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陌上離人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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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前集提要:

景春藥性大發回憶往事,沙漠國公主原是木仁舊識。

【4】

阿伊莎期盼已久的烤全羊終於是烤好了。可是,烤羊出爐的那一刻,阿伊莎並沒有能開心起來。

“來人啊!將這盤烤羊分盤,送到迷樓去。”烏力罕招了幾個下人,吩咐道。

景春站在阿伊莎身邊,看著阿伊莎在木仁走了之後的落寞神態。小聲道:“可敦,你別忘了,你可是烏力罕的妻子!”

阿伊莎聽到後,回頭看景春。景春說得認真,阿伊莎也“不甘示弱”:“那你也別忘了,你是可汗心愛的人——景差!”

兩人說完,都不約而同地苦笑了。

“你們說什麽呢!快跟本汗回屋。阿伊莎,本汗好久沒聽到你彈琴了,可否為本汗獻上一曲啊。”

又回到了迷樓內,二層的房間裏。

烏力罕看上去心情極好,招呼這景春坐在自己身邊,又叫阿伊莎撫琴。

景春無奈,只得靠這烏力罕坐下。烏力罕隨手搭了景春的肩,讓景春一陣惡心。

“差兒,那些信,背來給本汗聽聽!”

景春心道:你還真是重口,這般無聊。

不過,還好景春早有準備,早早將那些信件記牢。

這邊,阿伊莎搭了琴臺,擱放了“秦箏”,席地而坐。

“差兒,你就一邊說著,一邊聽阿伊莎彈奏吧。”

景春悄悄地翻了一個白眼:還得要伴奏?那些信,你不是早讀過上千遍了?

阿伊莎雙手扶上琴弦,琴聲淡淡飄蕩而出。

烏力罕手臂大力一撈,景春只能乖乖任命地被他環在手臂間了:“念!”

景春一驚,側過臉看烏力罕的表情。烏力罕的眼睛並沒朝向自己,而是隱隱發著光。看上去,更想是淚:

“術赤親收:

吾弟術赤,本兄敬念。幾日前聽聞餘已與令兄木仁匯合,甚是安心。

望餘回燕趙之後,能不忘吾之恩情,早日完成統一大業。

早年餘被親父趕離部落,流落中原,雖留得性命,但心懷仇恨。吾以為,恨意難平,卻不足以懷恨一生。餘今年不過十八,來日漫漫,需重整旗鼓,莫要徒留恨事。。。”

“差兒!為何叫我‘術赤’?”

景春還未說完,烏力罕卻打斷了他。景春看他問得在意,也只能“老實”回答:“因為‘術赤’之意,在燕趙語中是‘外人’的意思。你是燕趙人,所以。。。”

“所以,對你來說,不過是‘外人’。”

烏力罕再一次打斷了景春。他微微了張了嘴,像有什麽話想說,但卻哽在喉頭無法開口。

景春看烏力罕這般難受,心想著這人真是自虐。明明不願回想的往事,卻一遍遍拿出來“回味”。

阿伊莎的琴聲持續奏鳴,景春一邊念著舅舅書信裏的內容,一邊聽著。這琴聲,總好象一個人。景春心想,是與秦箏的琴聲有些相似。改日,讓秦箏也聽聽。只要那人不要擠兌自己才好。

“吾念你年紀尚輕,回燕趙之後恐被人陷害。特地配制一藥方,助你達成所願。。。”

景春念到一半,覺得樓裏的地板“嗡嗡”地在響。他擡頭看阿伊莎,發現阿伊莎也停止了彈奏,正莫名地看著地板。

“怎麽回事!”烏力罕自然也發覺了不妥,站了起來,沖著門外喊:“叫人去看看,這樓是要塌了麽?”

“木仁將軍!”

只聽得阿伊莎一聲驚叫,烏力罕和景春都朝阿伊莎的方向看去。果然,是木仁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沖進了寒蟬宮。

木仁下了馬,快步上了迷樓,進了景春他們所在的房間。一看到烏力罕,木仁便道:“烏力罕!”

世事的變幻,只允許木仁喊出了一個名字。

“嗖嗖”幾聲,景春還沒來得及看清出了什麽事,有個人影便擋在了自己的身前。他當然辨認出了是誰?可是,怎麽會是他?

霎時間,迷樓之下響起了嘶喊、拼殺聲。景春從迷樓內的窗戶看去,好像有兩隊人馬交起手來。

烏力罕看到來人,“哼哼”一笑:“怎麽,朱雲!你就打算這麽救你兒子出去?”

聽到“你兒子”三個字,景春心裏有些別扭。但是,朱雲的前來,讓他驚訝萬分的同時,也有些許的感動。

“烏力罕你看清楚,我可不是獨自前來的。”

朱雲說的胸有成竹,烏力罕也不得不警惕起來。

“天可汗!天可汗!”

景春聽到迷樓下的燕趙國士兵們在嚷嚷著什麽,又探頭去看時,只見到南宮淮和另一個六旬老人上了樓。

幾日不見,南宮淮整個人看上去消瘦了許多,但精神奕奕,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帝王之氣。

“天可汗!”看到那個六旬的老人,連阿伊莎也跪下禮拜到。

“父汗!”木仁見到老人,驚喜大於驚訝。他上前,想親近老人,卻被老人瞪目而視。

烏力罕見到此情景,突然悲涼地笑道:“果然,景差配制了解藥。”

南宮淮一步上前,走到烏力罕面前:“差兒當時只是要你拿著那藥保護自己。你卻用來對付自己的父親。”

烏力罕擡頭註視著南宮淮,更加好笑道:“一個會毒死養育自己多年的人,有什麽資格來說我?”

