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皓，帶我走走嘛！”走到一半，小魚突然拉住江皓的手，“我好想看一看這座你生活了那麽久的城市。你的過去我沒有辦法參與，那你現在就帶我去重溫，好不好？”

江皓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緊緊抓住那雙柔軟的小手，然後握在自己溫熱的手心裏。然後，小魚去了江皓上過的小學、江皓上過的中學、不過，因為江皓上的大學不在此地，便作罷。還有，江皓去過的博物館、江皓喜歡去的公園、江皓喜歡去的飯店、甚至去爬了江皓爬過的山、認識了江皓的朋友，還拜訪了江皓的恩師……

“阿皓，二十歲的那個暑假，你在幹什麽？”在車裏，走了一天的小魚靠在江皓的肩上，勉強打起了精神問道。“嗯。”江皓認真地想了想，“那時我在哈佛攻讀碩士學位。”

“哈？不是吧？”小魚不可置信地問道，暑假耶！居然用來做那麽無聊的事，怪不得了，雖然是含著金鑰匙出生，但能有今天的成就，也是要付出許多的呀！

“阿皓，你好無趣哦。像我，就不一樣。那個暑假，我跟著老爸整個拉丁美洲跑，我們去爬了安第斯山，然後去阿根廷看了國粹雙人舞蹈“探戈”、去世界之端烏斯懷亞看了雕塑，再去看了伊瓜蘇瀑布，最後我們還去亞馬孫河探險，阿皓，你知不知道，亞馬孫的蚊子好大哦，而且樹長得特別高，特別大……哎呀，掉了。”說到激動處，小魚的助聽器都掉了下來。

“要是不喜歡，就別戴了吧。”江皓把助聽器撿起，準備收好，誰知，小魚一把奪過，又重新戴上。“阿皓，你剛剛說什麽？”小魚詫異地問，剛剛，沒看錯吧？

“我說，要是不舒服，就不要戴了。”江皓好脾氣地重覆了一遍。

“不是，你剛才不是那樣說的，你剛才是不是說，‘不喜歡’？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的？”真的很奇怪，為什麽阿皓的口氣那麽肯定？而且本來對於一個失聰的人來說，能夠擁有助聽器，的確應該感到欣喜，可自己就是不喜歡。但阿皓是怎麽知道的呢？

“其實，我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你的聽力異於常人了。”江皓緩緩道出，小魚驚訝極了，“什麽時候？”

“就在那次，你做完報告後睡著了，我在你的桌上看到了所謂的耳塞，然後才知道其實是助聽器。”

“啊，那個時候，你就知道了啊？你都知道了，居然還……”

“傻瓜，我說過，不管你是怎樣，或者以後會變成怎樣，我的心都不會改變。”說著，江皓輕輕把小魚的助聽器拿下，放進口袋裏收好。

江皓和江父江母在手術室外等了三個多小時，三個小時內，江軍陪著妻子在走廊上走了至少不下百圈，江皓背著手靠在白色墻壁上，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是，雙手握得很緊，指節泛白。時間在一秒鐘、一分鐘、一小時間流逝，可是，手術燈還沒滅，小魚，還沒有出來……

“怎麽要這麽久？”陳蓮實在忍不住這種無聲的煎熬了，如果再不說些什麽，她一定會瘋掉的。“再耐心等等……”江軍的聲音裏也帶著太多太多的不確定。“你說，會不會……”江軍連忙掩住妻子的口，然後看了看不遠處的兒子，不確定他有沒有聽見，迅速把妻子拉到了角落。

小魚，會不會，已經出事了？小魚會不會掙紮著，用微弱的聲音低低喚著他，“阿皓，痛，我痛。”？小魚會不會一臉蒼白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無聲無息地睡過去，殘忍地不見自己的最後一面？小魚會不會……

除了小魚從樹上摔下來受傷的那次，江皓從來都沒有這麽害怕過。雖然Doctor Lee說這並不是多覆雜的手術，但凡事皆有意外。但是，任何意外，只要和一個叫江小魚的女人有關，江皓都承受不起。如果可以，我只要她平安，如果可以，我可以代替……

