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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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後,蘇柳便從水中濕漉漉地起來了。

岸邊的水並不深,蘇柳只是一屁股坐了下去。起來的時候,感到自己的屁股被水底的石頭咯得生疼。想起剛剛自己在這裏的所作所為,心中又沮喪又無奈,還不如當初直接把鼻涕擦在身上。

剛才那一眼,她著實被嚇了一跳。她遙遙的瞥見那是一個白色的身影,那麽熟悉,即便是閉上眼睛,她也能描摹出來。可惜她又不敢相信,波光粼粼,那個身影淺淺地浮在水面上,那麽真切,又那麽飄渺,讓人不敢當真。

明明那個人已經被自己罵走了,連陸非鳴都說他已經回了慕陽山莊,自己怎麽又可能在這裏看到他呢?

幻覺了。

想到這裏,蘇柳心中湧出苦苦的悲戚,哪怕是幻覺也好啊,就讓她麻痹一下、沈溺一下。她是多想跟他說說話,問問他的傷恢覆的怎麽樣了,唐門的事情最後怎麽樣了,還有,他的眼睛——蘇柳左胸好像被人刺了一刀——那麽明亮的一雙眼睛,為什麽就失明了。

她想告訴他,她都知道了,她誤會了他,她想跟他說對不起,她想說,她還一直愛著他。

可是這幻覺,也就僅僅一閃而過,再起身時,水面只剩下她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身影。

這個時候,要是有一壺酒就好了。蘇柳應景地想。也許喝醉了,我還能再見到他。

蘇柳一摸口袋,忽然感覺到兜裏有個硬硬的東西。來出來一看,原來那日幫蘇之退打的酒,忘了給他,還一直帶在身上。她搖了搖酒壺,兀自笑笑,然後揭開壺蓋,對著滿天星輝,一飲而下。

風清冷地吹過,潭水的那頭,是星星點點的燈光,隱隱約約有說笑聲出來,而她坐的這邊,水是冷的,風是冷的,身體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張松剛剛的那一幕場景,多麽溫馨、多麽幸福,這深深的刺痛了她,讓她連一句恭賀的話也無法當面說出。她又羨慕又嫉妒,她想想起慕瑄為她所做的一切,費盡心思地只為救她一命,而自己卻像個傻子一樣,恩將仇報。

她是多麽想再見他一面,可是,她忽然又不敢去見他,她傷他那麽深,她還有什麽臉去見他?她做得那麽差,受了他那麽大的恩惠,現在才跑過去告訴他她愛他,他又會怎麽看她?

蘇柳恨自己的懦弱和膽怯,恨自己當初為什麽不能一直相信慕瑄,恨自己像個白癡一樣,如果再等一下,再問一下,再多點心思,再堅定一下,就不會有這麽大的誤會,也不會造成這麽大的傷害。她又忽然想到,從一開始,陸非鳴就若隱若現的出現在她的身邊。以慕瑄的洞察力和心思,豈非不能知道陸非鳴的目的。而慕瑄卻什麽也沒有問,他沒有像蘇柳那樣一定要個解釋、要個明白,甚至連問都不問,他一直都是那麽的相信她,為了她的毒,甚至願意為她賠上整個慕陽山莊。

蘇柳忽然覺得心口疼痛難當,她捏緊了拳頭,狠狠地捶了幾下水面,水花濺起,手砸在石頭上生疼。她忽然想放聲大哭,她後悔、自責,難受地無以覆加,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失去他了。

淚水如決堤般,噴湧而下。

蘇柳仰起頭,將一壺酒盡數灌下。辛辣的滋味刺激著她的口腔,從食道再到胃,她能感受到酒水流入身體的痕跡,她辣得難受,卻又感到一種難言的快感。

淚眼朦朧中,她好像又看到了水面那個白色的幻影。

“是你麽?”她輕輕地問,生怕驚動了那個倒影。

“是你麽,慕瑄?”她又問,小心翼翼。

水波粼粼。月色清冷。

“慕瑄……”她喃喃地道,她有好多話想跟他說,可是,卻又不知說下什麽。

心酸的滋味,是如此的難受。

“我都知道了,”蘇柳自言自語地道,“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為什麽會跟唐門提親,為什麽會離開我,又,為什麽會回來……”

