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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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蘇柳剛起,便逢著蘇之退要出門。蘇柳問他哪裏,蘇之退說鎮上東頭張姐家孩子忽然患了高熱,得著急去看看,完事了再回頭看看別的病人,便囑咐蘇柳自己在家照顧好自己,記得喝藥,晚上才回來吃飯。

蘇柳乖巧地應下。

蘇之退走了不久,陸非鳴就搖著步子來了。

蘇柳不明白,為啥陸非鳴手中始終拿著一把扇子,秋意漸深,這種天氣,扇子早已喪失了用武之地。而若是說陸非鳴是學著書上說的那些才子,時刻以扇子彰顯自己逍遙之態,順便尋個花問個柳,蘇柳又覺得此舉完全多餘。陸非鳴來的這些時日,早已榮登白龍鎮“鎮帥”之首,凡非雄性的,無一不對他青眼相待,就連母雞見了,都會忘了下蛋,又何況是眾多饑渴且懷著愛美之心的女性同胞。

所以,陸非鳴的在白龍鎮女性當中地位是很高的,完全沒有必要再弄個扇子自我包裝、附庸風雅。

蘇柳想著,卻看見那把扇子倏然一收,然後頭上重重被打了一下。

“被我迷楞住了?”陸非鳴敲她的頭。

“不錯。”蘇柳老實地承認。

“哦?”陸大帥哥略表驚詫,又欣慰道:“審美水平終於有點提高。”

“我是說扇子。”蘇柳忍笑。

“我難道說的不是扇子?”陸非鳴反問。

“來做什麽?”蘇柳轉換話題。

“當然是來看人了。”

“這裏沒有人。”

陸非鳴退後兩步,含笑看她。

蘇柳意識道,“沒有別人。”

“正是沒有別人,我才來。”

蘇柳語噎。

論臉皮,她永遠都不及眼前此人。

陸非鳴見蘇柳不說話,見好就收,隨意地找個個椅子坐下。環顧一周,忽然問道:“蘇柳,你在這裏住多久了?”

蘇柳扭頭看了家裏一圈陳設,又看向陸非鳴,不明所以,道,“十七年。”

“對這裏很熟悉吧?”

“當然。”蘇柳也尋了個椅子坐下,“我自小便生長在這裏。怎麽了?”

“沒什麽,隨便問問。”陸非鳴低頭,順手摸了摸椅子的扶手,語速緩慢,“那你有沒有,離開白龍鎮,去過別的地方?”

蘇柳順著他的手看去,陸非鳴玉般的手指正摩挲著靠椅。小的時候,她年幼個矮,坐不上這木質的靠椅,常常便抓著這扶手,攀附著爬上來。蘇之退怕她摔著,就給她做了個一模一樣但卻矮小很多的椅子。而蘇柳卻偏偏喜好大的,正好踩著小椅子攀附大椅子,因而扶手的那個地方,日積月累,已經於暗色中,生出了年歲的光澤。蘇柳凝神看著那泛白的地方,只覺得那白色如同一道亮光,飛快地劃破密封著記憶的包囊,有東西見縫插針的湧了出來。

蘇柳微微闔了闔眼,過了會兒,微微搖頭道:“沒有。”

“哦——”陸非鳴像是松了一口氣,笑了笑。蘇柳的否定就像一個定心丸,他忽然就覺得踏實了。他重新看向蘇柳,只見她於逆光中,隱約可見那張臉是呈現笑意的,但是不知為何,也許是因了自己的心緒,卻覺得那張笑臉又泛著苦意。他的眼睛落到蘇柳身後,又覺得事情是充滿希望的,正如她背後的微光。

陸非鳴清了清喉嚨,道:“那你想不想,去別的地方看看?”

蘇柳擡頭看他。

“天地廣袤,四海遼闊,你有沒有想過,在有生之年,用自己的腳步去丈量大地的長度,用自己的眼睛去見證人間的萬象?”

“去哪裏?”

“取道東海,過蓬萊,到南蠻。”

“南蠻是哪裏?”

“是我家鄉。”

“你的家?”

“是的。”

“跟你走?”

“跟我走。”

“可是……”

“做我的妻子。”

話如利刃,一下割斷所有的聲音。

一室寂靜。

“好麽?”

半晌。

“陸非鳴,”蘇柳忽笑道,用手戳了戳他的腦門,“你什麽時候才能認真點?”

