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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思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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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蓁不知自己是怎樣同宋濯分別, 又是怎樣回到嫏嬛殿的。

分明那只是落在唇角的一個吻,一觸即離,不似往先那般霸道的攫取, 姚蓁卻喘不過氣一般的頭腦眩暈,只記得自己歸程乘著鸞攆, 身子發輕,秋夜清涼的夜風撫過身周,釵環鈴啷, 衣袂翻飛,宛若馮虛禦風。

及至到了嫏嬛殿,下了鸞攆,姚蓁的足底仍有些發飄, 腦中不住盤桓著宋濯說話時的語調。

她記得宮燈下宋濯同她對視的眼眸,粲然若寒星, 閃爍著揉碎的光暈。周遭是來來往往的宮人,而他的手指隱晦地捏著她的手腕, 漂亮的薄唇微啟, 低低地、幾乎是用氣聲問她,為何心跳的這樣快。

她對宋濯的一些言行頗有微詞, 對他的掌控感到抗拒, 但不得不承認,方才某一瞬間, 的確宋濯蠱惑到了。

好在她的禮儀自小被訓導的極佳,心不在焉的情況下,也穩當當地踏著玉階回到寢殿。

現今才入夜, 時辰尚早, 況且她尚未用過晚膳, 時辰尚早,心神不寧也不宜入睡。

姚蓁便落座在桌案前,壓制住怦然跳動的胸口,打算看一陣卷宗。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忽然察覺到不對之處。

桌面上有不屬於她的東西。

宋濯忘記將他的畫卷帶走了!

姚蓁看著那疊畫卷,一時無言。

一旁的成排的燈架上燃著燈,燈光將一方天地映亮的如同白晝。

姚蓁遲疑一會兒,將手伸向那些畫卷,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猶豫的神色,將它們拿至眼前,輕抿了下唇,垂著眉眼一張張認真查看起來。

畫卷上有有名姓的,無外乎皆是世族中出類拔萃的女子。姚蓁一張張翻過去,及至快要看完,也沒想出究竟什麽樣的女子能同宋濯那樣性冷的人相處。

畫卷還剩兩張。

姚蓁將壓軸的那張看完,拿至一旁,待她望見最後那張,微微一怔,不自覺地屏住鼻息。

她手上所剩下的那張畫卷中,繪著一張雪中美人圖,用筆精良溫觸,色彩細膩,筆精墨妙,驀地將其他原本畫功尚可的畫卷,襯托的猶如草草勾勒一般,堪稱一騎絕塵,一眼望去,便知是世間少有的精品。

那畫中美人栩栩若生,宮裙如花,肌膚賽雪,姣好的眉眼同她的如出一轍,躍然紙上。

畫上沒有落款,但姚蓁知曉,這幅畫出自宋濯之手。

宋濯將她的畫像放在為他擇妻的畫卷中,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姚蓁微微抿唇,看向紙張一隅的題字,宋濯用駢文寫著她的傳記。他的文采一向斐然卓絕,行文簡略得當,又有引經據典、華麗辭藻,那幾行顏筋柳骨的楷書,因他書寫的內容而愈發熠熠生輝。

姚蓁的睫羽撲簌起來,眼神微動,目光循著字跡,逐字逐句地看。

他以一種幾乎虔誠的語氣來寫她,將她塑造成一個幾乎是具有神性的公主,有些被姚蓁塵封在記憶中的往事,亦被他寥寥數筆勾勒的歷歷在目。

宋濯不光寫了姚蓁,還將他自己寫入。

他在末尾寫道:

“濯自死生一劫後,漸嘗情愛;然天生於此道愚鈍,終為淺嘗輒止,唯明曉心悅姚蓁。嘗貪一晌之歡,自以為愛其至深,卻是旁門左道;一陽初動時,羨琴瑟鸞和,思慕容華公主。”

