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晃在說完這句話後,就從江游的身上離開了。

他松脫了對江游的壓制，在他離開的同時，四面八方的空氣都朝著江游的身邊擠塞了過來。江游的手臂還落在頭頂,他扭頭看著移到一旁去的秦晃，半天沒有說話。

秦晃在回去後,就趴著睡在了床上。他雖然身體是趴著的，但頭卻依然是朝著江游這邊的，只是眼睛是閉著的。

江游問了這麽一句,秦晃眼睛也沒有睜開,他只是笑了笑，說。

“讓你體驗體驗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就是這樣突然襲擊,才會有那種悸動。”秦晃說。

在說到這句話時,秦晃睜開了眼睛。

看著秦晃睜開的眼睛,江游：“……”

秦晃像是有些困了。他的眼睛依然漆黑，卻不夠清澈,他擡眼看著他,眼睫下的雙眸帶著些光霧一樣地迷蒙。

江游看著他迷蒙的雙眼，他也像是被帶入了霧中。可是想到剛才秦晃說的話,江游眼睛眨了眨,回過了神來。

“有病。”江游嘟囔了這麽一句，收回了目光。

收回目光後,他也轉過了身去，擡手將燈關上了。

燈一關上,小屋又陷入了一片漆黑。秦晃看著燈開燈滅,看著眼前江游的身體消失在黑暗之中,他趴在床上，看著黑暗中的江游。

可能是他確實聽了他的話，也可能是另外有其他的什麽原因，反正在秦晃暑假結束離開村子裏前，都沒有再找過他。

這也讓江游覺得輕松了一些，畢竟後來一塊睡得兩次，次次秦晃都不老實。現在不在一起睡，他倒也省了心。

但是後來，伴隨著秦晃越來越規矩老實，江游倒又覺得，兩個人睡一塊也沒有什麽了。本來兩人就是朋友，他床也夠大，睡一塊能怎麽樣？

秦晃確實在跟他一塊睡的時候逗弄了他幾下，可是這也沒什麽關系，只是倆人之間開玩笑而已。他們都是同性，就算有身體的接觸，也犯不上說誰占誰便宜。小時候，他們兩個還一塊光著屁股洗澡呢。

可是因為在開始的時候，他對於兩人一塊睡都是持抗拒的態度，所以在秦晃自覺了以後，他也不好意思主動再提讓他跟他一塊睡。

能接受是一回事，主動邀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既然秦晃沒有再說過，雖然江游心裏能接受，但也沒有主動說過了。

兩人就這樣，和平常朋友一樣，度過了一整個暑假。

而伴隨著暑假即將結束，江游的心情也如日漸炎熱的天氣一樣，變得越來越浮躁了。

江游他們的學校開學是在九月一號，但秦晃和他的情況不一樣，他開學高三，所以開學日期定在了八月中旬。

八月中旬開學，秦晃也不可能在村子裏一直待到開學前最後一天。在進入八月後，秦晃就告知了江游，他會在八月十號左右離開。

確定了秦晃離開的日期，時間就像是離弦的箭一樣，寸寸緊繃。等到八月十號，秦晃家裏打電話讓他收拾一下最近回家。而這一次秦晃也沒跟七歲那年一樣，在收到通知後，就告訴了江游這個消息。

告知江游後，在村子裏待著的剩下的幾天，秦晃和江游幾乎都是形影不離的。

而雖然臨近分別，但日子還是照常的過法。秦晃依然跟著江游去果園，在果園裏，無非是江游陪著秦晃玩兒的時間多了一些。

但秦晃也知道，江游壓力也大。開學上高二，分科，他也不知道自己學得是個什麽程度。高二分科後第一次期中考試，基本上能決定後面的名次。後面的名次，也能決定高考的分數，學校。

稀裏嘩啦一大堆，少年關於未來的一切，就這樣如約而又令人沒準備好一般的到來了。

江游在秦晃離開的前幾天，明顯心情是不怎麽好的。他想要多陪秦晃一會兒，可是他骨子裏的乖巧讓他又在玩兒著的時候想著學習。最後導致學習和玩兒得都不盡興。

他調整不好兩者的關系，到最後，還是秦晃給他平衡好了。

秦晃對於他的離開，表現得倒還挺平常。對他來說，也不過是短暫的分別，他甚至和江游保證了，寒假還會回來找他。

他的視野像是永遠都比他開闊些。他能對未來的事情有落點，不像江游，總感覺前方是漂浮不定的，他抓不到前方的任何東西，就只能笨拙地走好當前的每一步。

暑假的最後幾天，時間就算一秒一秒的過，也不是一個很大的數字。數字慢慢變短，慢慢變小，直到最後一天，秦晃還是要回去了。

秦晃回省城並不簡單。他要先坐二舅的車，送他去車站，然後在去車站坐車去市裏的高鐵站，然後再轉高鐵到省城，差不多要一天的時間。

而且市裏去省城的高鐵也是有時刻表的，能早盡量不晚，所以第二天他可能要天還不亮就出門。

而這邊，因為第二天要早起，所以也不好和江游一塊睡。所以當天晚上，秦晃陪著江游在小屋裏學了最後一晚上習後，就離開了江游家。

秦晃離開的時候，外婆也還沒睡，兩人站在院子裏聊了一會兒秦晃明天要回去的事兒。外婆少不了對秦晃一番叮囑，秦晃也都一一記下，還和老人笑著告了別。

他這趟回來，除了江游，江游的外婆外公，還有周圍的一圈鄰居，都待他很好，他也會記得這一段時間的生活。

告別之後，秦晃離開了江游外婆家。江游坐在小屋的床上，聽著家裏的大門插銷打開又關上。聽著秦晃的腳步聲走遠。聽著秦爺爺家的門打開，聽著阿黃的叫聲，再到最後，聽到秦晃和秦爺爺的說話聲……

