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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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幾日,蘇之退都覺得蘇柳有些深思不安,茶飯不思。

那日蘇之退使喚蘇柳去市集上買些茶葉蛋,蘇柳滿口應下,回來時卻帶的是鹹鴨蛋。昨個蘇之退讓蘇柳去後山采些草藥,到了黃昏才見著人影慢吞吞地回來,兩手空空,雙眼紅腫,一問才知,不但草藥沒采著,連竹筐都莫名其妙地搞丟了。

蘇之退意識到事情有些嚴重。

傍晚又到了喝藥的時分,蘇之退端著一大碗粘稠的中藥走到蘇柳身邊,蘇柳擡眼,怔怔看了會兒那碗藥,然後又轉過臉,繼續繡著手中的鞋墊,悶悶地冒了句:“爺爺,你先擱下吧,我一會兒再喝。”

蘇之退將碗擱在一旁,人卻沒有離開。

他瞧著蘇柳的一雙巧手上下翻飛,一會兒一朵盛開的牡丹就活靈活現地出現在了鞋墊上。他不禁讚許地點點頭,“我們柳兒的雙手真是巧。”

蘇柳敷衍一笑。

“想當初,你奶奶的那一雙手,也如這般靈巧。你瞧,”蘇之退翹了翹腳,“腳上這雙鞋的千層底,便是新婚那日,瑤瑤送我的。”

“奶奶,”蘇柳放下手中活,“她是什麽樣的?”

“你的眼睛,一如她那般明媚閃亮,”蘇之退頓了頓,想了想,又道,“在我心中,她是天下獨一無二的。”

“她美麽?”

“當然。”蘇之退笑。

“您一定非常思念她。”

“是的。”

“我也很想念她。”

“好孩子,”蘇之退摸摸蘇柳的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我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活在了思念和遺憾中,所以,我不希望你的生命中,也留下遺憾。”

蘇柳瞧了蘇之退一眼,見蘇之退難得地一臉正經,又低下頭去,用手不自覺地理著針線,默不作聲。

半晌,蘇柳才道:“他來了。”

蘇之退半笑道:“看來柳兒的病已好了。”

蘇柳擡頭:“您知道了?我喝的藥,與他有關麽?”

蘇之退凝視她片刻,點了點頭。

像是一個懸而未決的疑惑終於有了答案,心中有一個缺口終於被堵上,又像是百般滋味在心頭翻滾,連日來的猜測被證實,卻不是通過那個人親自承認,蘇柳分不清到底是什麽感受,感激?困惑?憤怒?無奈?委屈?統統不是,卻又通通被混雜在了一起,蘇柳只覺得心裏有點亂。

“為什麽?”她聽見自己問。

為什麽要和唐門訂婚?

為什麽定了婚又回來找她?

為什麽回來後他的眼睛失明了?

為什麽她喝的藥裏面會有他的血?

為什麽不把緣由告訴她!?

是覺得她心善好欺負,所以一直把她蒙在鼓裏?還是良心終覺有愧,所以想回來得到救贖?

蘇之退緩了緩,道:“柳兒,在唐門一晚,我曾打發你走,私下與慕瑄交談過一次。”

蘇柳一楞,“我記得那次。”

那晚她本是探究柳芝的死因,卻意外在屋頂上遇到慕瑄,更意外在唐門見到相別已久的爺爺,那晚有太多的意外,而最讓她掛心的,卻是蘇之退遣退她後,與慕瑄到底說了些什麽。

“其實那天,我並沒有與慕公子交談多久,我只問他了一句話。”

“什麽?”

“你是願意傷她的心,還是救她的命?”

蘇柳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那個“她”,不用問,蘇柳也知道指的是誰。

可是,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蘇之退深深地盯著蘇柳的眼睛,半是悲憐半是嘆息地將後半句補充完整:“你的毒,只有他能解,但若憑他一己之力,卻又不能解。”

“我不明白。”蘇柳的聲音出現了一絲顫抖。

“你的毒,雖來自唐門,探其淵源,卻是來自南蠻。當年唐銘是在南蠻之毒的基礎上,制成了三月梨花。而那南蠻之毒,後來我遇見了慕瑄,才明白,叫舍璃。”

蘇柳心中一緊。

蘇之退接著道:“有時候老天爺就是這樣,看似無情,卻冥冥之中早已有了安排。慕瑄所中之毒,好巧不巧,正是舍璃。而這舍璃,是南蠻一種類似於毒蠱之類的毒。它是毒,卻具有蠱一樣的性質。若是在它基礎上制成的新毒,解藥也必須從它而來。三月梨花是它的子毒,若要解子毒,必要找到身重母毒之人。”

蘇柳驚,似乎在竭力消化著蘇之退的話。

慕瑄的毒怎麽會來自南蠻?

