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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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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垚建國初,分封與郡縣制並行。先帝膝下五子,為固兄弟灼艾分痛〔註〕之情,除攝政王守西疆、常駐玉門關外,其餘三王各封屬地,圍繞京畿,以眾星捧月之勢。

其中,信王封地依山臨水,最為富庶。

往先,姚蓁只是略有耳聞信王府的奢靡,並未親眼見過。步入信王府後,她對此才深有體會。

亭臺樓閣,假山流水,錯落相間;一道道廊廡相連,飛檐屋脊,目之所及,無窮盡也。

奴仆前來引著姚蓁等人入內。

他偷偷擡眼瞧著幾位貴人,只覺得矜貴清冷氣撲面而來,忙垂首,不敢再看。尤其是貴人間前頭的那位女子,他匆匆一瞥,瞧見她衣著普通,未施粉黛,卻美的清靈,眼波婉轉間,宛若芙蓉點水,令人心中蕩起一圈圈漣漪。

姚添與宋濯同時察覺到他的視線。

宋濯掀起眼簾,淡淡睨了一眼奴仆。姚添則出人意料,驟然拔出劍,劍柄一橫,竟將那人眼珠徑自剜了出來,丟到不遠處的花叢中。

姚蓁驀地停下腳步,又被身後的奴仆簇擁著往前走。

那人未及反應,待他們走到轉角處,姚蓁悄悄擡眼看,他才反應過來,倒在地上無聲痛嚎。

她心頭猛地一顫,別開眼。

姚添腆著臉湊上來,邀功道:“堂妹,那人覬覦你的美貌,堂兄為你剜了他的眼,你別怕!”

姚蓁抵觸他的靠近,繞到宋濯身旁,與廊上細柱緊緊相挨著。她身量纖細,宋濯與細柱之間的間距,恰好能讓她容身。

姚添幾次靠近無果,狠狠剜了宋濯兩眼,不再動作。

行走間,姚蓁與一道道細柱擦肩,敏銳地察覺到,這雕刻著許多花紋的細柱似乎是用銀鑄造的。而整間座信王府,有無數道這樣的細柱。

她抿抿唇,下意識看向宋濯。

宋濯餘光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她眼眸中含著一點驚疑,看向他時,水波悠蕩的眼眸忽然安定下來,像是家中那只幼貓,因外人忽而到訪,惶惶不定之時,鉆進他的長袍底下,粉紅的爪尖扒著他的鞋履,便乖巧安靜起來。

他斜著眼眸,平靜與她對視。

發覺他如此淡然,姚蓁收回視線,不安跳動的心房緩緩平覆。

姚蓁來至信王府,為客,兩方會面,少不得一番繁縟禮節的客套。

她在皇宮時,便不喜著種種繁縟禮節,但身為公主,身不由已,皇後又管教嚴格,因而一番客套下來,她舉止得當,並無不妥之處,一舉一行,皆令人目不轉睛。

晚宴時,她終於見到了姚蔑與秦頌。

瞧見姚蔑時,她微微皺眉。

——姚蔑臨座於信王與王妃案下首。雖他為小輩,但姚蔑乃五國太子,地位尊崇,又是來客,此宴又並非家宴,本應他座於上首。

回想方才見面之時,信王與王妃舉止散漫。她本以為是因為自己與他們並不熟識,如今想來,他們倒是頗為傲慢了。

而姚蔑飲茶時,頻頻將目光投向她,似是有話要說。姚蓁會意,輕輕頷首。

姚蔑接收到信號,微微松了一口氣。

她抿抿唇,目光沿著下首看去,終於在隔著一道廊廡處瞧見了秦頌。

燈火灼灼,闌珊處,秦頌也正在看她,兩人目光對上,他淺淺一笑,眼眸明亮。

姚蓁心頭一熱,回之一笑。

收回視線時,她不經意瞧見了對面的宋濯。

他正在文雅地食用碟中魚肉,她目光掃過去時,他似有所感,擡起漆黑眼眸,平靜地瞧她一眼,或許並未瞧,便又低下頭去,繼續用食。

姚蓁垂首,心中幾番思量。

宴會後,姚蓁起身往寢殿中走,身後跟著一溜王府的侍從。

她放慢腳步,與姚蔑一前一後走著,繞過幾道廊廡,兩人已將信王府的仆從遠遠甩開。

一道假山後,姐弟倆輕聲細語。

姚蓁問道:“宴會上,你欲說什麽?”

