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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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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蓁覺得, 浣竹說的有理。便提筆寫下一封信,派人連夜送往朔方。

只是動筆時,寫完自己現今處境後, 她猶疑一陣,只略一提及秦頌自稱“宋家長子”之事, 並未過多言語。

這畢竟是宋氏的家事,她不應過多過問。

連夜驚夢魘。

次日,姚蓁醒來時, 心悸不已,鬢發盡然被冷汗打濕。

她緩了一陣,說不清夢境如何,只猶記得在夢中時, 那種瀕臨絕望的感受,心中十分不安定。

又回想起昨日通縣城外諸人的態度, 她知曉此地不宜久留,應盡早另作他法。

她起身時, 動作極輕, 天色尚早,東方泛著朦朧的白, 外間依稀聽到內舍中一些動靜。

浣竹推門進來查看, 捎來秦頌的口信,說他昨晚道, 午時將來尋公主議事。

姚蓁淡聲應下。

知府安排的這處宅子並不大,姚蓁坐在窗邊飲茶時,透過洞開的小軒窗, 看見院中有許多侍從, 來回巡走, 婢女的數量,也遠比這宅子所應配置的數量要多得多。

她微微蹙眉,這些人似乎是被臨時調來保護她的,但她打眼看去時,總感覺哪裏有些不對。

姚蓁端著茶盞,遮住面頰,悄然看了一陣。

在那個正在院中清掃的婢女,第三次將視線投向姚蓁所在的方向時,她終於明白,自己心中那股隱隱的不適來源於何處。

——他們的舉動,不似是來阻止外來人入內、保護她的安全的,反而像是在監視她、提防她的!

姚蓁心中一緊,悄然將小軒窗闔緊一些,轉身走入屋中,對浣竹道:“這裏不大對勁。”

她將自己的發現說於浣竹聽,浣竹面露駭然,退至窗邊看了一陣,果然發現那些人的神情有異。

她避著人耳目,將武藝高強的苑清喚入屋中。

姚蓁沈聲道:“咱們得離開這。”

窗外天幕陰沈,天色尚早,距離秦頌要來的時刻,還有三個時辰餘。

姚蓁眉心跳的厲害,顧及不上聯系他。再則,回想起昨日通縣知府待他的態度,便知他應不會出事。

屋外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狀若無意的往這邊靠攏,頻頻註目。

姚蓁立在小幾旁,蹙眉思索一陣,猝然伸手打翻燭臺,又折身拿出一沓宣紙,抿抿唇,扔在正在燃燒的燭臺之上。

紙張被火舌扭曲著吞並,火光一時大亮!

屋舍中光線晦暗,姚蓁瑩潤的側臉,被火光映得明明滅滅。

她面無表情,眉宇冷淡,即使火勢燒到她的鞋履邊,依舊冷靜地輕聲道:“走水了。”

正在吃驚的浣竹,對上她的目光,反應過來,伸手將錦簾扯下,浸了些油,丟入火堆中,待火勢增大,才疾行奔走,揚聲道:“走水了,快來人吶!”

屋舍外的人聞聲,驚詫不已,端著水闖入,四下潑水,恰好與扶著姚蓁出門的浣竹擦肩而過。

姚蓁捂著手腕,滿面薄汗,瞧上去痛苦不已,苑清和浣竹緊緊隨著她身旁,快速移動到朱紅的大門前,欲往宅院外奔走。

巡走的侍從,立即將她們攔下,不允她們出去。

浣竹冷聲道:“放肆!公主為火所傷,若是耽誤了醫治的時刻,你們有幾個腦袋能被砍?!”

那幾名侍衛紛紛跪地,態度看似謙卑,但就是不讓道:“公主讓卑職瞧瞧傷勢,卑職這便去請醫師。”

浣竹氣得發抖:“放肆!公主的玉體也是你們能夠褻瀆的?!”

這時,姚蓁顫著聲音道:“諸位,不若你們派一人,隨我前去。”

幾個侍衛一對眼,似乎覺得可行,一人猶豫著起身,牽來一輛馬車,請姚蓁與浣竹入內,苑清被排斥,留在宅院內。

馬車疾馳出大門,姚蓁與浣竹雙手緊緊交握,掐算著時刻。

不多時,簾外傳來一聲悶哼,旋即馬車停下。

翻墻而出的苑清,沈聲道:“公主,還要去尋醫師嗎?”