“我一直都很認真,”陸非鳴抓住她的手指,握在手心,涼涼的感覺,“那你呢?你什麽時候才能認真?”

蘇柳抽回手指,起身,半是嚴肅半是玩笑道:“一點也不好玩。”

“本無玩心,怎會好玩?”

蘇柳歪頭看他,笑意不減,眼角卻漸漸有了濕意。

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好了,”陸非鳴看著空握著的手,覺得剛剛踏實的那塊忽然就被抽走了,心裏又空了。本是一臉認真的臉卻忽然舒展地笑了,像個偷腥的孩子被抓了現場,有些委屈有些失望地道:“本以為你會當真,沒想到又失敗了。”

蘇柳暗自松一口氣,面上卻打趣般斜睥他一眼,“花拳繡腿的演技,也就能騙騙隔壁張大嬸了。”

“是的,”陸非鳴低聲附和,認輸般嘆息,“怎比得上你。天下戲子,不多我一個。”

蘇柳張張嘴,終究什麽也沒說。

剛剛貌似輕松的氣氛,頃刻又沈悶了下去。

“我懂你,你也懂我。要是跟別人說這話,還保不準會有人當真呢。”陸非鳴半開玩笑地總結,“我倆還真有默契。”

可這種默契,真要命。後半句,他在心裏說著。

蘇柳只咧嘴配合著笑。

兩人無話,陸非鳴便起身,低頭理了理袖口,他一點一點地掄過淺藍色的卷邊,把一個小小的皺紋都梳理勻稱了,方才擡頭瞧瞧天色,隨口丟下一句:“我要走了。”

蘇柳點點頭,“好吧。”

“餵,我都要走了,”陸非鳴不滿地道,“你都不送送我?”

好吧,那個痞痞的陸大公子又回來了。

於是蘇柳不買賬了,“好腿好腳的,有什麽好送的?”

陸非鳴“哼”了一聲,擡腳便走,走到一半,又似是想起什麽,回頭看眼蘇柳,似笑非笑道:“蘇柳,你病都好了吧?”

蘇柳聞言動作一滯。

陸非鳴也不等她回答,徑自走了。

這個時候,蘇柳才發現,手裏絞著的衣角,已皺得不成樣子。

陸非鳴走出院門,並沒有立刻離開。他仰頭看著白龍鎮這一方湛藍的天空,晴空朗朗,白雲悠悠,偶爾有一群自由的鴿子呼啦啦啦地飛過,莫名就生出了不舍之感。而這份不舍又加重了郁結之情,袖中不覺握緊了拳頭。指甲戳入皮膚的感覺有點痛,他松手,疼痛消失,心裏似乎更疼了起來。

忽然,他聽到身後有人在叫他。

他略有吃驚,希望那聲音快一些到到跟前,又恨不得時光就此停住。

他轉過身,表面平靜,心卻激動地怦怦跳起來。

他滿懷期望地,看著蘇柳叫著他的名字,一步一步走近。

他看見她手裏似乎攥著什麽東西。

蘇柳快步走到跟前,攤開:“還給你。”

陸非鳴瞥一眼蘇柳手中之物,心中頓時如結冰一般,跳動仿佛凍結,剛才還以為她遠遠追來,是有了反悔之意,可如今,開口卻聽見她要將竹風還給自己,果真要劃分地這麽清楚麽?親眼生起希望,又親眼見到希望破滅,連聲音都不自覺地帶了冰冷:“什麽意思?”

“多謝。”

“你可知這是何物?”

蘇柳斟酌著開口,“我知道此玉非凡物,可延緩我中毒之勢,暫且壓制毒素。而如今我毒素已經去了大半,爺爺說不日便會痊愈,這玉,還給你。”

“送人的東西,哪有收回之理。”陸非鳴冷冷道。

蘇柳伸出的一只手僵在那裏,手中的玉石映著天光,緩緩流轉出溫潤的光澤。蘇柳低頭半晌道:“玉都是有靈性的,你看,它靠近了你,仿佛就靈通了起來,連光澤都不一般了。”

末了,又幽幽地補充了一句,“你才是它的主人。”

說罷,直直地看著陸非鳴的眼睛。

陸非鳴對上那雙杏眼,她的眼睛依舊是那麽的明亮清澈,像一條不被汙染過的深山小溪。可這條小溪,那麽淺,他卻看不到底。他只恨自己的眼睛不能化作兩束光束,狠狠地照進她的心裏,看看那顆心裏,到底藏了些什麽。

“收著吧,”蘇柳緩緩開口,帶著衷心的勸誡,道:“我已經不需要了,而你卻不一樣。”

陸非鳴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你知道?”

