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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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陸公子,說他小名叫露露,學名叫陸非鳴,蘇柳可以叫他陸公子。

蘇柳聽到這個自我介紹的時候,一口菊花茶差點飆到他臉上。她的腦海中立馬浮現這樣這樣的語句:土豆,又稱洋芋,學名馬鈴薯;或者萵菜,又稱香萵筍,學名萵筍。她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說自己學名是什麽,還有,那個單純文藝的疊字小名,讓她很是想笑又無語。處於禮貌,她強忍著咽下去一口茶,結果卻把自個嗆著了,她不可抑制不顧形象地咳嗽起來。這一口嗆地非常厲害,她弓著背,幾乎都要匐道地上去。陸非鳴眼疾手快地接住她,順勢地拍拍她的背,邊拍邊安慰道:“不必行此大禮。”

蘇柳楞了一下,忽然又被自己的口水嗆著,更加劇烈地咳嗽起來。

陸非鳴在蘇柳頭頂無聲地揚起唇角,非常耐心地、一下一下地幫她順著氣,蘇柳好不容易滿臉通紅地停下來,又不禁從頭到尾地開始打量前面那人,上好的桑蠶絲長衫,烏黑的秀發,腰間閑閑地別了跟玉笛,盈盈光澤閃動,手中把玩著一把山水畫扇子。讓蘇柳駐目許久的是他的面色,他的臉如一塊玉般光澤鮮明,足以讓任何一個二八少女自嘆不如。

“如何?”他含笑問她。

蘇柳臉微紅,故意聽不懂他的問意,只當他是在關心自己,回道:“好多了,多謝。”

陸非鳴輕笑一下。

蘇柳起身給他倒了一杯茶,轉身的時候發現陸非鳴的眼睛正一寸不離地繞著自己,她清清喉嚨,在桌上放下茶杯,問道:“是你救……你是如何……我是說,當時救我時,是怎樣的一副情形?”

陸非鳴來之前,蘇之退就告訴他,一會兒她的救命恩人要來看她。

陸非鳴斜眼睨了一眼蘇柳,卻問:“你不記得我了?”

蘇柳一怔,反問:“我以前又認識你?”

“什麽是‘又’?”

“嗯,”蘇柳解釋道,“我醒來之後,忘了很多事,你是其中一個。”

陸非鳴皺眉,似乎有些不悅。

蘇柳又問:“我們之前認識?”

“嗯。”

“那麽……我們……”

“很熟。”

“哦。”

蘇柳應了一聲。心中卻疑惑,很熟是個什麽意思?比如駱小妹,自幼和蘇柳認識,很熟。隔壁的張大嬸,看著她長大,很熟。張大嬸養著的大黃狗,她看著它長大,也很熟。那麽,她跟眼前這個閑閑喝茶的公子,又是怎麽個熟法?

“沒關系,”陸非鳴放下茶,卻不打算繼續解釋。他看著蘇柳的眼睛,緩緩道:“以前不重要,現在重新認識,正好。”

蘇柳只好把到嘴邊的疑惑又咽下肚子,扯扯嘴唇幹笑一下,換了個話題,“那麽當初我暈倒……”

“你毒發,我剛好路過,順手救了你。”

“就這樣?”

“還能怎樣?”

“哦。”

聽出蘇柳有點失落,陸非鳴又道:“難道你還以為,自己被某個負心漢傷透了心,日不能思夜不能寐,差點自虐致死,心中戾氣橫生,終於引發了潛在的殘毒。而我一直於你情有獨鐘,一路尾隨,在你倒下千鈞一發的時刻,英雄救美,挽回了你一條小命?”

“不至於。”蘇柳失笑道,“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你這個想法,倒是可以去寫個話本。”

“這個主意不錯。”陸非鳴一本正經地道,“到時候我寫了,請你來演,一定很惟妙惟肖。”

蘇柳被逗笑了。

“這麽說來,我真的應該感謝你。”

“好啊,你要怎麽謝我?”某人順口就答。

“這個……”蘇柳噎住。

“不如……”陸非鳴忽然欺身過來,眼光梭巡一番,似乎在醞釀在盤算,正當蘇柳心悸他有要出什麽驚天之言時,他又坐回身子,悠悠道,“先欠著吧,以後再說。”

此人性格乖張,難以捉摸。蘇柳暗自捂胸,給眼前之人下了定義。

正當蘇柳松懈時,陸非鳴忽然又傾身過來,在倆人之前豎起食指,神情有些嚴肅地道:“只是欠著,我隨時可以追回。”

蘇柳終於忍不住笑出來,暗想此人除了性格怪癖,還有些小孩氣,她連連點頭,安撫般地道:“嗯嗯,先欠著,不會忘的。”

陸非鳴滿意地坐回去。

蘇柳想到什麽,補充道:“不過,殺人放火偷雞摸狗背信棄義之事,我可不能答應。”

這次陸非鳴也笑了,反問道:“你會麽?”