“可是……你為何不告訴我?為什麽就一定要瞞著我?你為我做這麽多,讓我如何再面對你?我曾經問你,如果愛一個人,為她做很多事,最終卻不得不放手離開,你怎麽看。你只說了兩個字,傻瓜。可是聰明如你,怎麽也做如此的傻事……”

當時蘇柳甘願離開唐門,曾經一度淚灑馬背。她不情願、不舍得,可是為了慕瑄,她也決定要離開。當時她以為,自己就是那個愛著他,卻要親自離開他的傻瓜。而沒想到,到最後,慕瑄也跟她做了同樣的一件事。他是真愛她,為了她做了很多事,最終卻不得不放手離開……

是愛,讓她回來;也是愛,讓他親手推開了她。

是愛,讓他們都傻到無可救藥。

可是,這樣的愛,卻如此殘忍。

蘇柳覺得冷,她將身體蜷成一團,淚水順著臉龐滑落,這樣的夜,沒有人給她溫暖,也沒有人給她拭淚。她心中悲涼孤單,卻有一種自作自受的自嘲。

“也罷,是我活該。”蘇柳哽咽地道,痛到深處,呼吸有些困難,“如果我能再相信你一些,這些事情就不會發生了。慕瑄,你能原諒我嗎?”

蘇柳一動不動地盯著湖面,仿佛那裏真的有慕瑄的倒影,風姿卓越,談笑晏然,她乞求他的原諒,而一向到慕瑄離開她這個事實,她的心就一陣抽搐般的疼痛。

如果不曾失去,就不會懂得心痛。

“真想再看看你呀。”蘇柳不自覺向湖面伸出手,“我就只想見見你,哪怕是遙遙地看你一眼,只要你安好,我也就安心了。可是,現在我連這個機會也沒有了……”

風吹皺一譚幽水,水中倒影飄搖,仿佛隨時都要幻滅。蘇柳想伸出手抓住,又害怕親眼見它不見,她抽回手,捂著臉放聲痛哭起來,“你就這樣走了,你說的陪我見爺爺的,你說的陪我去觀景亭看風景的,你說的你愛會如恒星,恨只如流星。而現在,你就這樣走了……你一定在怨我、怪我、恨我……我想跟你說對不起,我想跟你說我其實心裏一直一直都掛念著你,我想跟你說,雖然當初你那樣做,我不理解、心裏對你有怨,卻從來沒有真正恨過你,因為,是你帶我走出了白龍鎮、見識了江湖,也是你,讓我第一次知道了,什麽是愛的滋味……”

心中的話終於傾瀉而出,蘇柳抽泣地上氣不接下氣。她將臉深深埋在膝蓋之中,像一只受傷的鴕鳥。月亮地掛在枝頭,沈默地看著這一切。

蘇柳做了一個曾經的夢。

那是她剛剛失去記憶,還不記得這些人和事。

她夢到自己走在陌生的街上,周圍是消了音的世界,路邊的人向她投來異樣的眼光。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面具。她走呀走呀,終於走到了路的盡頭,那裏站著一個穿白色衣服的年輕男子,他也帶著面具,露出溫文爾雅的笑容。

他似乎在等她。

蘇柳覺得這個人很熟悉。她大著膽子走上前,試探性地想撩開他的面具。

他沒有動作。

蘇柳像是得到了鼓勵,她用力一掀,面具隨之脫落。

她失聲尖叫起來。

這一次,蘇柳終於認出他是誰。

慕瑄站在她面前微笑,雙眼流著鮮血。

蘇柳猛然驚醒。

她驚魂未定地喘著氣,環顧了一下四周,她記得自己明明是在譚邊飲酒,怎麽這會又睡到了平坦的床上。她遲疑了一會,盯著床前看了一陣,忽然打了一個酒氣濃重的嗝,自言自語地道:“我一定又是幻覺了。”

