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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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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蓁先是嚇了一跳, 待秦頌直起身來,將幘巾擡起一些,才看清是他, 略微松了一口氣。

旋即她的心又提起來,猶疑地看向秦頌——

“現在離開?”

秦頌篤聲道:“對, 就是現在。”

姚蓁心跳砰砰。這太過突然了。

她甚至尚未來得及準備什麽,亦未能知會姚蔑一聲。

秦頌擡步欲走,然而扯她手腕不動, 回眸看她。

明亮的月光流映在她眉目上,煙眉微蹙。

秦頌瞧出她的猶豫與遲疑,低斥道:“公主,今夜時機剛好, 錯過了這日,日後便很難逃離了, 你還在猶豫什麽?”

姚蓁緊抿著唇,思緒千回百轉, 少頃, “現在非走不可嗎?”

秦頌擡眼望一眼月色:“盡快。”

姚蓁道:“好。”

她反手握住秦頌的手,疾步繞到嫏嬛宮後殿外圍, 順著暗道走入寢宮。

寢宮內只燃著一盞朦朧的燈, 靜謐無人,燈光將她的身影拉扯成纖薄的長條。

姚蓁立在暗門處, 屏息凝神聽一陣動靜,確認四周無人,迅疾地閃身入殿, 收拾一些銀票行裝, 而後快步走到桌案前, 本欲提筆給姚蔑留一些話,又怕宋濯過快地發現她離去,進而封鎖城門。

遲疑一陣,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心中一緊,未來得及躲閃,殿門便被人打開。

浣竹提著一盞兔子外形的花燈,瞧見她,微微訝異:“殿下,您幾時回來的?”

見是她,姚蓁陡然寬心,豎起食指,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浣竹會意,闔上殿門,悄聲近前。

姚蓁眸光落在她手中花燈上。

浣竹道:“方才在同她們猜燈謎,筆墨不夠,欲來借用殿下的筆墨。——殿下怎麽不知會一聲,便回來了?”

姚蓁眨動兩下眼睫,沒回答她的問題:“且將你這花燈,借我一用。”

浣竹忙不疊將燈捧在她面前。

姚蓁眼中泛開粼粼光暈,看一陣花燈,提起筆來,俯身在燈身上行雲流水般寫下兩行字:

“空山風幾度,水月行雲間。”

“莫同旁人說我回殿中了。”她將花燈遞到浣竹手中,眸光閃動幾下,吩咐道,“待二刻後,送至陛下處,就說我出了一道燈謎,讓他來猜。”

浣竹目光掃過她手側的包袱,意識到什麽,睜大眼眸,旋即緊抿唇壓抑住眸中驚訝,沈聲應:“嗯!”

姚蓁今日這身衣裝,發髻上太多頭飾,不便行動,她便擡手拆掉釵環步搖,只留下驪蘭玦送她防身的那枚簪子。

手才觸及腰封,未來得及換上輕便的衣裝,便見秦頌將暗門打開一道小縫,催促道:“要來不及了!”

姚蓁面容沈靜,不再換衣裝,目光掃視衣架,取出一件相對低調的褙子披在身上,拍拍浣竹的肩膀,而後提起包裹,走入暗門中。

兩人疾步走出殿門,秦頌拉著姚蓁,在月色下狂奔。

奔走一陣,他引著姚蓁坐上一架馬車,而後驅車前往出宮的南門。

秦頌先前便打點好一切,出宮門時,姚蓁忐忑不安,凝神聽著車外動靜,只聽秦頌同守衛低語兩句,那守衛低語催促她們快一些,而後便放他們出行了。

出宮的這一段路格外靜謐,急促的馬蹄聲踏在青石板上,宛若踏在姚蓁心尖上,她有些恍惚。

馬車外,秦頌側過頭,沈聲對她道:“殿下,事不宜遲,我們連夜趕路。”

姚蓁頷首:“好。”

馬車駛離宮城,漸聞喧嘩聲。

坊間人聲鼎沸,攤商雲集,花燈琳瑯,人頭攢動。

秦頌將宮中的事物打點好,卻沒料想到坊間萬人空巷,馬車只得緩慢行在人流中。

他心中有些焦急。

原本想折返另擇旁路,然而一旦駛入人潮中,便被人群團團簇擁,再難後退。更有單身的女郎瞧他相貌堂堂,朝他丟絲絹紙花,秦頌煩不勝擾,卻又躲不過,鼻尖滲出薄汗。

不是沒想過棄車而行。

他回頭掀起一點車簾,看向馬車中姚蓁端坐著,半闔雙眸倚在車壁上,眉尖微蹙,在心中嘆息一聲,將這個念頭揮去。

他們出城後須得疾馳向南,人力難敵馬速;姚蓁又生的過於惹眼,一旦他們棄車,姚蓁暴露在眾人眼中,很容易被宋濯追查到,只得作罷。

他看過去時,姚蓁恰好掀起眼簾,明滅的光暈灑落在她臉上,令她美的如夢如幻。

她眼中亦滿是憂慮,知道自己容易引人註目,便柔聲問他:“要棄車嗎?我須得買一頂幕離。”

秦頌搖頭:“不必。”

馬車便繼續艱難地前行。

好在,駛過坊間這一段路,道路漸漸寬闊。

一駛出擁擠的路段,秦頌立即快馬加鞭,風似的駛到出城城門前,掏出宋韞的令牌。守門的禁衛正是世家中人,見他令牌,不敢耽誤,立即開城門相送。

“出城了。我們連夜南行,明日午間可趕到昌陵。”

