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你覺得還滿意嗎？”

趙雲睿圍著新建起來的茶亭上看下看，方才點頭道，“嗯，還不錯。”

“那就好。”

“唉，白白浪費爺好些日子，大好春光，就在這給浪費掉了。”

葉霄沫瞥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你對我出言不遜，用得著有這樣的下場嗎？”

“一開始只是好奇嘛。”

“那你現在不好奇了吧？”

“你還沒跟我好好打一場呢！”

“你是小孩子嗎？要打架的話請自行滾到黑龍沼去。”

“小少爺別生氣嘛，爺難得對你這種幾百年修為的小雞妖感興趣，這是你的福分。”

“來嘛，我們來切磋一下，地點你選。”

葉霄沫懶得理他，甩著高馬尾轉身就走，龍牙翻身上馬，坐在馬上一邊嚷嚷，一邊跟在葉霄沫身邊。

“小少爺你是怕輸嗎？”

“放心啦我不會殺了你的，我已經好多年沒欺淩弱小了。”

“真的不理我嗎？你……”

馬蹄聲忽然戛然而止，一直裝沒聽到的葉霄沫也不禁疑惑了起來。

“蘇！圓！圓！！！！”

只聽一聲馬鳴，龍牙忽然一拉戰馬，直接就往不遠的前方突去。耳邊忽然帶起一陣風，葉霄沫楞楞地看著卷起的塵土，還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鏘——鏘——鏘——”

忽然幾把利劍從天而降，直直插在地上圍成了一個結界，結界中心的一個白衣道人舞著手中劍，寬大的袖子如鳥翼般翻飛，他的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擺什麽陣法，背上的那個巨大無比的青色葫蘆在輕輕震動。

葉霄沫打心底裏的不喜歡他，不為什麽，只是出於妖怪本性的厭惡罷了。像他這種煉成人形沒幾年的小雞妖，頓時就被對方的仙氣震得心腔發悶，無法向前再邁出一步。

“該死的氣場！”

他聽到龍牙在裏面低聲罵道，頓時心下就有了幾分擔心，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真打起來丟了性命也不是等閑事。正思索著怎麽幫忙，就有把溫柔悅耳的男聲插了進來。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你們就別鬧騰了。”

那道人分明是少年的模樣，忿忿不平道，“明明是龍牙這混球挑起的！”

“爺不過是來打個招呼……還不快把你的氣場收起來！”

“收起來吧，沅沅。”

“哼！”那少年道長瀟灑一揮，便把拈著陣法的手指收回了自己的袖中，而背上的葫蘆便立刻安靜了下來。葉霄沫知道，那個是純陽宮道人們專用的收妖寶具，一旦被收進去了，不僅千年甚至萬年的修為都會化為烏有，就連性命也難保。

再看那道長旁邊站著的青年男子，俊美無雙，風度翩翩，一頭烏絲也不束起，如瀑布般傾瀉下來。葉霄沫頓時面露疑色，這身穿玄色長袍的青年分明就是個千年老妖，道行不比龍牙的低，他雖不知對方的原形是何物，但估計也是花草樹木一類的草本。自古以來，草木修行就比動物要難得多，不僅悟性要高，運氣也要好，因為它們在未成人形之前是哪兒也去不了的，當然誰也不想長到兩百年就被人給一刀子割走吧。

那少年應該還不至於成仙，也就是半仙而已，但是那麽聽一個妖怪的話，倒還真是奇事。

“嘖，臭道士你的氣場還是一樣的討厭。”

“你自找的。跟你說了多少遍了，貧道叫蘇沅，不叫蘇圓圓！這姑娘一樣的名字是喊誰呢？”

“寧致遠能喊你圓圓爺就不能了？好歹認識了快上千年了，當初你還把爺打回原形呢！”

“那怎麽一樣？致遠是我的……”蘇沅的小臉蛋忽然漲得通紅，龍牙饒有興致地拉長調子，故意問道，“是你的什麽呢……？”

“住嘴！龍牙，你一定是想嘗嘗煉丹爐的滋味了是吧！”

“乖，別鬧了，”寧致遠寵溺地摸了摸蘇沅的腦袋，聲音輕柔，“你也不小了，怎麽這幾年心性就越發的像小孩子了呢？”

蘇沅低頭不說話，龍牙便道，“你們可讓爺好找，爺找了你們大半年才知道你們倆跑來了揚州，喏，這個給你。”

寧致遠一把接住龍牙拋給他的東西，打開錦布包，淡淡地道，“你還真搞到了金雀翎。”

“有報酬的事情總是做得特別爽快，更何況你是老主顧了，又認識了那麽多年。”

“以後有需要的話再找你幫忙。”

寧致遠淺笑，把一個精致的小木盒交了他，龍牙便收下了。

一旁的蘇沅扯了扯寧致遠的衣角，道，“致遠，別操心那麽多了，恢覆不了也沒什麽的……”

“什麽叫恢覆不了也沒什麽的？我可等著你好的哪天娶你過門的。”

“我艹真是受不了你們倆！幾百年了爺還是孤家寡人！狗眼都瞎了！！”

蘇沅白皙的臉就更加紅上幾分了，杏眼兒隱約帶著幾分羞，連遠處圍觀的葉霄沫也忍不住抖落一地的雞皮疙瘩了（真的是雞皮）。始作俑者寧致遠依舊淡定自若，笑容不變，“對了，那邊一直站著的那位公子，是你的朋友嗎？”

