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浮生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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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前集提要:

烏力罕之父瘋顛發狂,迷樓內景春無奈被囚。

【2】

在景春出生到現在的總共十七個年頭裏,大部分的時光都是與母親生活在“別院”。“別院”那個地方對於很多人來說就如同牢籠一般,進去便出不來了。事實上,的確是這樣。像是福伯他們這樣的仆人,進了“別院”後,幾乎就再也沒回過家。

可景春從沒有這樣想過。“別院”是景家的舊宅,是舅舅的原本的住所,更是舅舅與娘親出生的地方。所以,那兒一直就是景春的家,至少在娘親去世之前。。。

他喜歡那兒的山水激蕩、清泉嘩嘩,喜歡那兒的桃林夭夭、樹繁草盛。更喜歡伴著娘親讀書習字,陪著福伯在院裏種些花果蔬菜。甚至,偶爾爹爹會來,更偶爾的時候,舅舅會來。那時候,是娘親最快樂開心的時候,自然也是景春最難忘的時候。

在第一次見到舅舅之前,景春對這個人的印象可以說是壞到了極致。因為,在娘親給他布置的數不清的功課裏,理由是“你舅舅也會”的幾乎覆蓋了全部。只有“騎射”這一條,是因為爹爹的要求才加上去的。

有時候,景春會好奇:“娘親,你說的舅舅好像仙人一般,哪有這麽厲害的,什麽都會麽!”

這時候,望卿大多都只淡淡一笑,道:“你舅舅啊,擅長描畫書字,也擅長醫術藥材。擅長秦箏玉笛,也擅長些歌技舞技。唯獨不擅長的是釋然與豁達。不過,和娘親一比,也許你舅舅還要好些。。。”

娘親的話,景春其實不大能聽懂。只是,小小的他,卻開始期待見到舅舅這個人。

***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舅舅,那時景春不過七歲剛滿。母親讓景春穿著淺綠的舞袍,畫了淡妝,抹了脂粉,正教他扭腰挪步。

學舞的廳堂外,黃鸝聲聲,翠色宜人。景春一面學著,一面情不自禁地往窗外張望。

“景春,又走神!剛才的步子,再給娘走一遍!”

聽到娘親的訓斥,景春鼓著腮幫,一陣氣結:“娘親,景兒好歹是男孩子。福伯都笑話我了,說我盡學些女孩的玩意!”

望卿看著景春那滿臉不願意的模樣,正想好好教訓教訓。可是,窗外翠竹蔭蔭,也無怪乎景春想要出去。正當她猶豫不決的時候,綠竹叢中恍然出現了一個人影。望卿最開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人一路走近。。。

“哥哥!”望卿大叫了一聲,沖出了廳堂。

景春看娘親的模樣,疑惑著想要追出去。可步子還沒邁開,自己就被一個人抱了起來。

“景春,快叫舅舅!”娘親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景春聽到娘親的聲音,回過頭。。。

抱著自己的人,和娘親真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不,可是仔細瞧來,此人卻又更英氣更豪放一些。母親和他一比,就顯得溫婉許多。

若母親是“柔情散盡牽腸肚”,那這個傳說中的舅舅便是“鐵骨猶存惹人憐”。卻都是會讓人駐足細細凝神而望的模樣。

“舅舅。。。”景春怯怯地叫了一聲。

“乖!”對方答得爽快。

“哥哥,望卿正教這小子學舞呢,他可是百般不願意,說都是些女孩子的東西。哥哥何不給他做個示範?讓他乖乖閉上小嘴。”

聽了娘親的要求,對方只是笑笑,湊在景春耳邊小聲說:“你娘親是個大小姐脾氣,被舅舅給寵壞了,舅舅在這裏給你道歉了。快出去玩去吧!”

得到了舅舅的囑意,景春自然是歡天喜地地跑去玩了,哪還管望卿在後面責怪著:“哥哥怎麽這樣!”

後來,等景春玩累了,回到娘親身邊時,舅舅早已走了。

那時,娘親一個人呆呆地坐屋裏,瞧著被夕陽照在地上的影子。

景春走到望卿身邊,望卿見到他,伸手將景春抱在懷裏。看著景春的眼睛裏,是景春最喜歡的暖意。

“娘親,舅舅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景春問。

“你舅舅啊,其實是個倔脾氣,認定了的事,誰也改變不了。簡直是頭倔驢!”望卿說這話時,眉頭輕皺,眼角卻描著笑。

“哈哈!哈哈!娘親說舅舅是驢。等舅舅下次來,我告訴舅舅去。”

而關於景春的爹,景春的記憶裏儲存的東西不多。雖然他時常到院中小坐,但總是歇歇就走。聽福伯說,原本娘親剛嫁入朱家的時候,爹爹都是待在別院裏的。可是後來,聽說主院裏的大夫人生了病,爹爹就很少再來這邊了。

但是,有一次,是景春記憶最深刻的。

那時,距離舅舅第一次來別院已經有三年了。往日裏,爹爹來都只會待在娘親的房裏,可是這次,卻招呼了景春去。

“我看看,我們景兒十歲了,長大了啊!”

