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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寒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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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砰砰砰、梆梆梆”

不過一月不到的功夫,原是明月宮所在的廢墟上就搭起了一座座的腳手架。石工們在玉石間敲打的聲音響徹了半個宮闈。

伊宮照例沏好了茶水,領著幾名青娥宮女到了施工主場。正擡頭,便見著了被幾個官員團團圍住的張禹。

“張大人,先喝口茶歇歇的好。”伊宮迎上前去,道。

張禹輕頷了首算是謝過。圍著的官員因著官階太低,無福消受伊宮送來的好茶,只能退到一旁,坐在亭外的假石上休息。

張禹接了茶,先將杯蓋起開來,輕撫了一下杯面的茶葉,才緩緩喝了下去。

“那小子,還病著?”

伊宮在一旁新添了一柱熱水:“嗯。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冰窖裏能凍死個人。公子那時身上就沒著幾件衣物,風寒是比常人要重了些。”

張禹輕笑:“他既然有膽子去燒了皇上的屋子,就該料到現在的下場。”

伊宮點頭稱是:“不過也多虧張大人求情 ,才救了公子一命。”

張禹聽後,微楞了一下,將茶杯放在面前的玉石桌上。

伊宮掂量著接下來的話,福了福身:“張大人此次因著公子的過錯被連累削了官爵,伊宮在此不盛感恩,他日得了機會必當回報。”

“算啦。。。你一小小的宮女,能有什麽回報給本官的。”這話聽了雖重,也算是張禹授了謝。伊宮估摸著,又接道:“陛下叫公子與張大人修這宮殿,不知。。。”

張禹知她話裏的意思,心想這小妮子為了那景春也算是盡心盡力了:“伊宮,陛下對令弟之情你不是不明白,怎還問我這些?!”

伊宮聽了忙跪下道:“伊宮受教。”說完,便退下了。

待著伊宮走後,張禹又招了剛才的官員繼續商量修繕新宮殿一事。俯首之間,見新修的宮殿四處冒著寒氣,連帶著四周的石匠們也遭罪。不禁想到:用神女峰千年寒玉修築的宮殿,卻是有幾人住得,說來說去,也只是為了安放那人罷了。癡兒!

伊宮剛拉開房門,便見著床榻上的景春正掙紮著要走起。

“小祖宗,你就不能安分點兒!”

景春一聽到伊宮的聲音,連忙堆了笑臉擡起頭來:“伊宮姐姐!”

伊宮回身將房門關嚴,避了外面正刮著的涼風。眼見秋日漸漸深了,離著冬天也近了:“公子叫奴婢一聲姐姐,奴婢也算是承了這人情。那公子能不能也多聽聽姐姐的勸,將身子養好了要緊。”

景春被伊宮扶著靠在了床柱上,接著伊宮又扯了被子蓋在了景春的身上,可算是捂嚴實了才停了手。

景春盯著伊宮嘻嘻地笑著:“早知道伊姐姐對我情深一片,居然願意侍候我,而不去侍候那個狗皇帝。”

伊宮看他笑得沒良心,心下一氣,用手一拍景春的頭:“小崽子,好沒良心!我和張大人是被貶,被貶!你倒以為我們願意。”

景春拉過伊宮的手,話裏還是涼薄得很:“張大人一把老骨頭,現在不坐丞相正好享清福。至於姐姐你嘛。。。”說罷,斜眉一挑,也算別有風情:“自然是為了和我這個心上人在一塊兒啦!”

伊宮見著景春越發沒個尊卑身份,忙將自己的手扯了回來,厲聲道:“公子莫要再胡鬧了。奴婢問您,明月宮的火真是公子放的!”

景春無辜地擡起臉來,稚嫩的臉龐上隱約像掛了兩顆委屈的淚珠:“姐姐你想啊,若真是我放的,皇上還不一把連我也燒了麽?”

“可陛下一口咬定了是你!若真不是,你怎麽也不反駁!”