姚蔑緊抿著唇:“入府時,我在迷了路,在三皇叔寢殿附近瞧見了四皇叔。今日卻沒見到他露面。”

聞言,姚蓁眼睫一顫,良久不語。

姚蔑一向記憶出眾,他說看見了,便不會有什麽差錯。

姚蔑惴惴道:“皇姐……”

姚蓁收斂心神,拍拍他的肩膀:“你且回寢殿去。”

“皇姐呢?”

姚蓁抿抿唇:“我去尋宋濯。”

假山外,隔著一道廊廡與矮墻,火光影影綽綽,腳步聲漸漸接近。

姚蓁輕輕推了姚蔑一把:“快走。”

她提裙躲在假山後,心跳砰砰,目光逡巡,瞧見十幾步外,交錯屋檐下一道細細的通道,並無火光。

腳步聲愈來愈響,姚蓁快步朝那道縫隙走,聽見身後姚蔑“哎呀”一聲。

沒入縫隙時,她回頭看,姚蔑佯裝腹痛不止,迅速編了一番話術,將那幾個侍從的腳步拖住。

天色漸漸沈郁,月光朦朧,堪堪可視物。

她沿著偏僻的蹊徑,憑著記憶向外行,隱約記得宋濯的寢殿距此不遠,可信王府十分大,她一時也難以判斷自己是對是錯,摸索著前行。

所幸她身量纖細,並不起眼,王府此時的侍從大部分又在主殿附近,摸索著走了一陣,隱約瞧見一點朦朧的光。

她惴惴看去,門前立著宋濯的侍衛苑清,瞧見她,微微一怔。

姚蓁松了一口氣,悄然過去,輕聲道:“我要見你們公子。”

未及苑清回答,她便繞過他,輕輕走入院中。苑清不好伸手阻攔,便步步跟在她身後,道:“公子已經要歇息了。”

姚蓁足底微微一頓,思忖道:“你且去通報一聲,我尋他有急事。”

苑清便入了屋,片刻後,面色古怪地回道:“公子請您進去。”

姚蓁定了定心神,緩步走入。

屋舍中光亮不甚明晰。她小心地走著,擡頭,瞧見明滅的燭光,宋濯長發披散的身影,映在山水屏風之上,宛如一幅畫。

她停足在屏風前。

宋濯的身影微動,淡聲問道:“公主深夜來訪,有何急事?”

姚蓁道:“信王府有些古怪。”

屏風內傳來窸窣的動靜,宋濯似是在披衣,並未回應。

姚蓁盯著屏風上雋長身影,眼睫眨了一下,又一下。

輕緩的腳步聲從屏風內傳出,宋濯披衣而出,墨發未束,披散在肩頭、身後,他擡著一只手,正在將垂入領口的發絲撥出來。

朦朧的燭火映出他的輪廓,姚蓁瞧不清他的神情,黑暗中,只感覺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

“公主說什麽,濯未聽清。”

她緩聲將方才的話重覆一遍:“……你怎麽看?”

宋濯將墨發攏到身後:“臣不能妄下定……”

門外忽然傳來苑清的聲音,極大聲:“我們公子已經歇下了,還請世子殿下白日再來!”

旋即,姚添的嚷嚷聲傳來:“狗東西,滾開!信王府是本世子的地方,本世子想去哪兒便去哪兒!你豈敢阻攔!”