“前幾日,曾在一本陳舊的江湖集子上翻到,剛剛聽見你說你來自南蠻,想必就是了。”

——江湖人人皆知,南蠻清銘門大公子陸非鳴含玉而生,此玉名喚“竹風”,形如鳳凰吉鳥,是門派的寶物,更是他繼任掌門的信物。

卻不知這玉早早與他的生命有了羈絆。

清銘門對巫術頗有研究,每代掌門皆會有一個與本體息息相關的聖物,或是兵器,或是扳指,或是玉石。不管是什麽,此物需取下任掌門之血,日日更新,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加以遠古的巫術,與之建立生命的聯系。之後,若是此聖物得以歷練升華,持此物之人武功也隨之精進。同理,若主人武攻大增,聖物也會愈發上乘。而這等血脈聯系,雖為練功帶來不少好處,但也是致命的牽絆。若是掌門練功走火入魔,門派中四大長老便會設法銷毀聖物,以免魔障後的掌門禍及門派。

而到陸非鳴這裏,聖物便成了他含著出生的玉石。這塊玉石被門派視作鎮門之寶,因為玉石的奇用,便是中了天下無解之毒,只要有了竹風,便也會生生壓制下去,不會毒發。

一榮俱榮,一枯俱損。這也是他的命門死穴。

而此刻,他的生命,卻如此安心地躺在她的手中,盈盈發亮。

她只知這對他萬分重要,卻不知他早已將生命交付與她。

他對她如此之好,甚至連身家生命都舍得相與,為什麽她卻始終不肯領情,哪怕是在失憶後重新認識,也要你我劃分的幹幹凈凈?

陸非鳴只覺心中氣血翻湧,所有的憤怒、不甘、埋怨和悲憤,如開閘的洪水般,直沖向腦門。他一言不發地看著蘇柳,沈默著,如同一頭即將爆發的困獸。

這時,他無意中往遠處瞥了瞥,稍停,又不動聲色地移回目光。

他心中冷哼一聲,眉間微蹙。之後又嘴角微微勾起。再看向蘇柳時,已是平靜如初。他一把伸出手,連手帶玉一同握住。

蘇柳平日早已習慣陸非鳴的動作,對他此舉也不甚在意,只想著將玉早點還他。見他伸手接玉,神情也緩和許多。遂反手將玉放進他手中,還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道:“收下吧。”

陸非鳴凝視她片刻,忽然一收手,將蘇柳緊緊地摟在了胸前。

“別動,就一小會。”語氣竟帶了懇求。

蘇柳僵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又略帶僵硬地,將頭靠在了他的肩頭。

“這一刻,我期許了許久。”

懷中人的僵硬拒絕和沈默,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蘇柳的心意,而擁在懷中的感覺又是如此之真切,讓人舍不得放手。

心就像被綁了稱砣,一點點的往下沈,抱得越久,越是擁有,卻沈地越絕望。可就快要到河底時,就在他要松開之時,懷中之人忽然開了口。

“你也要好好的。”

天地一瞬恍惚,他瞬間收緊了手臂。

“你弄疼我了。”蘇柳被憋得呼吸不暢,忍不住皺眉抱怨。

陸非鳴疼惜般地,立馬松開了手。蘇柳順勢將玉塞進他手中,脫離了他的懷抱。而陸非鳴就像一個得了新寵的孩子,又笑嘻嘻地跟她磨蹭了一會兒,方才離開。走時,又若有若無地往遠處瞄了瞄。

蘇柳長長地松了口氣。此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她卻如同遭遇悶雷天氣,此番與陸非鳴鬥智鬥勇,周旋半天,耗費下來,都悶悶出了一身細汗。

正待她轉身時,卻看見不遠處站著一人,定睛一看,是前幾日被自己燙傷的那人。他穿著一貫的白衣,手裏持著那日在客棧穿上的駱逢川的衣服,就這樣不遠不近地站在院門口,臉上表情不甚明顯。樹葉被秋風吹落,旋轉著,在他跟前落下。

蘇柳沒來由的慌亂,剛剛平覆的心又緊張起來。

也不知他何時來的,在這裏立了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計劃不如變化快,

真心奉勸大家,養肥了來看。

我有罪。面壁思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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