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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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什麽人掘了出來,扔在坑邊,那坑裏還扔著件衣服——我認得是蘇大哥的。再一看,院子裏還有燈光,我心想壞了!也不敢出去,就躲在坑裏,悄悄朝外看。就在我們現在坐的地方,擺著燭臺桌椅,桌上還有沒吃完的酒菜,蘇大哥俯在桌上,一動不動。蕙湘小姐……”

“蕙湘小姐坐在一邊,伸手摸著蘇大哥的頭,一聲接一聲地叫‘蘇郎’、‘蘇郎’,聲音又尖又利,一聲比一聲拉得長,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她說……她說……”

李丁醜飛快地瞥了眼孫蕙湘,踟躇著,停住了。

眾人也已聽得大氣都不敢出,一齊看向孫蕙湘。

孫蕙湘目不旁瞬,平平靜靜地道:“我說:‘事已至此,蘇郎,只當蕙湘對不起你吧’。”

蘇子平輕輕嘆了口氣。

李丁醜咽口唾沫,艱難道:“蕙湘小姐說了這句話,就進屋去了,我不知怎麽,怕得要命,見蘇大哥睡著了,順手把坑邊那件衣服套上,就打開門逃出去了。跟著、跟著我就遇到周阿婆,她把我當成了蘇大哥……不過,我倒沒看到秦夫子。”

李丁醜汗如雨下,擡起袖子想要擦把汗,吳寡婦默默把手絹遞了過去。

“我穿著那衣服,只是覺得胸口濕漉漉的,但心慌意亂,也沒有多留意,到家才發現,那衣服前襟都是血!我嚇得半死,也不敢細想發生了什麽事,連夜去鎮外的小竹林把那血衣埋了……我、我只知道這些,旁的,我什麽都不知道了!”

“你說在青樓看到蘇子平,也是謊話?”姓君的少年問。

“第二天我聽說蘇大哥偷了銀子走了,知道事情不對頭,但我生怕深究起來會暴露了我和六娘的事,只好昧著良心說謊。”

“這就奇了,我看二郎的模樣是個老實人,怎麽肯跟你一起說謊?”

“這謊話,是我先說出來的。”劉二郎打斷,隨後默默喝了杯酒,悵然道:“蕙湘小姐,這些年來,我一直傾心小姐,此事除了小姐,細魚鎮怕是已無人不知了……那天晚上,除了丁醜,其實我也在這院子裏。”

孫蕙湘目光微動。

“重陽那天下午,我見小姐出門打酒,神色有些異樣——我對小姐一往情深,小姐神色淒厲,旁人也許看不出,但我如何看不出來?我心中記掛,從入夜起就在門外徘徊,看到丁醜突然沖出去,我怕出事,趕忙闖了進來,結果剛一進來,就聽到蕙湘小姐從裏屋出來的腳步聲。我一時驚惶失措,又怕說不清楚,只好依樣閂了門,躲了起來。”

劉二郎苦笑著,指指門後那株二人合抱的榕木。榕木下,是暗沈沈的一片陰影,吞噬了一切光線,厚重而粘稠。

“就是那裏。蕙湘小姐,我看到你把一個包袱丟進了墻邊一個坑裏,然後在坑邊四處尋什麽東西,現在想來,是在找被丁醜穿走的那件血衣吧?你沒找到,發了一會兒楞,用力把俯在桌上的蘇大哥拖了過去——

“蕙湘小姐,那時候蘇大哥是不是已經死了?你把蘇大哥拖進坑裏,鏟土埋了,收拾半天,才在黎明的時候出了門。我聽到你一邊走,一邊叫著蘇大哥的名字……我知道小姐的用意,是要讓人相信,蘇大哥是自己走了。偏偏那時,許多人都不信蘇大哥會做這種事,我見了事情始末,篤定丁醜不敢說真話,於是信口撒謊,說我和丁醜在翠色樓見過蘇大哥。”

劉二郎也無愧色,只用力捏著酒杯道:“蘇大哥,那日在鎮口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回來索命了……我自知對不起你,不敢求你原諒, 可我只是夜夜在想,蕙湘小姐這麽溫柔,這麽善良,你究竟做了什麽,逼得她如此地步?”

周家阿婆、吳寡婦和李丁醜都已是面如土色。坐在孫蕙湘身旁的秦夫子,更是駭得只剩了半條命,張了好幾次嘴,都說不出半個字來。

李丁醜喃喃道:“原來你真的死了……原來你真的死了……”

吳寡婦鼓足勇氣,帶著哭腔問:“那蘇、蘇……你們究竟是人是鬼?”

那少年先是放聲大笑,跟著笑容一收,森然道:“實話告訴你,我們便是從枉死城來索命的!”