字字句句,情之所至,如他親口在耳邊低語訴說。

用情所致的文字,的確能打動人心,姚蓁看罷,心中不受控制地怦然不已。

她輕輕闔上眼眸,想要將那些深入人心的字眼揮去,眼前卻不由自主的浮現出宋濯作畫題字時的神情。

他的坐姿必然是危坐著的、極其優雅的,神情應當是微微冷肅,玉白的手指提著毛筆,仔細描摹;他的字跡較平日裏所書要規整許多,許是因為寫她煞費心思,字句琢磨,書寫的速度自然便慢下來,字體也因此規整……

纖長的睫羽撲簌著顫抖起來,像是在與什麽做抗爭一般。

良久,姚蓁睜開眼眸,清湛眼眸中泛著皺起的水波,有些悵然地長嘆一聲,將畫卷整理好。

她的確因宋濯的字畫而有所動容。

但她尚且有著清醒的思維,知曉宋濯必然不會是簡單的將畫卷遺忘在這裏,他應當是有心讓她看見,進而引她步步落入他的溫柔掌控。

可她同時又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對她的情意。

姚蓁忽然有些瞻前顧後起來,察覺到自己因為某種情愫而產生的優柔寡斷。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只好暫且將翻湧不定的思緒壓下,轉而強迫自己想旁的事。

恰好此時,有宮婢入殿稟報,說姚蔑派人過來傳話,要來同她來共用晚膳。

許是身處天下最高的位置,又或許是因為年歲漸長,姚蔑已許久不似從前那般親近自己,他們姐弟已經許久未曾單獨聊些體己話。

姚蓁聽罷,微微楞了一瞬,自然是有些欣喜的,命宮人備好菜品,等待姚蔑前來。

宴上,本應循禮而食不言。

但座中僅有他們姐弟二人,姚蓁餘光看著姚蔑心不在焉地夾著菜,隱約察覺到姚蔑來尋她,不會僅僅是為了用膳。

略微用了一些菜品後,她便放下筷著,目光看向他,主動開口:“蔑兒。”

自他登基後,姚蓁極少這般喚他了,多是同旁人一起尊稱他為“陛下”。

姚蔑動作一頓,看向她。

溫潤的燭光下,姚蓁的面龐美好的像是一幅畫。她清湛的眼眸看著姚蔑,水一般的包容,輕聲詢問:“此番前來尋我,是有話要同我說嗎?”

姚蔑含糊地應了兩聲,姚蓁溫和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臉上,令人無端有種心中所想被看穿的感覺。

他嘴唇翕動,頓了頓,將宮人盡數屏退,垂下眼眸,不同她對視,轉而漫不經心的問:“皇姐,傍晚時宋卿說有事同你商議,是有什麽事?”

姚蓁沒想到他問這個,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又因他的話無可避免的憶起宋濯在夜幕降臨時的那個輕吻,耳根漸漸發熱發燙,應當是泛紅了。

所幸,燭光明滅,姚蔑應當看不清。

她微微抿唇,道:“他沒說什麽要緊的事,一些瑣事罷了。”

這話不算說謊,宋濯的確沒有同他說什麽要緊的事,甚至他都沒有怎麽說話。

姚蔑擡眼看她,在姚蓁的耳根愈發發燙時,輕聲道:“哦。”

姚蓁腦海中不斷閃現過宋濯的身影,她忽然有些後悔挑起話頭了,便端起瓷碗,小口啜飲燉湯。低頭的瞬間,餘光卻看見姚蔑看向她的視線中,夾雜著一絲畏懼,像是透過她看見了什麽人。

姚蓁眉心微蹙,望向他:“怎麽了?”

對上姚蓁的視線,他立即像是被燙到一般挪開視線,心事重重地撥弄著碟中的菜。

姚蓁心中疑惑更甚,看他一陣,再三詢問他是不是有話要同她講。

良久之後,姚蔑才吞吞吐吐道:“皇姐,國璽不在我手中。”

姚蓁目露詫異,她輔政數月,因批奏折不需用玉璽,因而未曾註意過此事:“你是一國之君,國璽不在你手中,還能在何處?”