景春一進門,就被朱雲抱著舉了起來。景春被朱雲這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臉上溢滿了慌張。

“景春,爹爹今天帶你出門玩,怎麽樣啊?”

“真的!”能出“別院”,對景春來說可是件大事。他可得再確認一遍。

“真的!”朱雲一邊說,一邊將景春抱在懷裏。

那日,朱雲帶著景春進了城。景春第一次見到了集市,見到了街道,見到了熙攘的人群。他還聽朱雲說了一些關於娘親的事,關於朱家的事。那些都是他沒出生前,發生的往事了。

那是景春第一次,知道了父親這個稱謂所代表的意義。只是,也是最後一次了。

那天回去時,娘親在“別院”外的臺階上面色略急地等待。而朱雲則抱著景春,亦步亦趨地走來。

“娘親!”景春見著望卿,開心地喊。

望卿看到景春,連忙上前將他接到自己的懷裏。景春記得,那時的爹爹與娘親,幾乎沒有當著他的面說過一句話。

後來的後來,景春更大了一點,變得越發愛纏著娘親了:

“娘親又是什麽樣的呢?時常聽您說舅舅的事,景兒卻更想知道關於娘親的事?”

“娘親我啊,是個懦弱的人。明明知道了答案,卻就是要逃避。明明知道不可能,卻死腦子地要試一試。”

“您親這麽說,和之前說舅舅的時候很像呢?”

“是啊!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孿生兄妹吧!”

“景兒也這麽覺得呢。爹爹也經常這麽說!我還聽爹爹說,娘親小時候經常扮作舅舅騙爹爹。。。”景春自顧自地說著,卻發現望卿的臉色並不好看:“娘親,你不開心嗎?”

“不,娘親只是。。。”

話即此,望卿竟然落了淚。那突然的淚滴,叫景春措手不及,又深埋心底。但終究,娘親的話裏那些未完的詞句,再也尋不到出處,再也問不到歸期。

但其實,景春有聽到,娘親小聲的話語裏,那句:“他居然還記得。。。”

***

夢境落幕,記憶裏即便再清晰的點滴,蹉跎到今日,也只剩下一些無法求證的掠影。

景春自榻上醒來,入眼的是迷樓高低不平的天棚,一陣恍惚。

喔!他想起來了,他喝了烏力罕拿來的藥,然後便睡了一覺。這一覺太長,夢到了太過過往。有些,如今想來,又增了些許惆悵。

“你醒了?”

什麽聲音?景春睜大了眼睛,稍稍從榻圍的簾帳間探出身子。

他的榻邊,坐著一位他不曾認識的少女。此少女只消一眼便知不是中原人士。略顯高挺的鼻梁,眼窩比起中原人來更深更大。這模樣甚至也不是燕趙人。

“我是燕趙國的可敦,也就是中原所稱的皇後。”少女這樣說道。

景春聽了,依舊是呆楞著,絲毫不懂一個燕趙國的皇後大駕光臨他的榻前作甚?

少女看景春一臉迷惘,笑道:“可汗遣了我來照管你,你只需知道這個便好。”

這樣的生疏,更像是“看管”,哪裏有“照”了?

景春雖是這麽想的,但嘴上可不能如此說:“還麻煩可敦了。”他微低了身子,算是一禮。

就在景春俯身之時,可敦身後的一座琴臺吸引了他的註意:“可敦會彈奏秦箏?”

少女望了望自己的身後,回道:“中原的樂器中,的確最擅長此。”

“剛才,是可敦在彈奏?”

景春記得夢裏,那些往事的回憶中,一直有個琴聲相伴。低低轉轉,聲聲泣訴。

“是。”可敦倒是答得爽快。

“聽可敦的曲子,景春倒是做了個回憶故人的夢。不知可否請教此曲的名字?”

聽了景春的話,少女卻是不好意思地道:“其實是我故鄉的童謠所改,名字說了怕是你也記不住。不過,倒真是一首會讓人憶起他人的曲子。”

“那可敦彈奏時,可有回憶的人或事?”景春只是隨口問了出來,沒想到,惹了少女一陣沈默。

“有。回想的東西太多,要一一敘述怕是有些吃力。不過,我的家鄉在沙漠上,每次彈奏此曲,總會浮現出那兒的沙丘,那兒駱駝和古城。腦海裏,也總是會聽到那些鳴沙,那些湖泊上的蘆葦和沙竹互相間的‘沙沙’作響。。。”

少女說起來自己的故鄉來,便再也沒有初識時的淡漠與生分。兩人聊著聊著,在景春有一句沒一句的提問中,在少女有一搭沒一搭的回話裏,一直持續到了半夜。

最後,景春叫少女再彈奏一遍那首曲子。

少女沒有拒絕。

在夏日蟬聲鳴鳴的夜裏,迷樓之上,徹夜地地彈奏著一首異國的曲子。那些旋律透過琴弦,“落”了一地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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