景春依舊是盯著伊宮,卸下了剛才的表情,卻木訥了一整張臉:“要想的東西得手就好,還去管是怎麽得到的麽?”說罷,也再不與伊宮調笑,扯下被子,將放在床邊的書拿到手裏翻閱起來。

“公。。。”伊春見他這般反應,知是不想再與自己深談:“我剛去向張大人打聽了,這新修的宮殿陛下給命了名,叫‘寒蟬宮’。宮體全由寒玉打造,看樣子,是想讓公子。。。”正斟酌著話該怎麽出口。

“幫著景差守墓。”景春在這頭兒卻接得飛快。

伊宮一時不知如何回話。

“也好,如此看來,是真真地被打入冷宮了呢!”景春話完,便笑著搖手道:“姐姐快下去歇著吧,莫要擾了我讀書。”一句話說得眉飛色舞,卻含著不容拒絕的意思。

伊宮跪了安,也就走了。

伊宮知道自己是著了魔了,為了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小子,居然敢當著淮南帝的面求請。明知這情求不得,但無論如何,都不想看著這個頂著與自己弟弟相似面龐的人死去。那時自己跪在那天寒地凍的冰室裏,俯在淮南帝腳下:“陛下,奴婢是萬萬不能讓景春公子有生命之危的。”那時淮南帝只陰鷙著臉,沒有看任何人。等到張禹也跪著求情時,他更是氣得一腳踢飛了一旁的冰雕桌椅,喝了句:“好,好得很!!那便讓他守在景差身邊,當給景差陪不是好了。。。你,你們!真是。。。要逼死朕麽!!”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事後,明月宮一夕盡毀,原本富麗堂皇的宮殿,只餘灰燼。

【2】

深夜裏,景春蜷縮在被褥間,也只是覺著冷。那日冰寒入體,聽給自己把脈的大夫說,需得小心調理才可恢覆。

正半夢半醒間,一個巨大的人影便壓到了自己身上。只聞著氣息,景春便知道是誰。那股子懾人的傲氣,光聞著,也叫人膽寒:“陛下怎麽得空兒上賤臣這兒來了。”

“廢話。。。”一聲令喝,景春的嘴就被人給堵上了。

一夜纏綿,床第間只縈繞著景春嬌人的媚吟和南宮淮灼人的喘息。

事畢,景春全身酸軟,連翻身也無力。南宮淮一邊用手指揉捏著他的雙珠,一邊笑道:“你可真是‘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景春被他逗弄得全身輕顫,但眼皮卻重得分也分不開。此一瞬間,他幾乎只是下意識地拍開了南宮淮的手,有些孩子般的負氣道:“臣這是‘承歡侍宴無閑暇,春從春游夜專夜。’” 這一打,有些太過真實,動作和表情都沒了力氣去偽裝。南宮淮卻不知要如何應對。

半晌,景春才如清醒般地猛然睜開眼,只見淮南帝斜倚在床側,直直地盯著自己。

兩人對視數十秒,卻是相顧無言。

臨到寅時,要上朝了,淮南帝才開了口:“你此次做得不錯,算是沒被人識破了去。”

景春笑道:“陛下也總算兌了承諾,讓賤臣見到了景差公子。”

淮南帝一聽這話,“喝喝”笑了兩聲:“以後你可多得是機會見他,算是朕的特別恩典吧!”

景春依然是維持住了那笑意:“景春謝陛下。”

淮南帝聽他話裏毫無情緒,但面上又堆著讓人猜不透的笑顏:“你進宮來,莫真的只是為了。。。”

雖然還是笑,一模一樣,幾乎找不出破綻的笑,但景春眼裏卻多了分亮光,直耀耀地射進南宮淮與他對視的眼裏:“是,臣只想見見景差公子。”

依言燒了明月宮,讓南宮淮借了這個由頭貶了張禹和伊宮,也讓對方松了防懈。做了這許多,的的確確只有唯一的這麽個原因。

南宮淮盯著景春盯得出神,就連自己出手在他鼻梁上輕輕一刮自己也沒發覺,更別提自己面上那時隱時現的寵溺的微笑:“你倒真是個有趣的人。”

南宮淮自己雖沒發現,卻嚇得景春沒了一秒的呼吸。

那樣尋常般溫柔的笑容,原來也是這個帝王能夠擁有的東西。只是之前,卻是藏到了哪裏。

【3】

修繕宮殿一事,因著景春病了好幾日,都交由了張禹一人手中。待景春病好了,寒蟬宮的修建也幾乎到了完工的時候。

這日景春特地穿了官服,有模有樣地去監工。卻驚訝地發現,施工地上只有零星的工人在收尾,讓他不得不感嘆張禹大人的辦事能力!