南宮淮知道他在說南宮禦宇,這麽一比較,南宮淮的卻“甘拜下風”了。

“烏力罕,看著老夫!”

那個被稱作天可汗的老人,此時已不像萬俟禾烈他們看到時那般狼狽。而是穿戴整潔,全身威儀自顯。

烏力罕低著頭,沒說話。

老人“哼”了一聲,對於烏力罕的“不敬”更加不屑。他看著他的另一個兒子木仁,道:“傳話下去,說奉天可汗的命令,燕趙國的將士全部撤軍,於下月初之前,回到燕趙國。”

老人話一出,烏力罕直覺著就要反對。可他擡頭,看著自己的父親,他知道,他什麽也反駁不了。

“是!”木仁應話。

老人下了命令,轉身到南宮淮面前,下跪道:“燕趙國天可汗蘇赫巴魯向淮南國帝王起誓,今生今世不會再犯境淮南國。燕趙國永遠是淮南國的附屬之地!”

南宮淮沈默地接受了蘇赫巴魯的跪拜。等蘇赫巴魯起身,南宮淮禮儀性地與之握手,南宮淮道:“淮南國與燕趙國將世代友好,邦交永存。”

烏力罕聽著屋內發生的一切,自己經營了這麽久的世界,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烏力罕。”不知何時,南宮淮已經又到了烏力罕面前。

烏力罕依舊低著頭,他恨得咬牙切齒,卻不能發作。

“景差以前總說你容易沖動,做事沒有思量。看來,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一樣。你可記得,過去,我倆比試武力,為何我總贏?”

提起舊事,烏力罕只覺一股怒火快將自己燃燒殆盡。

“那是因為。。。”南宮淮靠近烏力罕,他要確保這話只存在於他與烏力罕之間:“朕,一直知道你想要什麽!而你,卻不知道朕在想什麽。”

烏力罕被南宮淮的話驚得猛然擡頭,南宮淮那一雙眼睛沈靜地瞅著自己,如同山林深處獵食的猛獸。

***

夏候淺抱著秦箏出了秦樓,卻一時不知道去哪?他想找個大夫給秦箏瞧瞧傷,又只想找一個地方,默默地守著秦箏。

恍恍惚惚地在街道上走著,最後找了一家旅店落腳。

“老板,去請個大夫來。”

夏候淺將人抱到屋內,輕輕地放在床榻上。被褥裏裹著的人,微微地低泣了一下。夏候淺心頭一痛。

夏候淺搬了張椅子,坐在床前。床上的人迷迷糊糊,時睡時醒。

夏候淺叫人擡了一盆熱水,想幫秦箏擦擦身子。可扭幹了的帕子一往秦箏身上碰,秦箏就害怕得整個人驚醒過來。

夏候淺不忍心,就作罷了。

等待大夫的時間裏,夏候淺覺得自己什麽都做不了。眼前的秦箏,全身上下裹在傷口中,衣衫零亂破爛。可,自己連認真瞧一瞧地勇氣也沒有。

“啊!啊!”

秦箏咿咿呀呀地嘶叫著,夏候淺一驚,忙湊上前:“怎麽?”

可,那半張著的口裏,只有一股濃厚的血腥味,和半截舌頭。

夏候淺的拳頭被自己捏得的“吱嘎”響。

但秦箏認真地看著夏候淺,持續不斷地想要發出聲音。夏候淺捧著秦箏的臉龐,眼角不聽話地落下淚滴。

“你個傻子,真是傻子。那時候怎麽不說,求我央我帶你走!你不是最怕死麽,怎麽那時候不怕了?”

夏候淺一邊哭,一邊“抱怨”連連。話說得越多,哭泣聲就越發止不住。

“你不是聰明得很麽?怎麽能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我不是叫你等我來接你麽,你就這樣等的?”

夏候淺“罵”得泣不成聲,而秦箏在他的“責罵”中也漸漸地哭了出來。

“啊,啊。”秦箏想要喊他。

“你不用說,什麽都不用說,我來替你說!”夏候淺重將秦箏放回到床上,自己則站床邊,凝神看著秦箏:“你說你不怪我?”

秦箏點點頭。

“你說,這一切是你自己的選擇,你不後悔?”

秦箏接著點點頭。

“你說,你一直都在等我?等我回來接你?”

秦箏點點頭。

“你說,你知道我會來接你的?”

秦箏沒有點頭,卻笑了笑。

夏候淺看著秦箏,那張臉還是與自己分手時的樣子——“空冷漠然似無憂,憂愁全鎖心囊中。”

不知何時,夏候淺的視線裏已經看不到如今秦箏的樣子了。他的眼前,是那個初見時的秦箏,那個道破了自己心事的秦箏。那個喜歡調笑自己的秦箏。那個只會在欒寧仇面前裝無事人的秦箏。

“啊啊!啊啊!”秦箏在催促他。夏候淺知道,秦箏要自己說出最後一句話。

秦箏在等,他可以等待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夏候淺多麽想說出那三個字,來表白一次自己的心事。。。

夏候淺俯下身子,將自己的唇靠在秦箏的嘴唇上。這是他們的親吻,輕得如同什麽都沒發生。

夏候淺在秦箏的耳朵邊最後說了一句話,然後秦箏笑了,笑得滿足而開懷。

夏候淺說:“你放心,我不會讓讓欒寧仇知道的。”

旅店的門被一位大夫打開了,那位大夫風塵仆仆,想必是趕得急了:“聽說這店裏有人要看病?”

夏候淺把手最後一次撫上了秦箏的臉,關闔了那雙靈動的眼睛,答道:

“現在,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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