姚蓁猛然擡頭,與宋濯對視,心跳急促。

她的眼眸漸漸適應了黑暗,瞧見宋濯與自己對視一眼後,沈黑目光緩緩轉向門外,又轉向她。

院外爭執聲漸止,楞了一陣,腳步聲漸漸傳來。

姚蓁急的團團轉,既不想與姚添對上,更不想他知道她夜訪宋濯。

她迅速在屋中找尋一番,竟沒有一處藏身之所,唯一的一個黑漆櫥櫃,裏面滿當當放著許多東西,此時挪移,已經來不及了。

“怎麽辦?”她急聲問,因為話說的急,帶著一點急促的尾音,又輕又軟,像貓兒的呢喃。

她確實十分著急,圍著他無意識地團團轉,衣裙與他的衣袍粘連在一起。

宋濯垂眸,緩緩搖頭。

姚添的身影,已經被月光映在薄薄的窗紙之上,眼瞅著將要推開門。

姚蓁心跳咚咚,緊抿著唇。此屋沒有其他出口,亦無藏身之所,她恨不得懸於房梁之上。

她目光哀求,看向宋濯,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指指頭頂,用唇形道:“幫我。”

宋濯輕輕搖搖頭:“不妥。”

腳步聲已停在門前,苑清據理力爭:“殿下,我們公子真的已經歇息了……”

宋濯眉頭微蹙,目光在屋中打量一陣,落在屏風之後。

屏風後,帷帳層疊,燭光明滅。

姚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福至心靈。

姚添命人推開那礙事的侍從,只覺得耳根頓時一片清凈。

他立在門前,透過薄薄的窗紙,瞧著屋舍中朦朧的燭光,磨了磨牙。

早先他便聽說過傳聞,說公主堂妹與宋家長子關系匪淺,白日一見,堂妹竟對他十分親近,果然有所古怪。

他深夜來訪,便是要給這宋姓小兒一個教訓。

宋濯非他能動的人不假,他今夜所來也不是殺人,只是想讓他受些皮肉之苦罷了。

只是想著,他便十分興奮,臉上緩緩咧開一抹笑。

他推開門,屋舍中燭火輕輕晃動一下,旋即恢覆平靜。

奴仆提著燈跟隨,姚添緩緩踱步入內。

他隨意打量著屋內,喊了兩聲,屋中仍十分寂靜,無人回應。

屋外,苑清掙脫開,跟在他身後入內,頓了頓,才緩聲道:“……公子當真歇息了。”

邊說著,他的目光邊在屋中轉了一陣,並未瞧見公主身影,心中疑惑,又不敢表露,只想著如何能快些送走這位瘟神。

怎知,姚添非但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尋了桌案,大刀金馬地坐下,打量起房舍來。

苑清一陣牙酸。

姚添在桌案前坐了一陣,擺弄著桌上的茶具,忽然起身。

察覺到苑清還在,他不耐煩地將他攆出去,自己繞過屏風,走入內舍。

苑清眼皮一陣急跳,下一瞬便被他攆了出去,並將房門落了鎖,他拍打幾下,無果。

姚添負手踱步,緩緩往床榻邊靠近。

借著明滅的燭光,他停下腳步,從書案前拿起一支毛筆,沾滿墨,提著毛筆,覆又朝宋濯靠近。

燭火瑩瑩,床榻上,宋濯闔著雙眼,墨發散開,面龐被燭火映得溫潤如玉。

跟隨姚添的小侍從,不經意看了一眼,呆滯在原地,被姚添喚了幾聲,才快步走到床榻前。

借助宮燈之光,姚添看清了他的臉,“嘖嘖”兩聲。

果真是清雋絕色,完美無瑕,看得人不忍心破壞這如斯美景。

可他姚添可不是一般人。

下一瞬,他獰笑兩聲,提起毛筆要往他臉上揮——

一只手出乎意料地快速探出,將他的手打偏。

宋濯睫羽輕顫,睜開雙眸,眼眸清淩淩的冷,緩緩轉向他,冷的仿佛要將人凍成三尺之冰。

姚添不禁一哆嗦。

宋濯寒聲道:“世子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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