半個小時後，那盞幾乎讓人窒息的手術燈終於滅了，門外三人的心提得老高，紛紛屏住了呼吸。Doctor Lee一臉疲累地走了出來，摘下口罩，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微笑，“Smooth Operation！”

聞言，陳蓮忍不住落下淚來，江軍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只是，那個原本應該最激動的人，卻僵硬在原地，指尖已滲入掌心深處……

醒來的時候，已是黃昏。柔和的橘色淡光紛紛灑灑，夕陽影鋪滿了安靜的白色地板，女子微微動了動眼皮，然後一雙清靈逸動的明眸緩緩睜開，聽到黃昏的窗外，愉悅的歸巢啾鳴聲，嘴角勾起了一絲淺笑，隨後，便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熟悉的氣息，劇烈的心跳，兩顆心一起跳動的旋律，女子嘴角的淺笑驀然加深，輕輕靠在那微顫的肩膀上，細細感受著頸間跳動著的脈搏，慢慢閉上眼睛，然後，沈淪……

聽說，你的愛，是我願意沈淪的沼澤……

小魚術後恢覆得很不錯，如Doctor Lee所預測的那樣，右耳的聽力完全恢覆，左耳的聽力恢覆了百分之八十，雖然不至盡善盡美，但至少可以擺脫助聽器的噩夢，小魚對這點還是感到非常高興的。

小魚在醫院住了三天，這三天裏，江皓寸步不離，江父江母一日三次送湯送飯，周天平江美蘭輪流打了不下三十通的國際長途，Doctor Lee一日三次檢查術後恢覆情況。由於幾乎從小就在醫院長大，小魚對護士和醫生們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就連那個脾氣稀奇古怪的老頭都覺得很可愛。小魚本身長得甜美，渾身散發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和力，讓人忍不住和她親近。護士們都說，小魚說話的時候，就仿佛玫瑰在空氣中吐露幽香。出院的時候，病房裏的護士個個雙眼發紅，Doctor Lee一揮白色長袍，默然離去。這三天裏，小魚帶給她們的歡樂是有目共睹的，現在小魚要走了，不舍之情油然而生。小魚一個個擁抱了她們，然後微笑著和她們告別。走出病房的時候，小魚掙開江皓的手，推開了Doctor Lee辦公室的門。

Doctor Lee正忙碌地翻著一本厚厚的醫學原文書，見到來人是小魚，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Why are you here？”老人的聲音裏隱隱透著莫名的情緒。

“What do you think I am doing here？”小魚笑著反問這個別扭的老人。

老人擺了擺手，一副你不可理喻的樣子，繼續安靜下來翻自己的書。小魚悄悄走了過去，然後，在桌上放下一顆棒棒糖，“這是我最喜歡吃的棒棒糖，聽說，善良的人吃了，會吃到幸福的味道哦！”老人的眼睛閃了一下。

“Thank you very much！”謝謝你，讓我至少完整地回到了這個世界。

小魚走出了辦公室，拉起門外等待著她的那個人的手，笑得滿臉燦爛。此生，此人，再也不放。

辦公室內，厚厚的原文書安靜地攤開，那個老人，對著桌上那顆小小的棒棒糖，難得地發了一下午的呆。

出院後的第三天，小魚和江皓相攜回到了H市。在機場，小魚跑著撲向前來接機的老爸老媽，回家的路上，江美蘭像孩子般抓住小魚的手不放。

“寶貝，你好像瘦了。”江美蘭心疼極了，張揚著要去弄些什麽給小魚好好補補。

“老媽，你別忙，千萬別忙啊！我沒瘦，還胖了兩斤呢！”小魚懊惱極了，就是因為受不了在美國爸媽的每天三大補才逃回來的，如果連老媽也這樣的話，以後的日子還要不要活呀！

“媽，小魚的身體恢覆得不錯，正常的飲食就可以了，如果吃太多補品的話，可能會適得其反。”“這樣啊，那好吧。”在女婿的勸解下，江美蘭終於放棄了要給小魚好好補補的念頭。小魚向江皓投去感激的目光，阿皓，你終於良心發現了！

只是，不久之後，回到家，小魚就“深刻”地體驗到，要得到“黑龍江”終於被發現的良心，是要付出代價滴！而且，這代價，似乎還不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