最後的最後，鄉村和往常一樣，陷入了它原本的寧寂。

江游坐在床上，聽著耳邊的聲音消失，在徹底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後，他覺得他的心臟也像是伴隨著聲音的消失而缺失了那麽一塊。

他的心臟還是在跳動著的，也還在往他的身體裏傳輸著血液。他一直覺得，秦晃的離開，就像是貼在冰箱上的冰箱貼，漂亮好看，揭掉了也就揭掉了，不會影響冰箱的功能。

可等到現在真的揭掉了，江游覺得自己像是被斷了電。

秦晃離開江游外婆家後，就回了家。

到了家裏，爺爺和他說了一下明天離開的事情。秦晃一一聽了，聽完了爺爺的叮囑，秦晃就回了自己的小屋。

畢竟明天要早起坐車，今晚還是要早睡一些的。

然而等到他洗完澡，洗漱完躺在床上，秦晃卻並沒有什麽睡意。他坐在床上，開著燈，從書包裏拿了平板出來，打開了相冊。

他在村子裏待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裏，秦晃沒有畫多少畫。而在這為數不多的畫裏，每一幅都是江游。

秦晃靠在墻上，劃動著平板的屏幕，屏幕上的畫面轉換，落在他臉上的光影也隨著畫面的轉換變得明暗。

秦晃望著畫上的江游，看了一會兒後，將平板屏幕熄掉，收起了平板。

收起平板，秦晃關上燈，平躺到了床上。

他比江游經歷過更多的分別。

他從幼兒園開始，班裏很多的好朋友，就因為搬家，或者父母工作原因，來來去去。那些朋友，也跟著一塊轉學。

所以從小時候開始，他就適應了這種分別。

而這種分別，對他來說其實不算分別，頂多算是短暫地離開。

畢竟他們不是永遠的在上學，他們會放假。除此之外，他們可以手機聯系，聊天，視頻，甚至假期可以約了一起打球游戲。

所以在他告知江游他要離開以後，看著愈發有些焦躁的江游，他表現得倒是十分平靜。

可這種平靜，也只表現在表面。實際上，他的心裏，也有一種分離的緊迫和焦躁感。和江游在一塊的這一個假期，就像是烏托邦裏的一場夢。

或許他還會做這樣的夢。可是現在在這個夢裏，他不想醒。

他還想過每天睜開眼就看到江游的生活。

況且他也知道，他心裏對待江游，和他先前那些分別的朋友是不同的。他知道他想成為江游的什麽人，也知道他想和江游發展什麽關系。

沒有人會在他這樣的處境下不覺得緊迫焦躁。

甚至他們還會因為分離難受和痛苦。

更何況，他和江游離得太遠。按照江游的性格，上了學以後，他不會帶手機。兩人基本上處於失聯的狀態。

可是這一次，他也覺得自己找不到落點。

秦晃晚上睡得一般。

但早上的鬧鐘還是按時響了。

清晨被鬧鐘吵醒，秦晃從床上起來，外面爺爺早已經先他一步起床，給他做早飯了。他早上就去車站坐車，老人擔心他沒東西吃，早上一定要他吃好，早飯也做的十分豐盛。

秦晃其實和爺爺的關系並不算特別好，畢竟他更多的是跟著外公外婆長大，和爺爺的接觸也只限於他回來的這兩次，還有中途爺爺去他家幾次。但他每次去，也只是待幾天就走，兩人之間也並沒有太多的話，太多的感情。

可雖然如此，兩人卻也都知道對方對自己的感情親切深刻，雖然話不多，不常接觸，可是心裏對方的重量也還是很重的。

秦晃早上去車站，爺爺是要送他過去的，所以爺孫倆吃完飯後，就一塊拎著秦晃的行李出了門。

秦晃這次回來，就拿了一個行李箱和一個雙肩背包。拎著行李，秦晃還沒忘摸了摸阿黃。而後，爺孫倆一前一後地出了門。

現在是淩晨五點，天還沒有大亮，但也已經過了最黑的時候。天邊有了蒙蒙的白影，將整個山村都籠上了一層淡淡的白光。

白光下的村子裏，彌漫著晨起的霧氣，清涼寧寂。

在這片寧寂中，秦晃和爺爺剛出門，就聽到了隔壁傳來的開門聲。

幾乎是在聽到開門聲的一瞬間，秦晃就擡頭朝著開門聲發出的方向看了過去。前方迎著白光，穿著外套的單薄少年從門內出來站在了那裏。

他身形修長挺立，幹凈的短碎發，茶色的眼睛，上挑的眼尾，一如他來時那般站在那裏。

只是相比他來時，他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些其他的情緒。他望著他，不薄不厚的雙唇輕輕抿起，就這樣站了一會兒，江游說。

“我送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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