葉霄沫頓時感到有幾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尷尬萬分，恨不得在地上找個洞鉆進去。

“像你這樣的人，也會有朋友嗎？”蘇沅不屑地瞥了龍牙一眼。

龍牙搖了搖頭，“確實沒有朋友。”

葉霄沫離得不遠，卻是聽到這句話，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

然後那將軍朝他揮了揮手，算是個道別，“既然小少爺你不願意跟我切磋，茶館又修好了，就在此道個別吧，以後你要是想好了，隨時來單挑。”

什麽嘛，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消遣娛樂的工具，在幾百年前是這樣，在幾百年也是這樣，什麽都沒變過。葉霄沫冷冷地勾起嘴角，心想小爺當初就怎麽那麽缺心眼兒呢。只是有一點是不同的，當年的他是只連話都不會講的小黃雞，如今的他，是個背著重劍和輕劍的少年公子。

於是一股妖氣莫名地從他身上騰空而現，葉霄沫抽出身上的重劍，淩空躍起後來了個三百六十度的大轉身，然後毫不猶豫地把重劍當暗器一樣……掄了出去！

“龍……牙……我……操……你……大……爺！”

——這一聲，響徹了整個揚州。後來被當地的百姓傳唱為一個負心漢拋棄了一個大家閨秀然後被報覆了的故事。

***

“爹爹，怎麽啦？怎麽大家都愁眉苦臉的？”

葉霄沫的爹，葉文搖頭嘆氣，“我們藏劍山莊之前不是有一批武器運到苗疆五毒教嘛，可是那兒的苗人居然把我們的人給打傷了，還不願意付錢！”

“當真如此？沒有搞錯什麽嗎？”

“肯定沒有，他們還想問我們拿錢呢，多麽可怕的人啊。”

“那麽爹爹你打算怎樣做呢？”

“當然是派個人去要回來，可惜我這邊的生意走不開，你的幾個哥哥，又都分派到各地的分店去了，一時之間也不好喊人啊……”說著那眼神就不斷地往葉霄沫身上瞄。

葉霄沫自然知道他爹想的是什麽，便鞠躬道，“還有我呢，孩兒願為爹爹分擔。”

“可是那邊實在危險啊……”

“不要緊，不過是些普通人而已，傷不了我。”

“那要不要加派些人手給你？”

“不必那麽費周章。”

“哦，那便好。”葉文頓時就安下心來，眉開眼笑，拍了拍葉霄沫的肩膀道，“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葉霄沫勉強一笑，“如果沒其他事的話，孩兒先回去做準備，好早日出發了。”

“去吧去吧！”葉文大手一揮，臉上的肉笑得一顫一顫的。反正他不太喜歡這個小兒子，派他去吃吃苦頭也是件好事。

葉霄沫不得寵，從小到大都是。他的頭上有好幾個比他厲害的哥哥，聽說很小的時候就煉成了人形，又能說會道，辦事得力，而他，真是沒少被自家父親看不起。他的幾個哥哥都是嫡子，但他的娘親不過是個普通的丫鬟，所以他是家中唯一的庶子。在那個時代，庶子是遠遠比不上嫡子的，無論是衣食住行還是教育條件，可這還不是最慘的，他的幾個哥哥姐姐都或多或許少地嫌棄他，除了葉霄笙以外，幾乎沒什麽人陪他說話。

所以當他看到龍牙的時候，才會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過去。龍牙活得確實瀟灑，自由自在，無拘無束，而且還很威武霸氣，可是那又如何呢？他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嫌棄。算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裏盡是落寞，也許他這輩子都找不到一個願意珍惜自己的人了。

***

葉霄沫隨意地收拾行裝便上路了，偌大一個山莊竟然沒有人知道他要出行，下人們似乎也不太把他看在眼裏。

也許在外看來，穿著一身上等衣服的俊俏公子葉霄沫必定是過得愜意滋潤的，確實，在用錢方面，他爹沒有怎麽限制，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任他做了再多的好事，都只換來一句不鹹不淡的“不錯”。這可真過分啊，連讚美都是用的否定形式的“不”，而非“好”。

那次一怒之下朝龍牙砸了重劍，他就躲回山莊了，聽下人說，有個兇神惡煞的將軍在門口嚷了半天，最後還是憤憤不平地走了。葉霄沫之所以不想跟他打架，不是怕輸，而是……他只不過想給對方留個念想罷了。讓他記得，西湖邊上的藏劍山莊有個脾氣不太好的小少爺，喜歡跟他鬥嘴，擠兌他，打死都不願意跟他切磋，如果有那麽一天能遇到的話，真希望看到他在馬上揮著長槍，並朝他挑釁道：“但求君能賜我一敗！”

依舊是那樣的意氣風發，躊躇滿志。

雖然龍牙早就忘記他是誰了，但他一看到對方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地感到高興.。當然，他也不知道龍牙到底有什麽好的，然，他又覺得對方哪裏都好。

他在心底裏藏了個秘密，已經好久好久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毫無所懼了，他想他大概會跳到龍牙面前，毫不介意地跟他分享一下的——

“餵！你這頭笨狗，小爺我喜歡你已經有五百年四個月零二天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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