而自己的毒又怎麽與他扯上關系?

蘇柳心裏想著疑惑,而同時卻又似乎隱隱約約察覺到了答案。

“但,”果然,蘇之退話鋒一轉,“單單找到中毒之人也不行,中舍璃之毒者,必先經由中毒又解毒之過程,之後再取其血作為藥引,才能解子毒。”

“所以,柳兒,你不能怪他。”

蘇柳楞楞地聽完蘇之退地一番言語,腦子裏混沌一片。半天,她喃喃開口,只問了一句話,像是要得到最終的確定:“所以……解藥在……”

“是的,唐心璇。”

一錘定音。

有什麽東西轟然降落,在蘇柳的心底砸出一個大坑,激起無數粉塵。

這就是她尋尋覓覓得到的兜兜轉轉的緣由麽?

她曾經幻想過、猜疑過、期望過,卻全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蘇之退是全然沒有騙她的理由,而事情,到底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偏離軌道的?

她渴望知道更多。

蘇之退了然地看著蘇柳,心中揪起一陣疼,道:“柳兒,我之前留下紙條不告而別,正是因了唐門的那顆‘雙玉”。當時江湖皆流傳‘梨煙’現世,而只我才知,梨煙在你的臉上,何以出現第二顆?這其中必有隱情。因這跟你的毒有關,所以我才臨時離開。而到了唐門之後,才知梨煙僅是一個誘餌。唐門江河日下,寄希望於與慕陽山莊聯姻。當年慕陽山莊的老莊主慕衍清,確實與唐銘是舊識,唐銘暗中早已知曉慕瑄之毒,那唐心璇也一心癡念於慕瑄,所以,唐門欲以雙玉為嫁妝,以聯姻來鞏固其江湖地位。你知道那雙玉只有一顆,卻為何名‘雙’?因為那日唐心璇給眾人所展示的,只是其中一顆,真正的雙玉,其實是一對,一顆純白無暇,一顆漆黑如墨。而‘璇’者,美玉也;‘瑄’者,亦美玉也,此雙玉,正是指的唐心璇和慕瑄。”

末了的那句,讓蘇柳心裏疼了一下。

“不過唐門未料,慕瑄到達唐門時,卻意料之外地多帶了一個你。”

“所以,那次柳芝之死,是故意對我的陷害?”

蘇之退輕微搖搖頭,道:“也非全然。唐門與江湖各大門派格格不入久已,君子大會上,各各都是面和心不和。那日夜闖唐門密室,並非一個門派所為,柳芝來自雲韶宮,便是其中之一。柳芝之死,本是四派內亂之果。唐心璇卻將計就計,將眾人目光引向你,一是為了在撕破臉皮之前找個替罪羊,二是想……”

“順水推舟,順便除掉我。”蘇柳接口道。

蘇之退目光微動,“不錯。你的存在,是唐心璇最大的障礙。可惜計劃沒有變化快,沒想到後來陸非鳴居然幫了你。”

蘇柳苦澀一笑,眼神落及右臂處,新換的淡紅色的衣袖帶著淡淡皂莢味,那裏,曾經劃過一道鋒利的劍傷。

蘇之退知她所想,像是隨便提了提,“陸非鳴也是挺熱心的,前段時間給你的那塊玉,我看色澤不比普通玉,想必是珍品吧。”

蘇柳並不接話。蘇之退的話中之意,她豈非不明白。她恍惚片刻,凝了神,只淡淡附和道:“是挺不錯的。可我已經還給他了。”

蘇之退瞧了瞧蘇柳,見她似有不忍卻又不欲多言,想著她與陸非鳴之前的種種,後聽見她說那最後一句,也明了了她的心思,心中半悲半喜地嘆氣一聲,口中卻繼續道,“慕晴那日送你走,是故意的,也是善意的。”

蘇柳忽然心頭一酸。

那日,便是慕瑄提親之日。

那日,也是蘇柳傷心而去,又覆而折返,最終徹底絕望之日。

慕晴想必是早已知曉,所以才會跟蘇柳說,請你一定幫慕瑄治好他的毒。所以才會跟蘇柳說,你是慕瑄的心頭的刺,你不走,慕瑄便遲遲不能下決定。所以那日,慕晴才會幾乎是迫切地將蘇柳送走,帶著她躲過喧鬧的人群,走一條無人的小徑。

她知道,蘇柳橫在眼前,慕瑄怎麽會跟唐門聯姻,而若不聯姻,慕瑄的毒又如何能解?爺爺的心願又如何能完成?慕陽山莊的擔子又由誰來擔?

她甚至知道,慕瑄為了能不負如來不負卿,居然在私下旁敲側擊過,唐銘半開玩笑道,慕陽山莊的命根子無非那本劍譜和慕瑄,總有一個要來唐門。

她又驚又怒!慕瑄怎麽能作主張將山莊的命根交付於他人?他難道不知道唐心璇要的是活人而不是死書?