這便是陸非鳴與蘇柳的第一次見面。之後陸非鳴隔三差五,沒事便往蘇柳這裏跑。說是來看看蘇柳的病情恢覆得怎麽樣了,開始還裝模作樣,提點補品,後來熟了,便兩手空空而來,走時還順走蘇之退給蘇柳做的點心。

蘇柳覺得什麽地方有點不對勁,兩人的角色似乎反了過來。但是畢竟人家救了自己的命,她也不好明言拒絕。

可是日子一久了,蘇柳便再一次成為了白龍鎮八卦信息中的常客。

時不時便有四十大媽或者豆蔻少女,跟她打聽,或暧昧,或酸澀,問,那人是誰?姓甚名誰與你什麽關系?

往往蘇柳只能嗯嗯啊啊打著馬虎眼應付過去,她心裏哀怨地想著,我也想知道,這人到底是誰,之前跟我到底又是什麽關系。

蘇柳這麽想,不是全然沒有道理。

首先,一看陸非鳴的穿著打扮、五官面相和挑剔怪癖的性格,便可知此人必定非富即貴,大有來頭。蘇柳好奇自己不過一個無名村姑,之前怎麽會跟這樣的人打上交道,而且在近日的接觸中,她還隱隱約約察覺到陸非鳴在一些小細節上透露出的對自己的在意和熟悉。比如自己對蝦過敏,喜歡吃竹溪雞,喜歡和菊花茶,但是他有點非常不認同蘇柳——他不喜歡白色的東西。某一次蘇柳想扯一條米色泛白的布料給蘇之退做個白色褂子,他便露出非常不屑一顧的表情,輕視地看著自己,還在不知不覺中順走蘇柳的錢袋,一言不發,扭頭就走了。

蘇柳只好跟店家賠笑告退,憋著氣想回來問個明白,卻發現陸非鳴一連好幾天根本都不再來找她。

好吧,既然不來找她,說明過不了多久,就會離開了。想到這裏,蘇柳忽生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陸非鳴不是白龍鎮的人,卻一直在這裏逗留,盤桓的中心又是自己,怎麽想怎麽奇怪和不妥。但是蘇柳明顯不夠了解陸非鳴,過了十來天,他又搖著扇子,帶著眾少女的陣陣香風,翩翩而來,跟沒事人一樣,笑著開口,跟蘇柳嘮著家長裏短,卻只字不提那日之事,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貴公子長久停留無名小鎮,想讓人不生疑都不行。

最常規的理解思路,便是這個地方,必定有什麽東西值得他留戀,值得他駐足。蘇柳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為自己是他的所圖之物,而她反反覆覆旁敲側擊了一番,卻發現,除了自己,陸非鳴似乎真的不太對白龍鎮其他事物留心。

這個發現,比起她的疑問,更讓她頭疼。

所以當駱小妹用暧昧酥軟的語氣提醒她,陸非鳴又來看她時,她的隱隱感到頭上青筋跳了一跳——這是頭痛要犯的前兆。

駱小妹知趣的起身,與陸非鳴微微施禮,陸非鳴默契地朝她微笑點頭,兩個人仿佛完成了一個交接儀式,然後駱小妹款款而去,走時,還不忘回眸一眼,然後看似無心地,幫她順帶上了門。

蘇柳堆起無懈可擊的笑容,微露潔白的貝齒:“嘿,你來了。”

“嗯。”陸非鳴應了聲,隨手拾起一塊糕點,塞進嘴裏。

倆人暫時沒了交流。

蘇柳也不管他,自顧自地回到蘇之退的診桌錢,幫他抄起了方子,前幾日她稍稍昏睡了一下,方子又壘了起來。雖然蘇之退跟她說這都是可有可無的事,根本無需著急,但是無事時,她還是堅持幫點忙。因為醒過來的時候,有一個瞬間,她發現眼前這位老人的眼神有了一絲渾濁,看診的時候,背開始不自覺的顯出佝僂之態,她腦海中疊印出一些老舊的幻影,與眼前之景重疊對比著,讓她沒防備地鼻尖頓覺酸意。

抄方子的時候,室內很安靜。初秋的太陽雖然還是毒辣,但是已經有了強弩之末的感覺。太陽下和陰涼處的溫度有著明顯的差別。雖然院子的地面還是明晃晃一副灼人之樣,而室內,晾著幾盆幽幽的君子蘭,在安靜中襯出一份悠然之意。蘇柳時不時擡眼看向陸非鳴,陸非鳴偶爾正好在蘇柳擡眼的時候對上她的眸子,偶爾又低頭研究盤中的酥糕,更多的時候,眼睛看向窗外,含義不明。

也不知過了多久,陸非鳴忽然開口,“一會兒再抄也無妨。”

蘇柳停了停,擡頭確認陸非鳴是真的在關心她,又低頭繼續,道,“沒關系,不累。”

“近日還嗜睡麽?”

“老樣子。”

“頭痛呢?”

蘇柳掀起眼皮子看他,忍了忍,“偶爾犯。”

陸非鳴站起來,走到蘇柳跟前,攤開手心,道:“據說對身體有益。”

脈絡清晰的手掌中,躺著一塊潔白晶瑩的玉石。那玉石顏色很純,卻非白非碧,看似透明,卻並不能通透到底。它的外形被打磨地異常光潔,看上去像一只展翅欲飛的鳥。

蘇柳先是一怔,然後道:“這塊玉我好像見過。”

陸非鳴的手好像抖了一下,不過聲音卻平穩:“是麽?”