浣竹掀起一點姚蓁的衣袖,雪白的藕臂上,有姚蓁為了以防萬一,用燭臺燙出的一道猙獰紅痕。

姚蓁搖搖頭:“不必,快些出城罷。耽誤下來,恐生變故。”

城門是必然不能走了,幾經輾轉,三人繞行至城後。

姚蓁入城時,留意到,城後農田較多,把守較松。

馬車走走停停,苑清手起刀落,解決掉許多人,飛速駕駛著馬車,逃離通縣城。

才一出城,姚蓁撩起窗簾,心中微動,叫停馬車,走下車來,與他們棄車而行。

城郊有許多農戶,苑清前奉命去購置馬匹,姚蓁頭戴幕離站在樹林後,聽見幾個賣菜回來的大娘,在用著口音濃重的本地話,看著城池,指指點點。

她仔細辨認一陣,聽出她們是在說,信王的軍隊進了縣城,知府正下令捉什麽公主,呼吸一窒,旋即心房劇烈跳動起來。

——她猜想的果然不錯!

她心悸不已時,苑清已牽著馬回來,問她,要往何處去。

姚蓁翻身上馬,壓下劇烈起伏的心緒,調動著馬頭,筆直的雙腿緊夾著馬腹,似乎是要往東邊、他們來時的路走。

苑清皺皺眉,勸阻的話尚未開口,便見公主天縹色的衣袖驟然揚起。

——她扯著韁繩,將馬頭調轉向西,昂首眺望著西北,溫聲道:“去朔方。你知道路的,對罷?”

苑清為之一振,重重頷首。

朔方城中。

已近傍晚,天色昏黃。

朔方在大垚西北邊境,與中原地貌十分不同,放眼望去,遼闊無際,落日輪廓鮮明而圓整。

朔方的氣候,亦比中原要寒冷幾分。

大河奔騰,河面上星羅棋布著許多菱形碎冰,浪潮攢動著撞在厚重碎冰之上,激起幾丈高的浪頭。

宋濯面對著兇險的浪濤,身上氅衣被肅風微微揚起。

河面寬廣,一眼望不見邊界,急速湧動著粼粼的光,河岸周遭僅有他一人,較之於河,他的身形渺小若滄海之一粟。

可他靜靜看著河面,與之無聲對峙,面色竟然仍舊淡然無比,分毫不動。

即使他身後隨侍的官員,眼瞧著浪頭朝他打過來,暗自為之心驚。

宋濯面對著奔流的河水,沈默地站立了一會兒。

身旁傳來腳步聲,他回頭看去,有人雙手捧著一封信,遞上前來:“宋相公,這是通縣那邊寄給您的。”

衣袖中探出一只如玉的修長手指,宋濯伸手接住信,濃長睫羽,緩緩低垂下來,打量著信封,並未看見署名。

修長手指翻轉,他將信封拆開,捏著信紙邊角,借助落日餘暉,掃了一眼信紙上的字跡。

這字跡,他無比熟悉。

是姚蓁寫的。

宋濯逐字讀下去,眉心漸漸緊蹙。

於是他身後的官員們,見到方才巨浪臨於身前而面色不改的他,在看了那封信後,面色漸漸凝重。

他很快閱覽完,將信紙收攏回袖中,似是在思忖什麽。

官員們面面相覷。

旋即聽到他低沈的聲音:“帶一隊輕騎……去通縣城刺探情況。”

侍從立即領命去尋輕騎隊伍。

等待的間隙,宋濯眼簾低垂,修長的手指,輕輕叩動著衣袖邊沿。

信紙上姚蓁秀麗的字跡,盤旋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覆。

他薄唇緊抿:“備馬。”

待官員們回過神時,宋濯早已翻身上馬,氅衣被寒風吹拂地翻卷。

一隊輕騎,漸漸朝他聚攏。

這架勢……

工部侍郎最先反應過來,看出他神情有異,辨認一陣,看出他似乎是在焦急。

雖不知他因何如此,但他在宋濯牽引著韁繩,引著馬兒走動幾步時,疾步上前勸阻:“公子要去哪裏?現今城外局勢混亂不定,切記莫要出城。”

宋濯聞言,居高臨下,淡然睨他一眼,精瘦的小腿加緊馬腹,低斥一聲,。

馬兒噅噅地一聲長鳴,高高揚起前蹄,背負著他朝城外疾馳,濺起一片塵土。

官員們聽見宋濯擲地有聲地兩個字,回應工部侍郎方才的疑問:“——出城。”