姚蔑想到什麽,目露畏懼,小聲道:“在首輔手中。”

提到宋濯,他的語氣滿滿充斥著敬畏。

姚蓁聞言,一剎那想到許多,眉心漸漸緊蹙,溫和的神色一點點變冷。方才因想到宋濯而怦然跳動的心臟,此時宛若被澆了一盆冷水,令她渾身的血液都冷凝,理智漸漸回籠。

聯想到宋濯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姚蓁脊背生寒,紅唇緊抿。

宋濯為何要拿著玉璽?

他曾經說,讓她不要有妄想逃離之舉,否則他顛覆姚氏江山,不過是輕而易舉。

所以,他對她的掌控欲,從來都沒有消減過是嗎?

她神色驟變,姚蔑自然察覺到,見她臉色愈發地差,慌了陣腳,急聲喚:“皇姐,皇姐!你莫要多想。如今山河初定,尚未安穩,首輔掌握大權,運籌帷幄,又向來相護你我,理應拿著玉璽的,我不過隨口一提。”

姚蓁勉強定了定心神,看向他。

她能夠理解姚蔑,他年歲漸長,已能夠獨當一面,想要玉璽掌權理所應當。她只是有些想不通為何宋濯要拿著那證明帝王身份的玉璽。

姚蔑起身走到姚蓁身旁,目光惶惶,讓姚蓁不要在意他方才隨口一提的話,更不要去詢問宋濯同玉璽有關的事情。

姚蓁看著他畏懼的神情,才知他提及宋濯時的神色不是敬畏,而是忌憚的懼怕,心中一陣鈍痛,半晌,拍拍他的手背,微微一笑,溫聲應下他。

然而,姚蔑走後,姚蓁心頭的盤旋的疑慮並未消減,臉色亦是愈發冷肅。

那晚姐弟二人的談話,除卻他二人之外,無人知曉。

心照不宣的,誰都沒有再提及那件事,宛若從未談論過一般。

姚蓁整理好世族貴女們的畫卷,差人還給宋濯,思索一陣,將宋濯畫的她的畫像扣留下來。

次日上朝時,她隔著珠簾觀察他,並未發現他的神情有什麽細微的不同,依舊清清泠泠,像是皎皎月光下的銀霜。

日子好似就這樣平靜下來。

平淡的時日,如同枝頭上的金紅樹葉,極快地雕零而過。

轉眼間,已是孟冬十月中旬。

公主府的建造逐步提上日程,宋濯極其看重姚蓁的府邸,比她自己都要上心,時刻同工部一同盯著進程,近來鮮少入宮。

見不到他,於姚蓁並沒有甚麽影響,至多會因為一些事,偶爾憶起他一陣。

這日,暖陽融融,姚蓁身著一身杏黃色漸變水紅色的襖裙,坐在議政殿臨窗的軟榻中,聽薛林致給姚蔑講江南美景,瘦馬逸事。

林致生的美,美目含情,語調又是江南那邊的吳儂軟語,望向人時,令人不禁被她的神情調動心緒,性子十分好相與,故而聽她說話時,姚蓁時不時笑吟吟的應上幾句。

幾名宮婢立在姚蓁的榻前,為她撥著譚歇家鄉進貢的木巽子(註)。

粲然的日光透過菱花窗落在她瑩潤的臉上,肌膚白的好似在發光,她又穿著一身妍色,愈發襯的肌膚凝霜賽雪,幾名宮婢看向她時,都不禁為她的容色失神,心中感嘆不已。

瓷盤中已積攢著許多木巽子,姚蓁眸光掃過,捏起一小塊木巽子往口中送,小口咀嚼,驀地聽到原本還在聊著趣事的薛林致,忽然打趣她道:“殿下,你喜愛什麽模樣的男子呀?”