秦頌的聲音傳入耳中,姚蓁仍有些恍惚,靜坐一陣,將窗簾掀開一角,回眸看。

她清湛眼中倒映著高大的城門、繁華的城池,城池上空燃著絢爛煙花,在她眼中暈開一道道瑰麗的光暈漣漪。

隨著城門緩緩闔上,這些皆漸漸同她遠離。

她放下車簾,心房急跳。

——她真的逃離了宋濯。

馬車疾馳向南,顛簸著融入夜色裏。

瓊林宴中。

酒過三巡,杯盤狼藉。

宋濯仍被人圍著敬酒。

他已有些不耐,面色冷的像冰封的玉,然而圍著他那群學子,渾然不覺一般,為首的探花郎範笠,仍笑瞇瞇地不住給他倒酒。

宋濯酒量不差。但他素來註重儀態,飲酒時不似旁人那邊投機取巧漏酒,他不會將酒灑出半滴。酒杯往來,他已飲了十數杯。

那範笠見他手中酒杯已空,又為他滿上一杯酒,雙手端著遞到他面前,含笑恭維道:“宋大人海量!”

宋濯目光冷沈,睨著他。本欲出口拒絕,怎知範笠恭維幾句,轉而調笑道:“宋大人冠絕京城,卻沒有妻室,想必是未曾有哪家姑娘能入得了您的眼。大人這般人物,非得公主那般的絕色才可配的上呢!”

他話中帶著調侃之意,四周青年人傳遞著眼神,鬧哄哄地笑開來,恭維道:“不錯,不錯!”

宋濯垂下睫羽,看向面前這杯酒,本欲冷臉相拒,然而他既提到他同姚蓁相配,屬實是說到他的心坎上。

靜默一陣,他睫羽輕顫,長指捏著瓷杯,飲下這杯酒。

範笠笑瞇瞇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見他如此,心中明白該如何催他飲更多的酒。

世家往來甚密,他同秦頌關系不錯,此前前來灌宋濯酒,便是受了秦頌所托。

見宋濯杯中酒再次飲盡,他又擡手斟滿酒,欲再恭維著他喝下這杯酒。

才要開口,卻見一個不甚穩當的小黃門跌跌撞撞奔過來,撞在桌椅上,腳下一滑,跪在主位的姚蔑面前。

姚蔑面容沈肅:“何事這般慌張?”

這小黃門鬧出的動靜太大,打翻了許多張瓷碟,宋濯亦被驚動,投去目光。

小黃門跪在地上,衣裳被火燎得熏黑,惶惶地說不出完整的話:“嫏、嫏嬛宮前走、走水了!”

一聽是嫏嬛宮,姚蔑立即緊張地站起身,擡手召人來。

那黃門急的一臉冷汗,似是還有話要說,然而姚蔑沒有註意他,沈聲吩咐幾人去滅火。

宋濯遠遠註目一陣,覺得有些不對,眼神掃視面前圍著的進士們。

那些青年人知曉似乎是出了事,不敢再攔他。

宋濯緩緩走到那黃門前,辨認出這正是送姚蓁回宮的黃門,眉尖微蹙,緩聲問:“你還有話要說?”

小黃門用力頷首。

他原本就有些口吃,平日還好,一緊張便說不出完整的話;兼之又被秦頌重擊後腦,越發語無倫次,只知自己被人打暈,手中燈盞倒地引燃枯枝落葉,醒來時便不見公主身影,火勢亦漸漸彌漫開。

宋濯睨著他,淡聲道:“不急,你慢些說。”

黃門莫名有些懼怕他淡然無波的眼神,緩了一陣,將自己所見所聞,全盤脫出。

姚蔑吩咐完,負手踱步至宋濯身旁,正好聽見他問:“你倒下後,可曾見過公主?”

黃門爬起來去嫏嬛宮時,宮人仍在嬉戲,公主應當是不在的。他便道:“並未見著公主。”

宋濯面色極冷,一言不發地踏過淩亂的地面,疾步向外走。

眾人面面相覷,觀他神色,皆屏息不敢出聲。

姚蔑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一咯噔,連忙要擺駕往嫏嬛宮去。

宋濯長身穿行在夜色中,身上散著冷氣,將夜色凍凝,又被他自己行走時掀開的風攪動。

他緊抿著薄唇,腦中轉的極快,只想些走到嫏嬛宮,以驗證姚蓁眼下是否安全無恙。

然而越是靠近嫏嬛宮,他越是有些心神不寧。這種感覺出現在他的心頭,很是違和,但他清晰地意識到,他的確因為姚蓁牽連出這種情緒。

——黃門被人打暈,又未見姚蓁,他心中隱隱不安,恐姚蓁遭遇不測。

他有些自責,自責自己為何沒有在姚蓁離開時,多派些侍從跟隨她。然而他思忖一陣,面色逐漸陰沈,卻實在沒能想到,有誰敢在他眼皮底下對姚蓁動手。

這般想著,他已漸近嫏嬛宮。

甬道濃煙滾滾,宮人們提著水桶滅火,阻隔他前行的路。

與此同時,身後乘車輦的姚蔑亦趕到他身側,將他叫住。

“宋卿,宋卿!”姚蔑沖他招手,“你且寬心,皇姐無恙。瞧,這是你走後,她派人送給朕的花燈。”

他提起手中花燈給宋濯看。

宋濯頓足,轉身,看向那花燈。借著朦朧的燈光,他隱約在花燈上看見她熟悉的字跡,冷沈的臉稍微柔和一些。

他緩步朝姚蔑步去,姚蓁寫的燈謎,逐漸在他眼中清晰。

他一眼看出她的謎底,睫羽輕眨。

旋即他意識到什麽,腳步一頓,眼中驟然翻湧出晦暗的冷光。

——她的謎底是,“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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