“張大人!”遠遠瞧見了張禹,景春扯著嗓子就喊了出來。

張禹摒退了旁邊的人,也算客客氣氣地回應了景春:“景春公子的病可大好了!”

“那是當然,區區風寒,要不了我的命!”景春只差拍著胸脯保證了。

張禹橫了他一眼:“這次的事,陛下也已經交待過我了。我雖不知道公子靠不靠得住,卻是相信了陛下的眼光。”

景春豎了大拇指,誇張地說:“陛下的眼光,那可是相當地準啊!”

張禹卻無奈地笑著搖頭:“原來聽伊宮說,別看你在皇上面前一副嬌揉造作的樣子,其實只是個孩子。今一見,還真是!”張禹也算是六旬老人了,面上卻幾乎見不了皺紋,看上去卻更像是壯年,此刻一笑,更顯得年輕許多。

景春卻只是“嘿嘿”地打哈哈,跟著張禹進了寒蟬宮主殿。

寒蟬宮其實並非通體由寒玉所築,只是在平常木石間摻了寒冰,雖溫度比尋常宮殿裏低,卻也不至於凍壞了人。只是主殿,卻真真是全由寒玉所築,殿內正中央,靜靜躺著一口冰玉所雕的棺材。四周陳設擺飾,卻更像是會見大臣的大廳。

景春一見著棺材,腳下像是生了風,一溜煙便跑了上去,對著棺材裏的人傻笑。

“景春公子,你怎麽見了景差公子就像見著親人般!按年齡算,景差公子死的時候,你才至多十歲吧!”張禹走到一邊的玉椅旁,卻畏寒不敢坐下。

景春頭也沒回,真笑道:“我也不知怎麽的,見著他心裏就高興。”

“聽陛下說,那日你來求老臣帶你入宮,其實就是為了見景差公子。”光聽著淮南帝說,張禹心裏其實半點也不相信的。

“嗯。”景春想也沒想,就應道。

“這可更讓老臣想不明白了。老臣是因為陛下連日未能入睡的舊疾才招見了公子,難不成。。。”其實張禹只想試試景春。沒曾想,景春卻一個輕巧的回身,但笑不語地看著張禹:“丞相大人,自從微臣入宮後,陛下可還半夜不寐過?”

在張禹心裏,景春一席話猶如一記鐘聲狠狠敲擊在他的心頭。南宮淮夜不能寐之疾好說也有小半年的時間了,若真如景春所言,他豈不是為了策劃進宮一事而。。。

“張丞相。”正在張響思索之時,景春出言打斷了他:“世上之事,往往看人心。有些事雖簡單,裏頭卻含了無盡的心思。有些事看上去雖像含了無盡的心思,原因卻也簡單得很。大人與其在簡單的原因上下功夫,還不如往那覆雜的心思裏琢磨。”

景春說話時,挺直了身姿,發帶夾著些許發絲在殿內輕輕搖曳,居然讓張禹心中想到了四個字——浩然正氣。他猛地醒悟過來,這次談話只能到此為止了。

“老臣不才,請公子莫見怪。”張禹揖了一揖,景春也只是回了一禮。

【3】

景春和伊宮入住寒蟬宮大約是半月之後,雖說伊宮的確有想在景春身邊貼身服侍的念頭,但到底她是南宮淮的貼身奴婢,南宮淮趁著沒人在意的空檔,也就把人招回身邊了。只是伊宮放心不下景春,時常去寒蟬宮照顧著

偌大的宮殿,因著寒氣太重,淮南帝便下旨在朝日宮的西側仿著明月宮的樣子又造了一座宮殿。名字仍沿用了“明月宮”,往日明月宮裏的宮女太監們也都遷到了那處。

於是,寒蟬宮裏,也就只住著景春一人。

朝上雖沒人敢說些什麽,但私底下,都流傳著:景春聖寵,因與淮南帝賭氣一把火燒了明月宮,更逼著淮南帝為其專修了一座寢宮。而丞相張禹據理力爭,卻落了個削官去爵的下場,最後更是被貶去監工寒蟬宮的修建,可謂‘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一句話,紅顏禍水!

景春聽了,也只是如此評價:“什麽紅顏禍水!張開你們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男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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