木巽子肉質緊實,姚蓁未曾料到她問這個問題,與她對視,喉中一噎,沒有立即回答她,端起瓷杯飲了一口水。

薛林致眼波轉了轉,避開姚蔑,悄悄貼在她耳邊道:“我在江南時,那些瘦馬,多喜愛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說是這樣的男子,床上功夫了得。但她們又不喜過於高大的,說是承受不住。”

她性子爽朗,口無遮攔,姚蓁又並非未經人事之人,聽清她口中所說,美目微微睜大,耳垂立即紅的如同滴血,臉頰上也暈開熱度。

姚蓁只接觸過宋濯一個男子,聽到男女之事,無可避免的想到他。

憶起以往相處時的種種,她指尖不僅微微蜷縮。宋濯身量高大,雖然看著清心寡欲,但動|情發狠時……

的確讓她承受不住。

薛林致見她臉紅,以為她是羞怯,“咯咯”笑了兩聲,眼波流轉,示意姚蓁看向窗外。

姚蓁定了定心神,轉眸順著她指的地方看去。

日光燦然明媚,將窗外通往殿門的玉階照耀的熠熠生輝。

玉階之上,兩道如松如圭的身影,正並肩行走,肩膀與肩膀之間隔著一步遠的距離,兩人皆是一幅俊朗的好面貌。

姚蓁的目光,落在那道蒼青色的身影之上。

薛林致輕聲道:“殿下,你瞧這二人。宋首輔的身量未免太高一些,雖然容色更勝一籌,但未免使我們女子難以承受。但首輔瞧著像是寡欲之人,性子太冷,不知私下如何。公主如若挑選駙馬,不若挑選譚學士那般身量的,性子又溫潤,懂得體貼人。”

姚蓁心不在焉的聽著,輕輕嚙咬嬌艷的紅唇,目光卻沒有因為她的話落在譚歇身上,始終看著宋濯。

宋濯似有所感,微微擡眼,清淩的視線隔著窗格,精準無比地同她的視線對上。

姚蓁心尖微顫,但知曉他看不見她,眼睫撲簌兩下,收回視線。

不多時,黃門來報,姚蔑將兩人請進來。

氣度不凡、身量頎長的二人,邁步行至殿中,原本空間寬敞的宮殿,沒由來的顯得有些窄小起來。

二人對姚蔑行過禮,又對姚蓁行禮,像是在鼓勁比較什麽一般,禮行的一個比一個優雅標準。

譚歇望見姚蓁手邊的木巽子,行禮時,溫和一笑。

宋濯的神色則是一貫的清冷懨懨,行禮後,沒有落座在姚蔑賜的座位之上,反而立在姚蓁身前,清沈的視線睨著她。

薛林致經受不住他冰冷的睨視,從姚蓁身旁的榻上起身。

宋濯沒有坐在姚蓁身旁,只單單立著。

他身上冷冽的香氣繚繞向姚蓁,姚蓁雖危坐著,沒有看他,但想到不久前薛林致說過的話,又被他存在感極強的目光看著,她漸漸有些坐立不安。

此時在殿中之人,或多或少有些畏懼宋濯,只有譚歇落座後,溫聲提醒:“宋兄,為何不落座?”

宋濯緩聲婉拒:“濯有些話要同公主言說。”

姚蓁掀起眼簾看他,眸光瀲灩。二人目光甫一相觸,便有些隱晦的纏連,將外人隔開。

她感受到兩人之間一些細微的、奇特的轉變,輕聲道:“但說無妨。”

宋濯便同她匯報公主府建造進程之事。

其餘人見此,插不上話,便不再關註他們。

宋濯說著說著,昳麗的眼眸微動。

姚蓁敏銳地察覺到什麽,雖然有所預料,仍不可避免的心尖一跳。

宋濯微微俯身,在她耳邊,用低磁的氣聲道:“臣其實是想說,數日未見,甚為思念公主。”

那氣息灑在耳邊,帶起一小片酥麻,連著脊骨、腰身,都酥麻的發軟。

姚蓁鼻息亂了一拍,指尖下意識地揪住他的衣袖,像是在制止他退離她。

宋濯喉間輕笑一聲,屈膝蹲在她身前,粲然若星的黑亮眼眸看著她,忽然問:“公主記得,今日是什麽日子嗎?”

姚蓁當然記得。實則這些天,她一直在等待著這個日子的到來。

——一個可以試探宋濯的機會的到來。

她濃長的睫羽遮住眼眸,輕眨兩下,將眼眸閃動著的情緒斂凈,才同宋濯對視,水潤的紅唇一張一合,柔聲邀約道:“是你的生辰。嫏嬛宮中備好美酒,要去飲一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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