然後又倒頭睡下去了。

坐在床前的慕瑄,不覺啞然失笑。

昨日他從客棧退房,並不是因為心灰意冷回慕陽山莊。他只是辭了雙堂鎮,想去白龍鎮。

他想離她更近些。

而離開沒多久,老天爺就下起了傾盆大雨。張儀念在慕瑄身體尚未康覆完全,力勸他先回雙堂鎮躲雨。於是,他們又折而覆返。

沒想到,一回來,就看到了蘇柳的身影。

慕瑄又驚又喜,可還未來得及消化,又百般滋味地“看”完了蘇柳和陸非鳴的雨中告別。

張儀又是嘆氣又是憤怒,恨不得當場手刃這對奸夫□。可看到慕瑄面無表情一動不動,也不好再火上澆油,只默默祈禱公子眼睛此刻再瞎一點也無妨。

然後緊接著便是駱小妹的生產,一大群人手忙腳亂。

之後張儀便跟丟了蘇柳,一回頭連公子也不見了蹤影。直到後半夜的時候,慕瑄橫抱著爛醉如泥、面色酡紅的蘇柳回來了。

張儀目瞪口呆了許久,下巴直接脫臼,三餐暫不能自理。

蘇柳重新倒在床上後,卻並無睡意。她明顯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個溫暖的大手輕輕地握著。她不敢確定,更不敢抽手。她小心翼翼地彈了彈手指,指端傳來的信息是,對方的皮膚溫熱有彈性,有被包圍的感覺。

蘇柳此刻眼睛雖然閉著,而身體的感官卻格外靈敏。她的心思全部都放在了她的手上,她緩緩地蜷了蜷手指,輕輕扣了扣那人的手,這仿佛驚動了他,他也輕輕地扣了扣她的手,像是回應。

是我,我在這裏。

蘇柳的鼻腔剎那感到一陣酸楚。

她更加不敢睜開眼睛,她微微側過身子,右手還是那樣握著,而左手,卻憑著直覺,搭在了那人的手腕上。

那裏,她摸到了一條橫著的傷疤。她遲疑片刻,萬般疼惜地輕柔地用指尖輕拂那裏,又順著衣袖往上,只用手,用觸覺,一點一點地,感覺著他。

上好的布料,絲滑緊致,是蘇柳羨慕的,永遠白色卻不沾灰的布料。

慕瑄溫柔地註視著她,將身子傾斜下來。

蘇柳的手很快移到了他的臉上。指尖的感覺被無限制地擴大。她似乎有些害怕,先是蜻蜓點水般觸了一下他堅毅的下巴,像是做了某種確認,才敢進行下一步的動作。有細微的感覺,是胡子。然後是嘴唇,有點濕潤,指尖緩緩而過,描摹著那條時常帶笑的唇線。再往上是鼻子,挺直如山,她細細地勾勒著略微起伏的鼻骨,甚至能感覺到呼吸時候微小的一張一翕。

她的手仿佛是一只尋路的螞蟻,沿著某個看不見的軌跡在感覺、在探尋一種信仰。

然後蘇柳的手,就在這裏停步不前了。

觸摸到的每一寸都和記憶力重合地嚴絲合縫。

而眼睛。

時光仿佛也停滯了。

正當蘇柳遲疑之際,她忽然察覺到面前之人的氣息陡然湊近。

她的心怦怦亂跳起來。

兩人都無話。室內只有蠟燭燃燒的聲音。

蘇柳緊閉著雙眼,感覺自己下巴被輕輕地擡了起來。

“你想做什麽?”她忍不住問,睫毛顫抖。

慕瑄的鼻尖已經輕輕地觸到她的,他並沒有停止,只是禮貌性地碰了一下她的唇,道:

“我想看看你。”

頃刻,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來。

【完】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到這裏就結束了。

下面會有幾章番外。

關於:唐門那邊怎麽了結的。慕瑄的眼睛問題。慕瑄怎麽跟蘇之退提親的。蘇柳這個醜媳婦見公婆的場景。

當然,我一般是個清水文的作者。你們要是有啥特別想看的,我盡量滿足啦~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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