是四處看。

宋濯緊跟著她。

路過一個小攤時,姚蓁餘光瞥見一個身影,她下意識地去看。

宋濯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怎麽了?”

姚蓁搖搖頭。

兩人漫無目的的逛了一圈,行至一家糕點鋪子,望見店鋪門前排著長龍似的隊伍。

姚蓁問了路邊的一位大嬸,得知這是荊州城最負盛名的魚糕鋪子。

她沒嘗過魚糕,一聽大娘說味道極好,來了興致。烏黑的眼眸轉了兩圈,她的手指攀上宋濯的衣袖,輕輕搖了搖,柔聲道:“我想吃。”

宋濯掀起眼簾,看一眼長長的隊列,又睨向姚蓁拉著他衣袖的那只手。

兩人站位隱蔽,姚蓁拉著他的衣袖撒嬌,幾乎歪在他懷中。

宋濯抿抿唇,將她扶穩,邁步走向隊伍。

他一入隊,身後立即又圍上許多人,比肩接踵的往前緩慢移動。

他身量太高,通身的矜貴氣同身旁人格格不入,卻又平添幾分煙火氣。

姚蓁望著他,笑得眉眼彎彎。

宋濯克制地抿了下唇角,測算著以隊列目前的移動速度,大致還有多久可以買到魚糕。

等他算好時刻,再擡眼看向姚蓁,卻發現姚蓁側對著他,唇角帶著笑,正同面前一個男子說話。那男子不知說了什麽,姚蓁微笑起來。

男子。

宋濯瞇了瞇眼,攥緊手。

那男子背對著他,宋濯看不清他的臉——但這並不妨礙他的視線如同冷刃,恨不能將那男子千刀萬剮。

同姚蓁說話的男子,正是譚歇。

方才在街上走著時,姚蓁便發現一個酷似譚歇的身影。她當時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方才擡眼間,又望見他一次,這次她確認是譚歇無疑,便連忙出聲叫住他。

姚蓁並不知他辭官之事,訝異的問:“你怎麽來這裏了?”

譚歇笑了笑,只說回家看望母親。

姚蓁便知他不願多說,便也不再多過問,回眸看了一眼宋濯,見他還在隨著隊伍移動,唇角不禁掛上一抹笑,又轉過頭來看譚歇。

在這樣毫無準備的境況中重逢,姚蓁看著面前的譚歇,隱約覺得似乎另有故事,但眼下人多眼雜,一時無從說起,思忖一陣,問道:“我曾向望京寄過信件,皆被叛軍所攔截。有一封信,是想問一問你,找到那具屍體後……宋濯是何等反應?”

譚歇未曾想她會問這個,怔了一瞬,僵硬地笑了笑。

他才要開口,便聽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二人齊齊望去,宋濯用油紙包著幾塊熱騰騰的魚糕,疾步朝他們走來。

他強勢地從譚歇和姚蓁之間的縫隙穿過,站到姚蓁身前,衣擺搭在她的裙角上,幾乎同她緊貼。

譚歇望著他,淡淡的勾起笑意,主動後退幾步。

宋濯剝開油紙,露出白嫩嫩的魚糕。

姚蓁頓時眼前一亮,要伸手拿起一塊。

宋濯攥住她的手,用油紙撥了撥糕塊,輕輕吹氣,提醒道:“燙。”

姚蓁乖乖停手。

宋濯吹了幾下,隔著紙試了試溫度,將那塊放涼的魚糕遞在姚蓁唇邊,姚蓁試探般的咬了一口,軟嫩糯滑!