蘇柳思索一下,“當然。”

“可我是在來的路上幫你求的。”

蘇柳擡頭笑道:“那就是了。算卦的那人姓江吧?每次替人算完,他都會巧言令色地讓人買他一塊玉,消災避禍。”

說罷,蘇柳又從陸非鳴手上拾起那塊玉,打量一番,道:“沒想到現在玉這麽好了。也不算太坑人。”

某人覺得自己額上的青筋也忍不住跳了跳,他繃足了勁兒,才不帶情緒地順水推舟道:“那你留著,做個念想吧。”

蘇柳遲疑。

“它叫竹風。”在蘇柳拒絕前,陸非鳴又道。

“嗯?”

“沒什麽,你若不喜歡,換個名字也可以。”

“我只是覺得奇怪,玉也有名字。”

“人可以有名字,為什麽玉不可以有?”陸非鳴又從蘇柳手中拿回竹風,輕輕摩挲著,他的手也有著玉一般的溫度和觸感,讓人懷疑他和這塊玉曾經是一體。陸非鳴又舉起來對著光,整個玉身登時變得沈澈晶亮起來,“玉一貫都表裏如一,而人卻不一定,相比之下,它更有資格有名字。”

“你今天有點反常。”蘇柳想了想道。

陸非鳴看了她一眼,表示對她這句話非常不屑。又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根紅線,細心地穿過玉上面的一個小孔,然後伸長手,順勢就要繞著脖子給蘇柳戴上。

“等等!”蘇柳打斷他,“我已經有一塊了。”

陸非鳴挑眉看她。

蘇柳慌忙從衣領裏面掏出一根紅線,又順著紅線摸出一塊玉,解釋道:“我脖子上已經有一個了。”

那是一塊殘玉,通體碧白,它呈現出來時還帶著蘇柳的體溫,顯得更加潤澤溫良,韻味十足。蘇柳失憶醒來時便發現這塊玉戴在脖子上,不過遺憾的是,這塊玉缺了一半,估計是暈倒時摔壞了,從那一小半依稀可以推測整塊玉中間有一個字,那個字應該是篆書雕刻的,帶草字頭。那時她剛醒,對自己的一切都很好奇,她直覺地覺得這個可能是打開她記憶的鑰匙,只要猜出這塊玉的來歷,便能拼湊完自己殘缺的記憶。可惜的是,蘇柳費勁腦子,也沒有想出來這是個什麽字。

陸非鳴的臉霎時沈了下去,語氣也變得不陰不陽:“不過是塊殘玉,扔了也無妨。”

蘇柳條件反射地收回玉,道:“這是線索,說不定能幫我恢覆記憶。”

“你怎麽知道那是段愉快的時光?”陸非鳴譏諷。

蘇柳挑眉,微微瞇眼:“難道你知道?”

“不知道,”陸非鳴露出四分之一個笑容,並不上當,語氣輕緩幾分,伸手捉住蘇柳的玉,往前帶著,使得蘇柳不得不跟著往前傾身。

陸非鳴的氣息輕輕吐在她的臉上,她察覺到危險的氣息。

“扔了吧。”聲音充滿了蠱惑。

蘇柳的眼神迷離。

“扔掉它。”

蘇柳的眼神又迷離了一分。

“它不值得你留戀。”

蘇柳不由自主地向前大幅度地傾著,忽然一下碰到桌角,她似被猛然驚醒般,睜大雙眼,條件反射地往回仰,卻又因為脖子上掛著的玉還被陸非鳴捏著,紅線勒得她痛出聲來。

“放手!”她大叫。

陸非鳴絲毫不動。

“你放手!”蘇柳再次大叫,掙紮著,“哐當”一聲打翻了桌上的硯臺。

下一刻她脖子上的疼痛頓失,而陸非鳴面容沈郁,眼中盛著巨大的憤怒。

“你居然對我用幻術!”蘇柳又氣憤地追加了一句。

陸非鳴緊抿著唇線,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麽,他的凝視蘇柳許久,語氣強烈卻又悲涼地道:“可惜幻術也不能讓你扔掉它。”

最後一個字,像是一聲嘆息,融化在他的嘴邊。

蘇柳楞住,這個場面、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一句話自然而然地就溜到了嘴邊。

她說:“對不起。”

說完她就後悔了,明明是跟前之人先對她無禮的,為什麽自己卻要莫名地心生愧疚,跟他道歉呢?

思緒有些混亂,蘇柳決定埋頭不去搭理跟前這個怪人。陸非鳴動了動,兩根修長的手指將竹風推放到蘇柳跟前,輕輕地在上面點了兩下,又順著鳥羽翼的輪廓流連地滑過,語氣恢覆了平靜:“處置隨你。你說得對,我今天的確反常。”

作者有話要說:啦啦~跟大家問個好,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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