孫蕙湘此時方笑了笑,平平靜靜地道:“君公子,你也不必嚇唬我。我早已明白了,他不是蘇郎——若是蘇郎的鬼魂真能回來,讓我見上一面,蕙湘縱是填命也心甘了……”

“蘇子平”沒有反駁,在他臉上,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克制的覆雜神情漣漪般擴散開來:“你為何要害子平?”

孫蕙湘幽幽嘆了口氣:“事到如今,只當我對不起蘇郎吧。”語畢,怔怔出了半天神,低聲道:“我和蘇郎成親一載有餘,真應了媒人那句‘舉案齊眉,夫妻恩愛’,我以為我得到了他,他也答應會永遠留在我身邊。可男兒薄幸,哪有什麽理由?他漸漸生出了離開細魚鎮的念頭。”

“他說自己是江南大鹽商蘇子瞻的親弟弟,趕考回家的路上被人偷了盤纏,以至流落到細魚鎮。家裏日子清苦難熬,他想先回江南家裏,再派人來接我……”孫蕙湘淒涼一笑:“難為他,竟編了這麽套謊話出來,也算是用心了。”

“蘇子平”略一垂眸,沒有開口。

“我怎麽勸他求他,他都不肯打消念頭。我不明白,細魚鎮不好麽?怎麽就一定要走呢?我日夜擔心,終於病倒了,可就在我病中,他還在提走的事,說什麽我身子弱,家裏又窘迫,等他回了江南,帶名醫名藥回來給我治病。其實我何嘗有病?有的,不過是心病罷了。我知道留不住他,重陽那天,我買了酒,說要為他餞行,蘇郎只是高興,卻不知道我的心事……之後的事,你們也知道了——我把刀子刺進他後心,殺了他,埋在墻下。”

那姓君的少年道:“那件血衣是怎麽回事?”

“……我一時發慌,一時悲切,一時昏茫。坑挖好了,卻只是舍不得他。我走回桌前,想再看看他,卻看到滿桌子都是他的血,紅得刺眼!便隨手拿件衣服出來,把血跡都抹幹凈了,裹著刀子,扔在那坑裏。後來我發現刀子掉在坑底,衣服卻不見了,就知道有人來過了,可是到了那時節,也只能一步步走下去了……我只是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周阿婆、二郎、秦夫子、丁醜哥都幫著我說謊……”

孫蕙湘像是耗盡了力氣,疲憊而輕柔地道:“如今我才知道,原來是這麽回事……丁醜哥、二郎,多謝你們。”

劉二郎咧嘴一笑,眼眶卻陡地紅了。

“蘇子平”沈默良久,又問:“那一百兩銀子,也是莫須有的事了?”

孫蕙湘搖了搖頭,慘淡一笑道:“先父確實留下了一百兩銀子,但一開始,確實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風聲,好叫人相信,蘇郎是自己離開了。而且也正好能解釋,為什麽院子裏有動土的痕跡,不叫人起疑。可蘇郎死後,我發現,那一百兩銀子竟然真的不見了!蘇郎!蘇郎!我當初果然看錯了他!”

“蘇子平”抿緊了嘴唇:“秦夫子,你說謊,又是為什麽?”

“蘇兄,這個問題讓我來答吧。”少年似笑非笑,淡淡問道:“秦夫子,你家的小院兒,是去年重陽後砌的吧?”

秦夫子的臉頓時漲得血紅。

“從你家到鎮外竹林,路上正經過李丁醜家。那晚,你散步時,正遇到李丁醜慌慌張張地回家。開始你以為是蘇子平,但立刻你就發現認錯了人。李丁醜進門沒一會兒,就換了衣服出來,你好奇,跟著他到了竹林,把他埋下的血衣挖了出來,並且發現了李丁醜慌亂中沒有發現的東西——蘇子平偷來的一百兩銀子,就藏在那血衣裏。秦夫子,我說得對不對?”

秦夫子囁嚅著,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臉上的表情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吳寡婦舔了舔嘴唇,澀聲道:“這些、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

少年微微笑道:“吳夫人還記得上個月路過細魚鎮的那貨郎麽?蘇子平離開細魚鎮時,曾給家裏寄了一封家書,他遲遲不歸,他兄長知道他必是出了意外,於是約我一起前來查探。那貨郎,便是我讓他先趕來探消息的。”

而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蘇子平”輕輕籲了口氣:“……結束了?”

姓君的少年點點頭:“結束了。”

“原來是這樣……”

“就是這樣。”

少年瞇起眼,笑了笑,晃晃酒杯。

“人人都知道,可是人人都在說謊。這世上的事,其實大都這麽簡單。”

“蘇子平”沒有出聲。

孫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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