她的眼眸瞬間變得更亮,點頭稱讚。

宋濯垂眸看著她鼓起的雪腮,岑黑眼眸中閃過一絲溫柔的光暈,旋即,他偏頭,看了身後沾著的譚歇一眼,眼神陡然變得淩厲。

譚歇無奈一笑,變戲法般從袖中掏出一串紙袋裝著的糖葫蘆,上前一步,溫聲對姚蓁道:“公主,單吃魚糕容易膩,你嘗嘗這個。”

姚蓁停下對魚糕的進食,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甚是合口。

她亦點頭稱讚。

宋濯霎時冷了眼,瞇了瞇昳麗的長眸。

不知怎地,當姚蓁欲咬第二口糖葫蘆時,手臂沒由來的一麻,竟沒拿住,手一抖,那串糖葫蘆便掉到了地上,糖衣盡碎。

她很快反應過來,怔怔看著地上的糖葫蘆,面露沮喪。

宋濯依舊面如冷玉,如松如玉的站著,不為所動。

譚歇望著破碎的、染塵的糖葫蘆,笑容凝固一瞬,過了好一陣,才淡聲道:“掉了便掉了,街上買糖葫蘆的有許多家,不差這一串。”

姚蓁隱約覺得他話中暗含淒涼,尚未深思,宋濯便將手中魚糕遞給她,溫聲問:“還要吃嗎?”

姚蓁順勢咬了一口。

譚歇斂著眉眼,躬身行禮:“眼下並無旁事,日後公主如有用的到不才之處,不才隨時恭候公主吩咐。——不才先告退了。”

姚蓁揮手免禮,譚歇又望了地上臟碎的糖葫蘆一眼,快步離去了。

她收回看向譚歇的目光,看向宋濯。

宋濯神情淡然的很,撥動著手中的魚糕,撥出一塊,遞到她唇邊.,低聲道:“啊——”

姚蓁盯著他的臉,張口咬下一塊。

宋濯眸中散開點點笑意,低笑著評價道:“好乖啊,蓁蓁。”

姚蓁橫他一眼,指指地上的糖葫蘆,一字一頓道:“我知道是你做的。”

宋濯面色冷然:“臣不知公主此言何意。”

姚蓁踮起腳,盯他漆黑眼眸,盯了一陣,他依舊神色冷然,毫無紕漏,反而她臉上不知為何,臉上有些發熱。

她被他裝傻充楞的態度氣笑,往一旁站了站,眼眸一轉,看向他手中的魚糕,問宋濯:“此物名什麽?”

宋濯瞥她一眼,神色古怪,淡聲道:“魚糕。”

姚蓁若有所悟的點點頭,輕聲喃喃道:“荊州有名點魚糕,臨安有名菜醋魚。——不錯,不錯。”

宋濯不知她想說什麽,目光緊隨她的一舉一動,縱容地望著她。

姚蓁自言自語般喃喃一陣,忽地湊到宋濯身側,輕輕吸了吸鼻子,訝然道:“呀宋濯,你身上怎地有股醋魚味?”

宋濯長眉微蹙:“?”

姚蓁歪頭看他,目光在他身上來回逡巡一遭,唇角上揚,慢悠悠地道:“——酸死了。”

宋濯反應過來,她是何意,唇角不禁亦勾了勾,輕笑一聲。

他掀起眼簾,慵慵懶散地掃了周遭一眼,攔截她的退路,步步緊逼,將她堵在角落裏不起眼的墻壁處。

“是啊。”他坦然應下姚蓁對他的評價,嗓音低磁,“蓁蓁,我要醋死了。我恨不得剜了他們的眼。”

這番話說的,很宋濯。

兩人的鼻尖挨得極近,他說話時,姚蓁甚至能感覺到他薄唇張合的弧度。

這種他居高臨下的姿勢,有些危險,姚蓁被他清冽的氣息牢牢鎖住,心跳怦然,喉間發緊,不禁別開臉,雙手撐在他胸膛前,聲如蚊訥道:“這人太多了,你……”

宋濯騰出一只手,摩挲她的下頜,諄諄善誘道:“那若是現在回府,你便願意讓我親了?”

姚蓁的下頜被他摸得發癢,鼻息紊亂,下意識地要點頭。旋即她意識到他在言語間給她留下的坑,不禁微慍,伸手推他的手臂:“宋君洮!”