她萬萬沒有想到,慕瑄居然可以為蘇柳做到這一步。

她唯一能想到的事情:蘇柳必須立馬離開。

令她慶幸的是,蘇柳真的就這樣自願離開了,而慕瑄,也似乎真的就心甘情願地與唐門聯姻了。

送走蘇柳那一日,她心情覆雜。她知道送走蘇柳帶了幾分私心,卻又夾雜著憐惜和羨慕。蘇柳可以走,可以逃避,可以不知情,而慕晴卻不能,她只能留下來,眼睜睜的目睹著慕瑄與別的女子締結姻緣。

這天下,從來都不缺少為情所傷之人。

或許她當時沒有想到,慕瑄真是心甘情願的,可原因,卻不是她所想的那個。

所以,蘇之退說,柳兒,你不能怪他。

蘇柳的眼中忽然就氤氳滿了水汽,像有什麽鋒利的東西劃過心尖,她痛苦的擰了一下眉毛。

她怎麽可以怪慕瑄呢?

他煞費苦心地做那麽多,不過只是想救自己的一條命。

他說了會陪著自己回白龍鎮,回來拜見爺爺;可是轉眼就變了卦,當著自己的面與另一個女子定下三生之約。蘇柳想啊想,絕望了又絕望,卻都始終不明白,人怎麽可以轉變地這樣迅速利落,如變臉般,說變就變?

如今她終於明白,那些事,那些話,刺眼也罷,無情也罷,可都是為了她,卻也只是為了她啊!

可是她什麽都不知道,她一邊喝著他的血,還一邊心裏怨恨著他。

蘇柳忽然惡心地想吐。

眼淚瞬間就滴落了下來。

她又怎麽能不怪慕瑄呢?為什麽把她當傻子一般瞞著?為什麽不肯讓她分擔?為什麽要為她做這麽多?為什麽讓她自己都為自己覺得惡心?

她僅僅就是一個普普通通不起眼的鄉鎮小女子啊!

值得麽?

慕陽山莊在江湖上人人稱道,如今這樣,慕瑄又要如何面對唐門,如何面對江湖?

難不成讓天下人恥笑,堂堂華陽公子,竟然騙婚麽?

蘇柳惶然不知所措,竟然不敢往下想下去。手中動作不禁一緊,一低頭,只見一滴新鮮的血,像一顆從心頭流出來的紅淚,瞬間冒了出來。她失神地看著那顆越冒越多的血珠,似被點穴般,一動不動,似又猛然記起什麽,霍然起身,手中未完成的針線活被一把扔到一邊。厚重的木椅因為她的忽然起身,往後與地面發出了響亮的摩擦聲音。她理也不理,一口氣奔向了門外。

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強烈地膨脹著:找到他!

天空中聚集著烏雲。

蘇柳一騎快馬趕到了雙堂鎮。客棧的阿桐跟她打招呼,她不等他說完就打斷,問有沒有有個白衣人,來還過駱逢川的衣服?

阿桐想了想,點點頭說,有的有的,那人穿著白色衣服,眼睛不太好使,還的正是駱老板的衣服,哎蘇柳姑娘,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誰啊,怎麽會有駱老板的衣服。

那人呢?蘇柳又問。

人?走啦。

走?了?

啊。今天下午剛退的房,我當時還說,客官在這都住這麽都天了,再住多住幾天唄。他只說自己任務已經完成,多留無益了。誒,蘇姑娘,你怎麽啦?哎、哎哎,蘇姑娘,駱小老板在裏面呢,你這是去哪啊?蘇姑娘,外面馬上下雨了……

雨說下就下起來了。

瓢潑一般,雨在天地間密密麻麻地織起了雨簾。街上的人收攤地收攤,跑路地跑路,狼狽地亂作一團。有驚雷一閃,小孩被嚇一跳,哇哇大哭起來,大人忙著打傘,顧不過來孩子,又一頓大罵。哭聲、罵聲、腳步聲,都彌漫在這風雨裏。

蘇柳看著這庸庸碌碌地一切,雨點蒼涼地打在臉上。

雨水流進嘴裏,卻有點鹹。

就如同那一日,她從唐門出來,走在曠野裏,心如死灰,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今日仿佛昨日重現,那天的雨仿佛一直延綿到了今天。她晚來了一步,便失去了他的方向。

大雨如註。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發現自己節操無下限了。。。

基本已經是周更的速度了。。。

深感抱歉,要彌補回來!

另:下一篇打算寫現代文,想寫師生的(大學和工作後的),文章大體思路已經想好,弱弱問一句,這個題材是不是會被鄙視?

還有一篇另外一個題材的現代文,已經有將近3W字,考慮要不要放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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