半晌,他們回過神,目送他挺雋的背影遠去。

蒼青氅衣被大風吹拂時的獵獵之聲,亦打著旋兒遠去。

朔方城外幾十裏,塵土滾滾迷人眼,天際遙聞馬落蹄。

姚蓁握著韁繩,目光灼灼,緊跟在帶路的苑清身後,浣竹與她並行。

他們已經駕馬疾馳一整日。

越是靠近朔方,風越是大,狂風早便卷走了她頭頂戴著的幕離,她的長發被駕馬帶起的疾風梳向身後,宛如一道淋漓盡致的潑墨。

被疾風割著衤果露在外的肌膚,起先還有些痛覺,漸漸的,姚蓁的身軀已經凍得麻木。

她的背後,蝴蝶骨之上,有濃重的一道血痕,血色在天縹色的衣料上蔓延、暈染。觸目驚心。

——那是才出通縣城時,縣城中所派來的追兵趕上,她被流矢所傷。

所幸,通縣外林木叢生,他們躲藏、疾奔,躲過了追捕。

但姚蓁已感覺不到多少疼痛了。

甚至,因為一整日的精神緊繃,即使肌膚凍得幾乎僵硬冰冷,她的脈搏下流淌著的血液,如同沿路蔓延的大河一般沸騰著。

他們逆流而上。

苑清忽而放緩了馬速。

姚蓁與浣竹,亦放緩了速度。

他們面前,朔方城的巍峨城門,隨著馬蹄的移動,漸漸顯露在眼前。

殘陽如血,這座大垚西境最為繁華的城池,牌匾落入姚蓁眼中,格外的悲壯蒼涼。

姚蓁眼睫劇烈的顫抖起來,喉間微動,聽見苑清道:“殿下,我們到了。”

放眼城墻外,並沒有秦頌所說的兇惡流民。

姚蓁立即聯想到,應是宋濯雷霆手段,設法解決了。

他們無疑是極其幸運的,竟能還算順利的抵達到這裏。

姚蓁抿抿唇,目光掃過城墻上,忽然揚起馬鞭,縱馬疾馳。

浣竹與苑清旋即跟在她身後,看見她一身淺碧色衣裙,已被血色侵染成血紅色。血色的綢紗被風揚起,與殘陽餘暉交織,血色愈發濃郁,衣袖邊緣亦是緋色,被金黃色的大漠底色映得格外悲麗,像一曲古老遼遠的悲愴歌曲。

姚蓁座下馬蹄,帶起一陣又一陣的煙塵。

她肆意地縱馬,腦海中回憶起,幼年學馬時,她因腿部肌肉被磨得生痛,不願繼續學習,被母後強迫著,不情不願地去繼續學。

如今竟成了她保命的憑依。

——如果她發現那根流矢射來,未能及時駕馬避開,她早就成為矢下亡魂了。

怎會如現今這般,只是被流矢劃傷。

想到母後——

姚蓁的眼睫驟然濕潤,她輕輕闔眼,拭去眼尾的淚,仰頭看著眼前的巍峨的城門,準備請人通報。

她停下馬。

面前的高大的城門,忽然傳來一聲沈悶悠遠的響動,震顫著人的心尖、耳膜,旋即緩緩打開。

門後,宋濯的身披一身血紅殘陽餘暉,坐在高頭大馬之上,面冷如玉,目若寒星,視線漫不經心地瞟過來,瞧見她,微微一滯。

姚蓁的緊攥著韁繩的雙手,立即顫抖起來。

看見他身影的瞬間,她鼻尖便驀地一酸,眼尾落下兩行細細的清淚來。

在宋濯微怔之時,她已緊抿著唇,從馬身上踉蹌著翻下來,衣袂翻卷,墨發如雲。

她的雙腿僵麻,一只手尚且搭在馬身上,蒼白著一張臉,仰首看著宋濯。

宋濯濃長睫羽垂下來,落在她身上,二人靜靜對視。

她儀容不整,渾身浴血,眼尾是紅的,緊抿著的唇是紅的,衣裳亦是血紅的。

宋濯看著她,憶起她信中所寫:“吾心惶惶不安,思及良久,唯有宋郎君可以依仗,故而致信叨擾。”

字跡略微有些淩亂,一如她現在可憐兮兮的模樣,似是害怕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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