推搡之間,她摸到他手臂上一塊坑窪的肌膚,楞了楞。她清楚的記得,以往他的手臂上沒有這道傷痕。

宋濯睫羽一眨,喉結滾了滾,從喉間溢出一道低低的“嗯”,順勢將鼻尖貼上她的鼻尖,薄唇同她的紅唇半寸之距。

他眼中翻湧著晦暗的情緒,鼻尖若即若離的觸著姚蓁的鼻尖,低喃道:“蓁蓁……”

他半闔著眼,喉結不住地滑動,輕嗅著她身上繚繞著的清甜香氣。

他們分開了太久太久。

久到,任何細微的接觸,便隨時能讓宋濯瀕臨失控。

宋濯腦中瘋狂地盤旋一個念頭——自從重逢之後,他便無時無刻想要不管不顧的想她叼回窩裏,讓她只能被他一個人看見,想看她被撞哭。

但她恐懼被掌控,依照目前情況,他觸一觸她,說不準她就會被他嚇哭,他又怎能做出更過分的事,只好壓制住那些瘋狂的念頭,擡起青筋盤旋的手,輕輕地,將她耳邊散開的一縷發挽到耳後。

再開口時,他的嗓音已是微微的喑啞,像是在竭力克制什麽一般,令姚蓁脊背發麻。

“蓁蓁。”他前額抵著她的眉心,幾近懇求地道,“……吻我一下,好不好?”

姚蓁聽不得他這種語氣,仰起纖長的脖頸,用力搖頭:“不行,宋濯……不行。”

她竭力轉移註意力,白皙的指尖撫上他手臂上的疤痕,低聲問:“這傷,是怎麽來的?”

宋濯眼睫輕眨一下,感受著她觸碰著他的傷疤,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奇異感覺。

“你不在的那段時日,我過於想你,某日醒來,手上便長出這道相思疤。”

他滿口不著調,姚蓁看著他一張冷玉似的臉,心中好笑,倏地收回手。

宋濯睨她一陣,擡眼看了看四下,見無人在意此處,微微偏頭,微涼的薄唇順著她柔滑的臉頰,移到她的柔軟的耳垂旁。

他的鼻息灑在姚蓁的耳垂上。

姚蓁顫了顫,脊背一挺,有些不適地別開頭。

宋濯是何等的熟悉她,眼角一瞥,一眼看出她的慌亂,故意將貼在她耳邊,用低磁的聲線道:“你既不願吻我,那我吻你了啊。”

姚蓁抿著唇搖頭,竭力將頭偏向另一側,白皙的脖頸上明顯地浮現出一道美人骨。

宋濯又問了她一遍。

姚蓁嗚哼一聲,脊背發軟,還是搖頭。

她不回應,他便一遍遍地貼著她問。

姚蓁眼睫快速地眨動兩下,終是經受不住他這樣的問法,踮起足尖,揪著他的衣襟,敷衍地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她嗅到了一陣淡淡的血腥氣,尚未來記得思索,便被宋濯伸手扣住腰。

宋濯眼眸笑得彎彎,眼中洇開亮閃閃的光暈:“蓁蓁,我很高興。”

姚蓁臉上發燙,顧不得旁的,撥開他的手,板著臉往一旁走。

她急急地走出幾步,見宋濯仍面墻而立,沒有跟上來。想到方才的血腥氣,她遲疑地問:“你怎麽了?”

宋濯垂著眼簾,眼中翻湧著晦色,緊緊抿著唇。

頓了頓,他喉結輕動一下,淡聲道:“無事。”

姚蓁狐疑地看他兩眼,擡步朝他走來。

宋濯輕輕笑了一下,偏頭睨她:“回味滋味罷了。”

他盯著姚蓁的唇瞧。

姚蓁霎時明白了他在回味什麽,面紅如火燒,沒什麽威懾力地瞪他一眼,不再管他。

待她的腳步聲稍遠一些,宋濯才緩緩地轉過身,目光清沈,看著不遠處她清麗的背影。

他緩緩擡起手,用拇指指腹抹去唇邊滲出的一線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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